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光线又暗了半度,从楼梯口打上来的光变成了灰白色。地板缝隙里开始渗出极薄的一层冷雾,贴着地面流动。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冷雾从他脚面上淌过去,不冷也不热。他盯着那层雾看了两秒,把脚往回收了半寸。
“这雾不对。”他说。
方慎符纸上的朱砂颜色在变,从鲜红慢慢变成黑红,一层一层往下沉。符纸边缘的银箔开始发黑,从边角往中间爬。
“符纸在反应了。”方慎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铮的声音变沉了,每个字出来都多带了一层震动。他自己没察觉到,还在念。
“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胸口贴着我手臂的位置一起一伏,频率比平时慢,幅度比平时深。”
“我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了。”
“吸气比之前长了半拍,吐气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秦铮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十九一眼。他的炭笔还在动,但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重,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她盯着纸页,眉头皱了一下。
竹简上的篆书在自动排列,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四倍。红绳开始震,嗡鸣声很细,方慎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
方慎把灵视符翻过来看背面,银箔已经黑了三分之一,黑边的形状不整齐,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他把这张符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重新抽出一张贴在门框上,两秒后揭下来。第二张银箔黑得更快,贴上去不到两秒,半边就黑了。
方慎盯着那张符看了两秒,把它也叠了。
“我睡不着,就一直看着他。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是瓷器的白,釉面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睡着的时候眼球在眼皮底下偶尔动一下。”
秦铮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接着念。
念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左手手腕的骨头缝开始痒,他下意识用右手去抓,指甲掐进皮肤,掐了两下也没止住。
灵压感应珠突然跳到了灰白色的强光,和地板上渗出来的冷雾一个颜色。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珠子,又抬起头,盯着纸页继续念。他把左手垂下去了,手指在抖。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了一寸的距离,我就看了一寸的时间。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我都看过无数遍,但今夜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躺在那里时面部轮廓的明暗分界线和我记忆中的线条对不上。”
阁楼里的冷雾变厚了,从脚踝往上漫,到了小腿。
秦铮站在雾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圈灰白色的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皮肤,摸不到线。
刀尾的灵压感应珠从灰白色跳成了暗红色,秦铮看了一眼。
老暮指虎上青白色的光晕铺满了整个表面,符文线条一根一根亮起来,从模糊变成清晰。他把双手同时握拳又松开,倒刺在指节处咔嗒响了一声。
他往秦铮的方向移了半步,站在秦铮身侧半米的位置,面朝阁楼深处,背对秦铮。
“我把手从他身下抽出来,动作很轻,怕弄醒他。他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我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他。月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白得发冷,暗的那一半轮廓模糊。”
方慎的手指开始痒,钻进甲床,又往里钻,钻到第一个指节。他把麂皮手套扯下来,手套翻过来的那一面,手指在里面抽搐,指节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从指尖往手掌的方向一拱一拱地动。
他把手套扔在地上,右手两指之间还夹着灵视符。符纸上的银箔已经黑透了,整张纸从黄色变成了灰色,纸面上开始冒灰白色的斑点,一个一个冒出来,和秦铮手腕上那圈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方慎盯着那张符纸,符纸在抖。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脸上移到了枕头上。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鼻梁还是那个高度,嘴唇还是那个形状,下颌线还是那个弧度。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整体轮廓给我的感觉变了。”
十九的炭笔停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正厢房里沾到的那个白点还在,但白点周围多了一圈很淡的灰色。
她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腰侧的竹简开始震,红绳抖得厉害,嗡鸣声比刚才高了。
阁楼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头看竹面,上面的篆书全乱了,字叠字,笔画压笔画,组不出任何形状。她用手按了一下竹简,震动从掌心传上来,走到肩膀,走到颈椎,走到后脑勺。
她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我在想,是不是月光的原因。月光会让所有的东西都失真但天亮之后我再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我记忆中的每一帧都一样。”
“好像夜里看到的变化是一场错觉,是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视。”
秦铮念到这里的时候,笔记本的纸页开始往外渗东西。沿着本子边缘往下淌,滴在地上。
液体碰到冷雾,嘶的一声,空气在那一瞬间扭了一下。
方慎手里的灵视符掉从两指之间滑出去,落在冷雾里。符纸碰到雾的瞬间,上面的灰白斑点猛地扩散,斑点之间的空隙全被填满,整张符纸变成灰白色,只剩边缘一圈还留着发黄的纸色。
“我伸手摸他的脸,指尖一碰到颧骨,就察觉到他皮肤冰凉,远低于我的体温。指背顺着颧骨滑到下巴、耳后,再落到脖颈,他颈动脉的跳动比普通人慢不少。”
“我收回手躺下,他翻身贴过来,脸埋在我肩头,鼻尖抵着锁骨,呼出的气息也是凉的。闭上眼睛,数他的呼吸。数到第十下的时候,我睁眼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不对。”
“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我又睁眼看了一眼。还是不对。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我没有睁眼。”
“我告诉自己天亮就好了。”
秦铮念完最后一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下去的。膝盖磕在木板上,有点疼。他低头看左手腕,那圈灰白线停在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没再往上走。
老暮蹲下来,一只手架住秦铮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方慎从门口走回来,蹲在秦铮旁边,没碰他,视线落在那截露出来的灰白线上。
“你刚才念笔记的时候,身体有什么变化?”
秦铮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过了两秒才开口:“我看见沈渡看见的东西。”
方慎的手顿了一下,盯着那排虚线看了一会儿:“你变成沈渡了。”
秦铮没吭声,闭眼又猛地睁开。方才闭眼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漆黑根本不是自己眼皮挡住的样子,和沈渡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掏出右手攥紧左手,握了五秒才松开。
秦铮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说道:“他碰沈离脸的时候,沈离身上温度比我低很多。”
方慎从地上捡起那张灵视符,只剩几个不规则的黑点嵌在纸面里。他把符纸翻过来,背面的银箔全部发黑,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那东西进你身体里了,”方慎站起来,把麂皮手套摘了,手指在自己左手腕上比了一下,“从这儿往里走,你有什么感觉?”
“骨头缝痒。”秦铮把左手举起来,对着老虎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那圈灰白线停在手腕上方两指的位置,末端是一个灰白色的小点。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虎内侧沾的灰,用拇指蹭了蹭:“你先别动那只手。”
十九从地上站起来,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走过来蹲在秦铮旁边。她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
“你刚才说摸沈离脸的时候指尖凉,凉了多少?”
秦铮想了想,说:“两度左右。”
她记下来,又抬头看秦铮:“除了这个,还摸到什么了?”
“颧骨往下到下颌。”秦铮用右手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下,“指背贴上去。”
方慎靠着门框,掏出灵视符扫了眼,又塞回兜里:“目标不对劲。”
老暮手指转了转指虎,冷哼一声。
秦铮撑着地面起身,膝盖咔哒一响,捡起猎刀别回后腰:“走,第二篇到手了。”
十九站起身合上笔记本夹在胳膊下,腰间挂着的竹简红绳不抖了,竹片上的古文重新规整。
她低头看向竹简第一行字:“温度差·两度”。
“这个我先记着,”十九说,“后面如果还有附身,把体温数据对比一下。”
方慎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说:“后面肯定还有。”
十九蹲在秦铮边上,拿炭笔飞快写笔记:
第二篇线索到手
触发条件:朗读者附身
附身人物:沈渡
朗读者:秦铮
附身反应:左手腕灰白线变长,手上留有异样触感,闭眼会出现残留画面
笔记异象:纸张渗出液体,液体滴落时周围空气会扭曲
写完她把炭笔别在耳后,低头看向手背。手上的白点从针尖大长成芝麻大小,边缘坑坑洼洼。
她用大拇指按了下白点,灰色边缘往皮肤里陷了点,马上又弹出来。腰间的竹简不再震动,绑着的红绳停住,细微的嗡响也消失了。竹简表面的古文字慢慢归位,重新排列通顺。
她看了两秒,就把竹简卷好收起来。
“十九,你手背。”方慎说。
十九翻过手背,拿袖子遮了遮,应了句:“知道。”
方慎没多问,捡起地上的麂皮手套翻看掌心。
刚才秦铮读笔记时他站得最远,指尖没发痒,皮肤底下也没有异物爬动的感觉,只是喉咙一直卡着一股怪味,咽口水也消不掉,直冲鼻腔,舌根发苦。
他推了下眼镜,记下这点,重新戴好手套,走到阁楼窗边拉开一道缝隙。
冰冷白雾不断往外冒,一到外面就化作缕缕灰白烟气。他探头朝外望了望。
楼梯下面,春日蹲在三角空间里。破扫帚堆在她左边,右边是一个豁了口的大水缸。她把自己塞进去,手里攥一串铜铃。
从进老宅到现在,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秦铮他们上楼的时候春日看见了,从她面前走过去,没人低头看她,她也没出声。
秦铮他们在阁楼里念笔记的时候,春日听见头顶木板在震。
念到“阿离昨夜又跑我房里来了”的时候,春日闭了一下眼。
灵视里,楼梯上方的灰色光晕突然浓了一度,往四周扩散,然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聚。
春日睁开眼。
“春日。”方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他站在最上面一级,只露出头和肩膀:“拿着。”
他把钥匙扔下来,钥匙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春日脚边。
春日捡起来,缠着发黑棉绳的铁质匙柄。
“阁楼钥匙。”方慎说。
春日把钥匙翻过来看了一眼,匙柄另一侧刻着一个字“封”。她把钥匙和玉扣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还有,”方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刚才秦铮念笔记的时候你打喷嚏了。”
春日沉默不语。
“那东西认最近的活人附。”
方慎说完就转身上去了,木楼梯响了几声,阁楼门关上。
春日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钥匙和玉扣。她低头瞅了瞅袖口,上面留着一块灰白印子,用手指弹了两下,只掉了一半,剩下的牢牢粘在布料上。
盯着这块印子,她忽然反应过来,刚刚秦铮念笔记那会儿,她蹲在楼梯下,全程没闻到半点异味。
春日拿起铜铃凑到鼻子前闻,没异味;又抬手闻手背,也没味道。她把玉扣贴到鼻尖,一股焦糊味立马飘过来,拿开就消失,一贴上又出现。
她低头查看系统面板,SAN值已经变动。她攥紧玉扣,这时状态栏多了一个灰色的图标,还点不开。
楼梯底下,赵辞和宗旬分站两边。赵辞靠墙站着,后腰别着破甲锥,锥套上的纹路一点亮光都没有。宗旬对着他,腰间挂着唐刀,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两人都没有开口,却都注意到了。
春日刚从楼梯下探出头,赵辞立刻握住后腰的破甲锥,宗旬放在刀把上的手也紧绷起来。
春日缩回去后,赵辞转头看向宗旬,对方却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楼上阁楼的门。
“……接着等。”宗旬说。
赵辞松开破甲锥,靠回墙边。
楼梯传来脚步声,秦铮率先走下来,踩木台阶的声音闷闷的。他路过赵辞跟前没停下,左手揣兜,右手垂着。
赵辞瞥了眼他,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
“江故说院子天井的水缸不对劲。”
秦铮停下,侧头问:“哪里不对?”
“水缸夹层里有断铜环,缝里卡着一截带刻痕的铜丝。”
秦铮掏出左手,扯了扯袖口,皱眉追问:“刻痕是什么样的?”
赵辞瞥了眼他手腕上灰白纹路:“游叙辨认过,是兄字的上半截。”
秦铮没说话,拉袖口盖住手腕。
老暮紧跟着走下来,摘掉了指虎,挂在松开的皮带扣上晃来晃去。他路过赵辞身边时顿了一下:“铜丝你拿给方慎看了?”
“还没。”
“他手套上那层银线能验。”
“上面情况怎么样?”
老暮边走边回:“没事了。”
方慎最后下来,两指捏着灵视符,朱砂颜色正常。他走到赵辞跟前收好符,问道:“铜丝呢?”
赵辞摊开手,方慎戴上麂皮手套,捏着铜丝两头凑近查看,看了会儿就还给赵辞。
“先收好,等秦铮情绪稳下来再处理。”
秦铮路过看见春日袖口沾着灰白斑痕,立马停下,露出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灰白纹路给她看。
两秒不到,他收回手揣进口袋,径直离开。
老暮走过,瞧见春日手里的玉扣,上面的漩涡纹路在缓缓转动。他盯着玉扣愣了下,默默走了。
十九路低头看向她袖口污渍,掏出纸巾递给她。春日接过纸巾攥在手心,没去擦衣服。
最后是方慎,他掏出一个缝着铜钱的灰蓝色小布包,轻轻放在春日脚边,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一行人走远,春日才拿起布包。包很轻,里面的东西细腻顺滑,一捏就从指缝漏走。
她掀开布包一角,全是灰白粉末,和之前沾在袖口的一模一样。
她扎紧布包塞进口袋,跟钥匙、玉扣放在一块。三样物件互相磕碰,玉扣碰钥匙叮当作响,钥匙撞布包闷噗一声。
春日蹲在原地,把铜铃凑到耳边,铃舌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赵辞走到春日身旁,低头瞅她:“打算一直蹲在这?”
春日没吭声。
宗旬贴着墙走过来,站在赵辞身后半步,手搭在刀把上:“她待这儿比上楼安全。”
赵辞侧头打趣:“你不是走了?”
“转了一圈又回来。”宗旬盯着春日的脑袋看了几秒,抬眼望向楼梯,“阁楼门关上了?”
方慎的声音从回廊传来:“关着,没上锁。”
宗旬松开握刀的手,又重新按住:“那就等着。”
他退回楼梯对面靠墙站好,赵辞看了他片刻,也走过去,两人隔两步远,谁都没再开口。
十九从回廊探出头,看向宗旬和赵辞。
“秦铮让去A1集合,你们怎么还待在这?”
宗旬回道:“知道了。”
他贴着墙站直,朝前走两步,回头瞥了眼还蹲在原地的春日,随后收回目光,带着赵辞一同离开。
楼梯口空无一人,春日独自蹲在地上,将铜铃从耳边取下搁在膝盖。铃铛滚了一圈又转回来停下,她低头静静盯着铃铛,一动不动。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系统公告·新记录】
玩家代号:春日
接触物:未知(阁楼释放物·间接接触)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
症状记录:左袖口·灰白粉末嵌附·部分不可清除
【系统备注】“您离那扇门太近了,它注意到您了。”
春日盯着“它注意到您了”看了两秒,关掉面板,放下袖口遮住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