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江故和程珩从另一边拐过来,看见顾全、周楚楚、刘小三个人正在挂白幡,俩人同时停下脚步。
已经挂好了一根白幡,布被风吹开,边上垂着的红绳来回晃。周楚楚站在槐树边上,手里端着一碗浆糊,正在往白幡的杆子上抹浆。顾全蹲在树根旁边把白幡的下摆捋直,刘小站另一边,抱着剩下的布。
江故先开口:“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
顾全抬头看他一眼:“有段时间了,怎么了?”
江故没回话,眼睛盯着槐树看。程珩站在他旁边,把后腰的锁魂秤取出来,银钩悬在树根上方,秤砣一动不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收回秤,心里满是纳闷,嘴上说着:“这棵槐树一点异常都没有。”
“你们俩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吓我一跳。”顾全转过头一看,被他俩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周楚楚端着浆糊碗问:“你们从哪边过来的?前面那边没动静吧?”
“耳房那边不太对劲,你们别过去。”江故好心叮嘱道,“白幡挂完早点回堂屋,不要在这边待太久。”
顾全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你们不是刚从后院绕过来吗?”
江故意识到自己说快了,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回廊那边传过来的动静,我们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秦铮他们从那边撤出来。”
他没再多解释,顾全也没接着问。
程珩已经把秤收好了,安静站在一旁。他扫了眼白幡折起来的边角,还有涂了浆糊的杆子。
“挂完这个就回去。”顾全说着,顺手捋平白幡下摆,之后就低头干活,再也没抬头。
宗旬和杨梅从后院方向绕回来时,看到苏谣和许止已经换到台阶上坐着了。两个人面前摊着裁好的黄纸和竹篾,边上堆了十几个折好的灯笼,纸还没拉平整,好些边角翘起来。苏谣拿着没做完的灯笼架子,正往上面糊黄纸。
“灯笼还没做完?杨梅看了眼半成品的灯笼。
“快了。”苏谣抬了一下头,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干手上的活。
坐在边上的许止,他手里掰着竹条,脖子上缠的纱布边缘都发黄了。稍微一使劲掰竹条,脖子上的肌肉就绷得很紧,扯得伤口就疼。
苏谣拿起折好的灯笼转了几圈,检查灯笼纸有没有贴紧实。转灯笼时她余光瞥到许止脖子侧面,她在心里记了一下,没吭声,放下手里的灯笼,继续糊下一个。
许止安静地朝天井那边望了一眼。阳光顺着屋檐斜照下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盯着影子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继续编手里的竹篾。
宗旬绕完一圈,回到耳房那条窄巷子口,脚步慢了下来。他原地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步子比过来的时候快很多。杨梅默默跟在他身后,全程没说话,也没往巷子里多看一眼。
两人回到堂屋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里面了。方慎靠着供桌腿坐在地上,右眼敷着一块叠好的纱布,游叙蹲在旁边给他换药。十九坐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笔记本摊开放在腿上。
秦铮则是站在供桌前,看着桌上放着那篇门槛下找到的笔记,外面的油纸还没拆开。
他之前一直在想,到底派谁读第十篇最合适?方慎已经伤了,其他人不能再加重,自己是唯一一个还没出过事的人。而且秦铮也想知道手上那道线会不会在读到第十篇的时候动。
经过耳房出事,他心里反而拿定了主意。
如果现在派人去找许止,一来一回至少一盏茶的工夫,耳房那边还没彻底解除,方慎刚坐下,春日状态也不稳,拖久了变数更多。
况且契约纸能不能测出第十篇的触发方式,秦铮自己也没底——前几篇的释放物一直在变,预判结果不一定可靠。
这时宗旬走了进来,刀鞘撞到了门框,他直接走到供桌边上。秦铮转头瞥了他一眼,宗旬却没对上他的视线,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油纸。
秦铮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第十篇,我来读。”
旁边的人第一时间都想拦他,话都到嘴边了。可看着秦铮铁了心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了,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没人再吭声。
秦铮戴上方慎的手套,撕开油纸封口,把里面残缺的纸页取出来平铺在供桌上,没有半点迟疑。
老暮走到供桌右边站好,游叙在左边摆好灵针。赵辞和陆鸣一人到正门,一人到偏厅的侧门,都靠在门框上。
宗旬站在供桌后面贴着墙,随时准备补位。杨梅拉着春日走到供桌右边墙角,让她坐下,自己退到供桌左边站着,噬灵伞撑开一点,斜靠在肩膀。方慎依旧靠着桌腿坐在地上,十九则是拿着碳笔准备记录。
秦铮从后腰把猎刀抽出来,搁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一眼纸张开头,直接出声念:“那本来就是个很普通的下午。”
“阿离在走廊底下抓蚂蚁,抓到就放在我的手背上,看着蚂蚁顺着我的指缝爬。蚂蚁爬到我手腕的时候,他就低头把蚂蚁吹掉,再重新抓一只放上来,一直重复,玩得很投入。”
冷雾开始涨回来了,比之前的位置还高。从膝盖升到大腿高度,雾气不再是纯白色,它带着带极淡的灰调。
它们全部往阁楼楼梯口方向流,仿佛那里有漩涡。
“阳光照在走廊的柱子上,他后颈被晒得通红,细碎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我看着他发际线的轮廓,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好像,确实长高了很多。”
“我随口问了他。他转头看我,眯着眼睛说:哥哥,我早就不长个子了。说完他就转回去继续抓蚂蚁,没什么情绪”。
“然后那五个人就来了,他们说在网上看到了这栋老宅的传闻,是来探险的。阿离松开手里的蚂蚁,猛地站起来,裤脚沾满廊下的灰土。他看着那五个人跨过门槛进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他回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期待,喊了一声:哥哥。”
另一边后院,周楚楚、刘小三还有顾全已经把第一根白幡挂到槐树上。顾全刚把幡布在树根缠好松开手,整棵树的树枝猛地往下一沉,上面挂的铜钱哗啦啦地响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周楚楚端着装浆糊的碗站在边上,愣了两秒开口:“只挂这一条吗?”
“一条就够了。”顾全拍了拍手上的灰,“多了也挂不下。”
周楚楚往后退两步打量着树:“这块白幡也太长了,单单这一条就把整棵槐树都挂满了。”
顾全站在一旁看了看:“沈渡之前说要六条,估计有别的打算。”
刘小蹲在地上,把剩下没用到的布叠整齐抱在怀里:“那剩下的我们拿回去交给沈渡,让他重新安排。”
天井上头一下子暗了一下,一层灰虚影从堂屋门口飘出来,把天井上空全都盖住了。
顾全抬头往上看,周楚楚手里装浆糊的碗差点拿不住,刘小三抱着布往后退了两步,三个人全都盯着天井上方。
顾全压低声音说:“赶紧回厨房,先进屋躲着。”
周楚楚最先跑,端着浆糊碗快步往厨房那边就是跑。刘小三抱着布条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的跑,顾全走在最后,往后退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槐树,那块白幡就这样安安静静垂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全、周楚楚和刘小三个人赶紧躲进厨房,他们站在门内往外看的时候,天井上方的投影还在继续展开。
上空的投影已经清清楚楚浮现出沈离的样子,同时还有五道黑影,看样子正要跨过大门。
刘小贴着门缝多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看清那几道黑影后,立马把门彻底关严,三人待在厨房里面不敢出声。
厨房门关上的瞬间,秦铮还在接着往下念。
他说话呼出来的白气慢慢往下飘,和周围的冷雾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些是雾气,哪些是他呼出来的气息。
一旁的方慎状态很差,右眼缠着渗血的纱布,半边脸惨白,伤口随着空气里的阴冷气息隐隐作痛,不停微微发抖。
“我只说了两个字:去吧。我关上大门,坐在门后,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这次比以往都要快。我数得清清楚楚,一共七声凄厉的惨叫声,还有两声断断续续的苟延残喘。”
“没多久,阿离推门走进来。浑身滚烫,整个人裹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的衣服被浸透地往下滴血,头发黏糊地贴在脸上,糊满了混杂的血污。他扑进我怀里,整张脸埋在我颈上蹭,温热黏腻的血糊满我的皮肤,刺鼻的腥腥血腥味灌满鼻腔。”
“他贴在我耳边,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满足感:好开心。我轻轻环住他滚烫的身子,手指抚过他沾满血污的后背:玩的尽兴就好。”
“他抱着我的力道慢慢松了,趴在我身上,原本滚烫的身体飞速变冷、一点点僵下去。”
“我低头看向他的手,他指甲缝里塞满细碎的皮肉和血渣。他察觉到我在看他的手,把手缩回去,在衣摆上胡乱的擦了擦。”
“我轻轻按住他的手:不用擦,没关系的。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乖乖把手摊开递到我面前。我握住他的手指,用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把他指甲缝里的碎屑擦干净,一根手指都没落下。”
“他微微抬头,乖巧地用额头蹭了蹭我的掌心。他突然凑近,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我沾满血的手,慢悠悠开口:哥哥,你说把它们放在哪里好呢?”
“我低头看着掌心斑驳的血印,沉默几秒后,我缓缓抬起视线,望向了那里。”
秦铮刚读完,纸上干透的水渍全都重新变成液体。同步刀尾的灵压,也有了反应。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手里的残页扔了出去。
“往后退,别碰这个东西。”他开口说道。
纸片掉在供桌上,轻轻啪的一声,平摊在桌面上。灰白色黏糊糊的东西顺着水渍的纹路渗出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顺着纸片往下滴。
每一滴掉在地上,都会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老暮低头看了一眼,往秦铮旁边挪了一步:“又来了。”
粘稠液体在青砖地上积出厚厚的一层,一直在变,薄的地方干干净净,厚起来就会显出字迹。三点水、提手旁、竖心旁轮流出现,接着又消失,不停循环。
十九写完最后几个字,竹简在腰侧“嗒”一声锁住内容。她摘下来展开,念出排列好的篆书:“关键词:掌心·血印·问句·阁楼。”
她把竹简卷好,抬头看向秦铮。
秦铮的眼睛还盯着那张纸,那些灰白色黏糊糊的东西,有些慢慢往桌子边缘渗。有几滴挂在供桌侧面,半天都没掉下来。
游叙拿灵针挑了一下那团黏液,黏液在针尖扯出细细的丝,断开之后还弹了回去。
“这东西还活着,有活性。”
秦铮抬眼看向十九,开口问道:“笔记里沈渡盯着的是阁楼方向,还是阁楼本身?”
十九把竹简重新摊开:“竹简上面只写了阁楼,没写具体方位。”
老暮出声:“念完之后黏液还在流动,说明笔记内容没读完。”
秦铮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又翻回来反复看末尾几行字:“它是不是提示我重新读最后两句话,刚刚看的方向不对了?”
眼睛负伤的方慎接了一句话:“你视线望向的位置,才是笔记真正指代的目标。”
秦铮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抬头望向阁楼那边,把纸片拿到眼前,又读了一遍那句话:“哥哥,你说把它们放在那里好呢?”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重点落在“那里”上。
读完之后,黏液不再往外渗了,挂在供桌边最后一滴液体也悄悄流回纸片边上,被纸全部吸进去,再也流不出来。
秦铮胳膊上那条灰白色纹路一直安安静静没半点动静,他刚觉得不会出事。
下一秒,他胳膊底下的肉忽然动了起来,就跟寄生虫在皮肤下面来回钻一样。
他悄悄用力按住手腕,皮肤底下那团东西顶着他的手往反方向拱了一下,之后动作放缓,彻底不动了。
秦铮用力按住手腕好半天,松开手后皮肤底下那种虫子钻动的感觉消失了。他放下胳膊,滑落的袖口刚好盖住手腕。
游游叙站起身,扫了眼他的手,语气很严肃:“你手有问题。”
“没事。”秦铮放下胳膊。
游叙是学医的,看得出来他在隐瞒情况,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便转头看向桌上的残页。
旁边带伤的方慎,意味深长地看了秦铮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