后来我在妈妈的陪同下去买花,一进门,就闻到清冽而温柔的花香。我喜欢上了这个狭窄、潮湿、温暖的花店。
我看不见那个少年,听不见少年的声音,因为他不会说话。
但在慢慢地相处中,我渐渐喜欢上了他。我不知道那个喜欢是哪种类型的喜欢,他靠近我,我的心并不会剧烈跳动,我也没有想要吻他的冲动,我只是希望这个像我一样残缺却坚韧的生命,能一直在我身边。
他和我一样。我喜欢他。
有天我向他表白,他显然是没有被男生表白过的,支支吾吾了半天,慌乱中打翻了桌上的玻璃花瓶。
最后等他平静下来,他打了一行字,用语音朗读告诉我:“我没有恋爱的打算,而且我也不喜欢你,也不是不喜欢,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你懂吧,可以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
我点头,然后我笑起来。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将这个事告诉妈妈,她正给我剥橘子,听完也笑起来,说:“你这孩子,疯了吗,”她把一瓣塞进我嘴里,“你别撩拨人家,我看了他家境贫寒,上学的费用全靠奖学金和打工撑着,你打扰他,会让他分心的。”
我含着橘瓣没说话,只觉酸涩在舌尖漫开。
次日清晨,我独自摸去花店,他也在,我告诉他:“我以后就是你在这北京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机械女音的朗读声传来,“好。谢谢你秦深。”
他递来一束花,我说那是什么花,他说是雏菊。
那天回家,我抱着雏菊,送给了妈妈。
妈妈吻了我的额头。
后来,那花店便是我的温室。可惜的是,祈愿只在寒暑假开店,开学后便就由别人接手。
所以我也只有寒暑假才能感受到那温暖。
就这样我的日子被切割成两半。有祈愿的假期,和没有祈愿的长学期。
我学会了在开学时囤积干花,让那种清冽的气息尽可能延续得久一些。
母亲笑话我像个准备过冬的松鼠,我没有反驳。
第四年冬天,我又开始烦祈愿,告诉他我想接手花店。他不答应,他说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等我找到了能帮我一起打理花店的人,再商量。
我说:“那我去找。”
祈愿的沉默通过空气传来,我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母亲说他有双很干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但此刻他一定在躲闪。
“秦深,”机械女音读着他的字,“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上次认真,是说要当我最好的朋友。”
我笑起来,盲杖在掌心转了个圈:“这次更认真。我要当你的合伙人,不是朋友了。”
他打字的节奏变快了,像雨点砸在玻璃上:“花店凌晨四点要进货,你能起来吗?”
“我有闹钟。”
“冬天水管会冻住,要用手一桶桶提水。”
“我练过臂力。”
“情人节前后每天只睡三小时。”
“正好,”我说,“我本来就不怎么睡。”
他停了很久,终于,“……找到帮手再说。”
这是松口。我攥紧盲杖:“一言为定。”
令我意外的是,我还没找到人,祈愿却先一步被一个人迷上了双眼。
就在情人节那天,他跟我打电话,突然说:“秦深,我遇见一个人……”
我一听就知道完啦。
我有些难过,我明白祈愿以后不会再只属于我一个人了。也不会再有时间陪我一个人了。我终究要学着松开手。
他说那人叫白業,长的好看,眼睛像雾一样,总是垂着眼帘。
我说,“那很破碎了。”
电子女音笑起来,“你怎么一眼就看穿了?我很喜欢唉。”
我也笑起来,“就你那闷骚的性格,喜欢破碎感的人,还不跟猫见了薄荷一样?”
祈愿那边笑个不停,“好了,你比我还懂我。你认识他吗?我觉得他身份有点神秘。”
白業,应该是白氏集团的独子,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再婚,没成年后便从家族抽身,独自谋生。我当然知道,这个圈子里谁没听过白氏长子的名字?
但我不会告诉他的。
我并不觉得他和那个人能走很远,毕竟白氏的阴影太重,而祈愿太纯白,像雪落进墨池,融得越深,越难自持。
等梦境碎了,他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我说:“我不认识他,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帮你查。”
他没有犹豫:“不用。我喜欢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身份。只要他干净就够了。”
干净?让我想想,白氏账本上飘着三十七处灰色关联交易,如果他接手他父亲的产业,怕是连呼吸都飘着血味。不过,他倒是自己在创业,不知道往后会不会把白氏的旧账,一并擦得干干净净。
我说:“祈愿,你喜欢你就去追吧,花店别忘了给我啊。”
祈愿笑起来。
我以为这将会是一个平常的冬天。
可那天傍晚,花店卷帘门刚落下一半,那个人就站在昏黄灯影里,站在花店门口。
别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虽然我看不见,但那种心脏被莫名攥紧的窒息感,太强了。
竟在云。
我知道是竟在云。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能让我的心脏跳得这样快、这样沉。
我僵在原地,盲杖从掌心滑落,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寂静里炸开。
我没有弯腰去捡。我不敢动,怕这又是一个幻觉。
“秦深。”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哑。我听见他走近,两步,停在我面前。
我说:“你来做什么?看我这个贱人的笑话吗?”
他没接话,我感觉到他俯下身,捡起了我的盲杖,轻轻放回我掌心。
他说:“我回来了。”
天哪,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笑话了,我几乎要笑出声,我真的笑出来了,笑得喉间发腥,却停不下来,笑到眼泪都呛进气管里,我弯下腰剧烈咳嗽。
他的这句话,十四岁的秦深喜欢听,二十一岁的秦深渴望听,可三十二岁的秦深只听一场荒谬的葬礼。
“回来啦”我终于止住咳嗽,直起身,“从哪个女人的床上回来啦?想起这里还躺着个贱骨头了?”
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攥紧盲杖,“我知道你在人民医院陪她做产检,我知道你那枚戒指转移了主人,我知道你让我签字是为了洗白你自己的婚姻——”
“秦深。”
“别叫我的名字。”我后退一步,“你不配。”
“我解释。那些不是真的。”
“解释什么?”我笑起来,“解释你怎么一边吊着我,一边让别人怀孕?解释你怎么看着我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还能笑着去领证?”
"秦深……"他的声音忽然逼近,带着颤抖,“我……”
“嘘——别说了。解释没用了。我二十六岁失明了。现在我三十二岁,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释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我已经对你的解释没有任何的兴趣了。我现在不是那个十四岁的傻蛋了。回去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沉默良久,他说:“那些……都不是真的。”
“求你了!别再说了——!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吗?!滚——滚!!!”
是的,我的生活又被这声嘶吼撕开一道口子,风又灌了进来。
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痛楚骤然翻涌,像冻土下的暗河终于冲破冰层。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撕裂,在变形,在变成某种连母亲都认不出的野兽的嚎叫。
盲杖再次脱手,这次我没有等它落地,而是凭着声音的方向扑过去,指甲划过他的衣领,他的下颌,最后死死掐住他的肩膀。
“你凭什么——”我的牙齿在打颤,“你凭什么在毁掉一切之后,还站在这里说'不是真的'?”
他没有躲。
我的掌心感受到他肩骨的形状,比记忆里更削瘦了,像被什么蛀空的树干。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愤怒,我用力推搡,他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和无数个冬夜里我贪恋的温度一模一样。
“放开。”
“不放。”
“我叫你放开!”
“秦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完。说完之后,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想你去死。你跟着我一起死好不好。”
“好。”他答得干脆,“但先听完。”
我僵住了。
我又想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想笑。我说:“我今天,有点累。我想回家了。你走吧。我真的好累。”
他松开手。
我转身离开。
不知道我的这个瞎掉的眼睛是否还能挤出泪水,但那天晚上它干涸得像要裂开。我摸黑走到街角,风卷起衣角,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站在原地未动,他在看着我。
我回过头说:“别看了,你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我的,当然他也从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拄着盲杖走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它如此沉重,第一次感觉到了羞耻。
他看着我,只要他多看我一眼,我就想剜掉自己这双空洞的眼睛,仿佛那两枚腐烂的果核,早该被连根剜去。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我问自己在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荒谬。
这世界荒谬得令人作呕。
六年来,我每天都在期待他出现的每一秒。
不是因为爱,因为我已经不是贱骨头了,而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他怎么死。我想亲手把那张脸撕开,看看底下是不是早就烂透了。我要他像我一样,在黑暗里爬行,在无声中嘶吼,让他也知道我的痛苦。
他回来了,竟说要解释,解释什么。
如果那些都是假的,那我的失明、我的颤抖、我掌心渗出的血痕,又算什么?六年来我被疼痛与屈辱啃噬得千疮百孔,日日夜夜靠药片和酒精维系着摇摇欲坠的清醒,如今他轻飘飘一句“不是真的”,就想把所有伤疤抹平?
回到家,母亲没有问我眼睛为什么红肿。她从来不多问。她把热好的牛奶推到我手边,说:“明天降温,穿那件驼色大衣。”
我点头,把脸埋进杯口升腾的雾气里。
凌晨三点,我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缠身,但比噩梦还要令人惧怕的东西。
窗帘没有拉严,我摸索着去拽,指尖触到玻璃上,冰凉刺骨。
我知道楼下站着一个人影。
我知道那是他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但那种注视穿透布料、穿透墙壁、穿透我六年筑起的所有防线,像一根刺,扎在脊椎最脆弱的那节骨头上。
第二天,母亲忽然说:“今天有人来找我。”
我的手停在花瓶边缘。
姓竟。说是你以前的朋友。”她顿了顿,“我让他走了。”
“做得好。”
“但他给了我这个。”纸张摩擦的声响,“说你看完,想见面就打电话,不想见,就烧了。”
我没有接。
母亲把它放在茶几上走了。
我没有看。
晚饭我吃了半碗。母亲说:“我明天出差,三天。”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她走之后,我坐在黑暗里。
秦深: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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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贱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