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游方道士路过,在门口站了很久。”
秦铮念完第一句,堂屋方向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灰白,从正门漫延到供桌腿的位置停了。
堂屋里的好感派玩家同时抬起了头。
苏谣靠在柱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毛竖起来的小腿,她抬脚换了个位置站好。周楚楚坐在她旁边,膝盖被光淹了半寸,光里面有东西在动,看不出形状。
周予伸手探进光里轻轻捻了下,粉末四下散开。
方慎站在秦铮身后,指缝夹着的灵视符已经失效。他把废掉的符换到左手,又从兜里摸出一张新的夹在指间。
老暮低头看了看指虎上的符文,光线昏暗,波动还算平稳。
十九系竹简的红绳轻轻颤动,她伸手压了压,绳子依旧震个不停。
堂屋正中的灰白光影里慢慢浮现出画面,细碎颗粒汇聚出三道人影轮廓。第三道轮廓从右侧快速走入画面,脚下不停闪烁光点,颗粒凝聚成五颗银色小点。
方慎眨了眨眼,右眼莫名发涩发痒。他盯着轮廓脚下的银点看了两秒,转头看向手里的符纸,暗红的朱砂色泽没有继续加深。
画面里,第三道轮廓快步走到中间,停在第二道轮廓身旁,微微仰头对着对方。
这时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显示出方慎的污染等级、相关事件,还有新增的身体症状。他盯着“认知偏移早期”的提示看了几秒,关掉了面板。
“符纸烧了。”他淡淡开口,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提右眼的事。
秦铮念到这里忽然停住,方慎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我出去问那个道士想干什么。那道士头发胡子全白了,身形清瘦,穿一身满是补丁的青灰色道袍,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他腰间挂着个刻了符文的葫芦,只是符文的纹路我看不太清楚。”
“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刚好阿离从走廊走过来,道士见状脸色骤变,连着后退三步,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他后退时踩到了自己的衣角,踉跄着差点摔倒。站稳后头也不回,跑得飞快,道袍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裙。衬裙上画着红色符文,隔着外层袍子看得不真切,只能隐约透出红色的纹路。”
这时画面投影亮起,靠在柱子上的苏谣,看见第三个模糊人影从画面右侧走入,完全看不清样貌。
苏谣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发现对沈离的关注状态悄悄变成了“留意”,仅仅是瞥见了一道轮廓而已。坐在她身边的周楚楚,关注机制没有任何变化。苏谣只能看清两道轮廓,第三道在她眼里,只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
周楚楚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细看,苏谣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周楚楚见状,乖乖坐回了原位。
居然眼前也只有一团雾气。他的关注还是初始状态,只不过比周楚楚多看清了雾气的一丝线条。
周予的关注状态和众人一致。他手里转着五帝钱,灰白色的光缓缓漫过来时,他一动不动,任由细碎光粒在脚边翻涌。
他看见第一道轮廓的眼部凹陷正在不断扩大,站起身后退两步,靠在柱子上,继续转动手里的五帝钱。
时砚一直待在阁楼对面的屋顶上,从进入副本开始就从没下来过。他的能力是远距离视野观测, Rooftops简直就是他的天然观测点,整座老宅都处在他的视野里。
当灰白色的光芒从堂屋涌出来时,他看得一清二楚。光影里浮现出三道身影,分别是道士、沈渡和沈离。
就在白光彻底收拢、贴着缸沿消散的最后瞬间,他瞥见了道士身后藏着的一道黑影。
时砚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独自在屋顶坐了许久。他始终没有下楼,也不打算插手任何一方的事。
秦铮接着往下念:“阿离走到我旁边,看着那个道士的背影问我,‘那是谁’。我说我不认识。”
“阿离说,他跑得好快。说完就拉着我的袖口晃了晃,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我那时候只觉得那个道士很没礼貌,没多想别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应该追上去问清楚的。”
秦铮念完最后一句话,周围灰白色的光开始收缩。无数光点从四周往中间聚拢,颜色从灰黑慢慢变成灰白,最后彻底透明。
白光从堂屋收进天井,又从天井缩到水缸边,在缸沿闪了一下,彻底消失不见。
堂屋重新变回暖黄的明亮模样,供桌、柱子、青砖地上附着的灰白色痕迹全都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苏谣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皮肤内侧多了一块灰白色的斑点,不痛也不痒。她用大拇指搓了搓,完全搓不掉,像一颗痣一样长在皮肤里。
她把左手腕内侧翻过来,系统面板弹出了一天新提示。刚才看了投影,导致左手腕有轻度的渗透,不过还可以接受,毕竟斑点也不大。
苏谣关掉面板,反复翻看手腕上的白斑。
周楚楚凑过头,盯着苏谣的虎口看了几秒,随即起身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那块灰白印记,并用食指按住了她的虎口位置。
周楚楚的能力可以安抚情绪、缓解精神冲击。指尖落下的瞬间,苏谣手背上白斑的边缘微微收缩、变小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周楚楚收回手指。
苏谣立刻收回手,用袖子牢牢盖住了手腕。
光亮消散前,春日看见粉末聚成一道完整人影,立在道士身后,高出对方半颗头,肩膀宽上一倍。
轮廓边缘全是裂口,外皮向内翻卷,露出一团模糊发白的物质。
她攥紧玉扣,发现纹路中心冒出黑点,用指甲一碰,指甲直接发灰。
守在水缸旁的方慎也看见了这一幕,灰白光线扫过他面部。眨眼间,眼球覆上一层薄灰膜,再眨眼就消失了,视力没受影响,但右眼开始发涩,他没放在心上。
秦铮把残页递给十九,她解下腰间竹简铺开,竹上文字自动排成一行。她看了几秒,收卷竹简别回腰间。
十九在本子上记下第三段笔记重点,写完将炭笔别在耳后,夹好笔记本。她低头看向手背,白点外围的灰边不再扩散,彻底变成灰白色。
第三段笔记读完,她腰间竹简的红绳轻轻震动起来。不到半秒,竹面上的篆书排出了两个字:“衬裙”。
方慎走到秦铮身旁:“你读内容的时候眼睛难受吗?”
秦铮瞥了他一眼:“没有。”
方慎眨眨眼打趣:“我倒是不舒服。”
他拿出灵视符扫了一眼:“这是全息投影。恭喜,你安全了。”
老暮跟在方慎后面,经过秦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故意的。”
秦铮没应声,转身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小巷进到天井。
方慎走在前头,停在水缸边低头查看:“缸边青苔变色了。”
秦铮走到他身旁,腰间猎刀后的感应珠从冷白转成浅灰。缸壁青苔覆着一层灰白粉末,原本的绿色都发灰了。
老暮绕到秦铮左边,先看了眼指虎符文,青白微光还亮着。他用拇指蹭了蹭符文,光亮反而更明显。
“这里阴气比井边重。”
秦铮屈膝蹲下身看向缸内,水面四片枯叶围成圆圈,中间堆着灰白粉末。水下有黑影往上窜,快到水面又猛地缩回去,水里拖出一道灰痕。
“底下是什么?”
“不清楚。”老暮站在他身后,指虎光芒又亮了一圈,他摘下指虎拿在手中,“缸里藏着活物,一直在动。”
方慎站在秦铮右侧,从兜里摸出灵视符夹在指间,没往身上贴。他单眼盯着井水看了几秒,转头看向秦铮。
“刚刚在井边读笔记,你手腕上那道印记有没有动静?”
秦铮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没有。”
“现在呢?”
秦铮撩起袖口露出手腕,那道灰白印记还在原处,末端小点没有变大。
“一点变化都没有。”
方慎把符收进口袋:“看来目标不是你。”
天井边上的赵辞,装锥子的皮套持续发烫,上面符文在暗红和亮红之间不停闪烁。他低头扫了眼皮套,视线落到一旁水缸。
方慎蹲下身伸手探进水缸,水温异常冰凉。指尖搅动水体时碰到硬物,夹出一块绘着莲花的青花瓷碎片。
“青花瓷。”方慎把瓷片放在缸边,继续伸手打捞。
碎片背面依次刻着沈、氏、祠、供四个字。
四块瓷片拼在一起是碗底,外侧绘青花莲花,内侧白瓷,完整字样为沈氏祠供。
每捞出一块碎片,缸里水位就下降一点,四块全部取完,水位足足降了两寸。缸底枯叶散开,之前那道灰白印记彻底消失。
方慎抽出手,指尖沾着一层灰白黏糊糊的东西,在缸边蹭干净后,皮肤覆了层擦不掉的灰白薄膜。
“中招了。”
秦铮瞥他一眼:“手指能动就没事。”
薄膜越抹越均匀,整只手背都泛着浅白。
方慎皱起眉:“这东西洗得掉吗?”
“回头找那个…周楚楚,她应该有办法。”秦铮拉好袖口遮住手腕。
“她东西也太齐全了吧。”
秦铮没接话。
十九绕到天井这边,站到秦铮身旁,低头看着缸沿的瓷片,拿炭笔在本子上标记。
“沈氏祠供,这些碎片泡在缸里多久了?”
方慎翻出最后一块碎片,背面刻着小字甲辰年二月廿三,递给秦铮,顺手在青苔上擦了擦手。
“水垢积得很厚,起码放这好几年了,但这碗本来不在缸里,是被人砸碎丢进来的。”
“谁砸的?”十九问道。
“不清楚。”方慎起身,膝盖咔哒响了一声,“碗底的字迹和第一篇笔记出自同一个人。”
秦铮把瓷片摆到缸边,瞅了眼上面的日期:“甲辰年二月二十三。”
缸壁的青苔发白,慢慢干枯。
十九飞快在本子上记录,抬头看向方慎:“你每捞出一块碎片,水位就往下掉一点,水位变化和这些碎碗有关?”
方慎看向缸内剩余的水:“碎片压在石板上,石板底下另有东西。碎片拿走后石板不稳,水顺着缝隙漏掉了。”
秦铮搭在猎刀柄上的手,刀尾的灵压珠由浅灰转为灰白。
“缸底是空的?”
“没错。”方慎戴好麂皮手套,“捞最后一块碎片时,我摸到石板边缘,石板能活动。”
秦铮撸起袖口,露出手腕内侧的灰白斑点,伸手示意众人查看。
老暮、赵辞、方慎、十九依次上前查看,四人瞬间安静下来。
这块白斑顺着血管往手臂内侧蔓延,直指心脏。
“它开始扩散了。”秦铮开口。
“朝着心脏的方向长。”方慎补充。
方慎睁着左眼,盯着斑点延伸出来的细线,拿出灵视符举在秦铮手腕上方一厘米处。符纸没有变色,只有边角不停往外卷。
“你得去找沈渡一趟。”方慎把符纸收好。
秦铮拉下袖口,满不在意地说:“找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治病。”
“这些笔记都是他写的。”方慎推了推眼镜,“笔记里的力量渗到你身上,不找他还能找谁。”
秦铮望向偏厅那边,态度很坚决:“我不去。”
“随便你。”方慎手揣进兜里,“等会儿找周楚楚,看看她的技能能不能缓解。”
赵辞从头到尾没出声,把后腰的锥套取下来拿在手上,皮革被符文熏得硬邦邦。
他拔出刀,刀身血槽里有液体朝着锥尖聚拢,凝成一颗暗红珠子,颜色不停忽明忽暗地变。
“这什么玩意儿?”赵辞把锥子举到眼前细看。
老暮站在水缸另一边,他手上指虎的青白光亮得越来越明显。他先瞅了瞅赵辞锥尖的珠子,又看向自己指虎上的纹路:“你这颗珠子会跟着我指虎的光一起变色。”
“那又怎么样?”赵辞来回对比了下指虎和自己锥尖。
“说明两样东西能感应到同一个异物,”老暮转了转手上的指虎,光晕又亮了几分,“而且那东西现在还藏在水缸里。”
赵辞没再多问,拿锥尖抵着缸边轻轻一戳。那颗暗红色珠子直接从锥尖掉下来,顺着青苔滑进水里。
珠子落水的声响不大,缸底却传出一声闷响,水面冒起一个水泡,水泡炸开后,整缸水开始打转。
“你怎么随便碰它?”方慎开口说道。
“试试看而已。”赵辞往后退开两步。
老暮手上的指虎瞬间爆发出刺眼青光,光晕漫出整个拳套。他往后退一步,把拳头挪离水缸边缘。
“躲开。”
方慎立刻跳开,连退三步。十九躲到秦铮身后,手里拿着炭笔,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赵辞握着锥子也往后退了两步。
缸里的水开始疯狂打转,碎树叶被水流卷到中间堆在一起。水面转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空空的,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
秦铮上前半步,横握着猎刀挡在身前。
“这房子里的人根本不祭拜祖先,反倒把先祖压在水缸底下!”
十九从秦铮肩头探出头,拿着炭笔飞快在本子上记录。
“石板底下那行小字写了什么?”
“看不清,”秦铮答道,“全被水藻糊住了。”
方慎拿出灵视符,符上的朱砂全都发黑。整张黄纸慢慢褪成灰色,从他指尖滑落,还没碰到地面就烧成灰烬。
“符彻底失效了。”
“人没事就好。”秦铮回道。
方慎盯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灰,吹了口气却没吹干净。
“我都没碰到石板,只是靠近而已,这里的阴气浓度比阁楼那边还要重。”
方慎朝着水缸走过去,路过赵辞时侧头问他:“你那珠子还有吗?”
“用光了,”赵辞抬起锥子给他看,“一滴储备都不剩。”
方慎直接伸手探进水里,扣住石板边缘往上掀。第一次没掀动,调整角度再发力,石板总算松动,掀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大片灰白雾气,在缸底聚成一团,浮到水面瞬间四散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