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口传来脚步声,比平时重,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才跨进来。宗旬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唐刀连鞘提在手里,刀鞘磕了一下门框。
秦铮看着他,不解:“怎么回来了?厉寒呢?”
“下去了,他状态不对。”宗旬说,“我上去的时候他蹲在门板前面切菌丝,切了很久了。”
“他切了多久?”听完,秦铮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不知道,我上去之前就在切了。”宗旬说,“他的眼白里有红色的血丝。”
“厉寒有没有污染?什么时候沾的?”
“他说不知道,手上的污染看起来很严重。”宗旬思索了一下,继续说,“上次他的san值掉到线以下之后整个人就变了,敌我不分。楼上那层污染的浓度够把他压到那个状态。”
宗旬盯着门口的方向,表情看起来自己也有点烦躁,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
“反正在他眼里都是攻击目标。”宗旬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盯着脚边青砖缝看了两秒,才接下去,“而且进来之后,面板上的东西全没了。连SAN值都只有一个状态描述,也不知道他现在身上有没有持续效果。”
秦铮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他下去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了?”
“回廊那头。”宗旬下巴往回廊那头抬了一下,说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游叙蹲在门槛内侧,原本是在收骨管上的羊肠线。手指绕线的时候无意间按了一下门槛底部,感觉门槛下有点奇怪。他不确定,掏出灵针靠近门槛测了一下,有微弱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笔记太多的原因,还是什么。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几秒,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有点激动:“你们过来看一眼,门槛底下有东西。
他们听到了,都围了过来。游叙把位置让给了方慎,自己退到旁边。让方慎用符纸再测一遍,符纸表面开始弯曲加变色成暗红色了。
秦铮走过来蹲下,方慎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位置。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很默契的一人一左一右扣住门槛边缘,同时往上抬。整块活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了被垫在门槛下对折的残页被门槛压得薄如蝉翼,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一行人都安静下来了,心底说不清的开心还是迷惑。这份笔记居然一直藏在堂屋门槛下,他们来回搜查无数次,从头到尾都没半点察觉,险些漏掉关键线索。
“就藏在门槛?不是?我们进进出出都多少次了!”赵辞看到都懵了,一脸难以置信和迷惑。
“门槛是活的。”游叙把灵针收好,语气带着几分恍然又无奈,“进门的时候谁会弯腰看脚底下。”
方慎已经戴上手套了,检查了一下纸张:“确认是笔记。”
他动作熟练地取出残页,轻轻地放在油纸上。收好纸片后,秦铮和方慎一同伸手,将掀起来的门槛活板抬回原位,严丝合缝按回地面。
老暮盯着收好的油纸,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凝重:“会不会太顺利了?我们折腾这么久,偏偏这会儿轻易找到关键物件,说不通。”
秦铮垂眼看向平整如初的门槛,指尖无意识摩挲刀柄,心底同样压着一层不安。
“这篇的速度确实太不正常,贸然打开只会打乱节奏。”秦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等老暮缓过来再说,还有把厉寒那边的情况弄清楚。”
一旁的老暮平复好心情,缓缓开口:“我没事,但你们说得没错,这事处处透着古怪。”他想了一下,提起方才的异常,“上一篇念完之后,我的面板弹了一条备注。‘它很喜欢您的声音,下次也可以多念一点。’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这种备注。”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互相看了看,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不解。
赵辞眉头紧紧皱起,跟着开口:“我之前也收到过专属备注,只是内容不一样,当时没往深处想。”
“我每次污染加重或者读完笔记后,都出现过面板单独推送的短句。”秦铮跟着点头附和。
方慎压低声音,说出心里的猜测:“现在连笔记都出现得这么巧合,再加上这些零碎备注,很难不怀疑有东西在顺着我们的行动引导。”
十九指尖抵着下巴思索,出声提出新的疑问:“难不成从一开始,系统推送这些备注,就是为了勾起我们读笔记的念头?”
秦铮低头盯着裹着残页的油纸,指尖轻轻敲击地面:“这么说来,我们污染的人都收到过这种备注,没有例外。它一直在借着系统面板和笔记,牵着我们走。”
宗旬脸色更沉,看向方才复原好的门槛:“找到残页刚好卡在我们担心厉寒失控的时候,时机掐得那么准,谁知道这个系统是不是故意的。”
众人心里的疑虑彻底堆到一块,方才找到残页的那点欣喜,彻底消散干净,只剩沉甸甸的不安悬在心头。
厨房灶里的火苗已经弱下去大半。顾全掀开铁锅盖子,热气迎面扑上来糊了满脸。他拿竹筷子戳了戳鸡腿根部,没有血水渗出来,鸡肉紧实滑嫩。他把整只鸡捞出来放到案板上,暂时没拿刀处理。
周楚楚蹲在灶台另一侧,从碗柜底下拖出一只布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五谷在厨房柜子里?”
“沈渡说厨房柜子里有很多,具体哪一格他没说。”顾全擦了一下手,回忆了一下。
周楚楚转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木柜。两个人蹲下来,把柜门打开。最上层摆着几只陶罐,罐口封着布,边缘落了一层灰。
顾全伸手把罐子一只一只搬下来,周楚楚在后面接着,一只只搁在灶台上。搬到第三只的时候,罐子后面露出五只布袋,叠得整整齐齐,白青黑红黄五色一摞。
“找到了。”周楚楚把布袋一只一只抽出来排在灶台上,“沈渡说的是不是这个?”
“应该是。”顾全打开罐盖往里看了一眼,“分五色布袋装,每袋半升。”
陶罐落地发出轻响,顾全伸手拎起罐子,周楚楚上前扯开白布袋子口,撑得大大的。他俯身倾斜陶罐,把谷物挨个倒进不同布袋。
白袋装米,青袋装绿豆,黑袋装黑豆,红袋装红豆,黄袋装黄米。每袋倒到半升线停下,仔细系紧袋口,五只袋子挨个排好堆在灶台边。
周楚楚伸手挨个调整位置,统一把扎口的一面朝外摆放。
灶膛跳动的火光,给布袋轮廓描上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两处屋子只隔了几道院墙,气氛却天差地别。
另一边的偏厅安静得离谱,堂屋那边紧绷压抑的气息好像被完全隔绝了。
沈渡已经哄好了身边的沈离,神色冷淡平静,垂着眼坐在案前,低头专心摆弄面前的纸扎材料。
他动作平稳,反复弯折骨架、糊上纸张,一点点搭出完整的纸扎造型,每一处边角都修整得整齐利落。
沈离贴着他的胸口安静看着,偶尔伸手轻轻碰一下桌上的白纸,沈渡空着的手就抬手,顺势揉两下他的头顶,视线却始终没离开面前未成型的纸扎骨架。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纸张摩擦和竹条弯折的细碎声响偶尔交替,之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后院的风翻过墙头,卷着干草与尘土的干涩气味。
刘小站在晾衣竿前面,把白幡从竹竿上一条一条取下来。林秋站在他旁边,双手托着白幡的下摆防止布料拖在地上沾灰,等刘小解完扣子,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幡布接过来叠好。
晾衣竿上还挂着最后一条白幡,刘小伸手去够布边的时候,院墙另一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那方向看过去,回廊那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你听到了吗?”刘小问。
林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没什么。”刘小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条白幡解下来。
布料刚离开竹竿,一阵风忽然灌进来。幡布猛地扬起,布边擦过刘小下颌,又轻飘飘落回原处。林秋立刻抬臂压住翻飞的布料,一边躲开扫来的布边,一边动作利落将白幡叠进怀里的布堆中。
穿堂风不断翻过院墙,吹得她袖口紧紧贴着手腕。她始终牢牢抱着整叠白幡,分毫没有松开。
刘小把扣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先送到厨房去。顾全在那边等着。”
两人抱着白幡穿过回廊。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了秦铮一行人,不知道要去哪里。
秦铮看到他们怀里的白幡,停了一步:“收好了?”
“收好了。”刘小说,“正准备挂幡。”
林秋抱着白幡站在旁边,看了秦铮一眼:“堂屋那边……你们现在还用吗?”
“暂时不用。”秦铮步子没有完全停下来,“你进去吧,小心门槛。”
他说完没有多留,带着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方慎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林秋怀里的白幡,视线在布料折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林秋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过去之后偏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她记得自己离开堂屋的时候粗布还搭在供桌边沿,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刘小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林秋犹豫了一下:“……堂屋,我还没擦完…”
“你去吧。白幡我先拿给顾全。”刘小从她怀里接过去,怀里一下子多了一整叠白幡,差点没抱稳,往上颠了一下才重新夹住。
林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转身往堂屋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供桌边沿那叠粗布还在,和离开时摆的位置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好像觉得哪里不该这么安静。走进去拿起粗布翻了个面,开始擦第三遍。
秦铮他们在杂室门口迎面撞上陆鸣和杨梅。陆鸣拎着镇魂铃,铁链缠在腕间,杨梅撑着半开的噬灵伞站在旁边。
陆鸣看到秦铮,先开了口:“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宗旬怎么脸色这么臭?”
“厉寒状态不对,从阁楼上下来了,往回廊那边去了。”秦铮说,“你们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
“没人。”陆鸣开口,语气肯定,“我们刚刚从后院绕了一圈回来,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宗旬站在一旁,脸色又冷了几分,刻意压低了声音:“他下楼之后,是往柴房的方向走的。你们走的后院路线,按理来说一定会撞见他。”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说出最糟糕的可能:“除非他中途改了方向,刻意绕开了我们。”
秦铮扫了宗旬一眼,没再多说,抬脚继续往前。陆鸣紧跟着走了两步,下意识抬头望向屋顶。
时砚正蹲在高高的屋脊上,窥天仪平放抵在膝头,仪器的镜筒稳稳对准回廊深处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
陆鸣仰着脖子喊了一声:“喂,你一直在上面,看到厉寒往哪边走了没有?”
时砚从窥天仪后面抬起眼,往下看了看:“人往柴房走了,在门口停了一阵。又掉头回来,钻进耳房旁边的小巷子里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陆鸣回头瞥了一眼秦铮,见对方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去,便也不再多言。杨梅收起手里的伞,默默跟在队伍最后。
宗旬此刻没了耐心,步子越走越快,径直超过秦铮,已经不想再等别人说“往哪走”了。
陆鸣快步追上去,几步跟上宗旬的脚步:“你走这么急干什么?”
宗旬头也不回地,解释:“耳房那片区域本来就有重度污染残留。他如果往那边拐,要么是追什么东西去的,要么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引他。”
听见“耳房”这个关键地点,大家心里都各自揪了一把。厉寒如果往那边去,不管是他自己找过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引过去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方慎听完,迈步追到秦铮身侧:“后院人多。如果他不认人,撞上谁都说不准。”
秦铮步子迈得更急,走得比刚才快不少。宗旬跟在他身侧,做好了随时抽刀的准备。
希望厉寒别在那边做什么糟糕的事。他那个状态、手上那东西、他眼白里的红丝,任何一样落在后院那些人身上,都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