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珩把锁魂秤从腰后解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秤钩朝下悬在槐树根部的土壤上方。银球秤砣静止了两秒,开始晃动,接着幅度拉大,方向偏往树干中段。
“树上有东西。”程珩说,“执念类的。”
他把秤钩往上探,幅度停在那根系着银铃铛的树枝上。程珩收了秤,踩着树干节疤往上攀了两步,伸手碰了一下铃铛边没响。系法很规矩,红绳缠了三圈,双环结。
宗旬仰头:“上面有什么?”
“铃铛,铜的,系法和门上的一样。”程珩跳下来,“但秤钩指的不是铃铛,是树枝分叉的位置。”
宗旬往树干方向走了两步,准备让江故用矛杆把树枝弯下来。他踩在树根旁的石头上,手刚搭上刀柄,头顶哗啦啦一阵响。
树冠上挂着的几十枚铜钱同时翻了个面,红绳绷成满弓,金属撞击声从一根枝杈炸传递到下一根,整棵槐树从里到外翻涌着铜腥味的声浪。
“有反应。”程珩说。
话音刚落,一根粗壮的树枝从树干中段猛地断裂甩了出来的。茬口里面大量涌现出黏液,在半空中拉成腥臭的长丝。带着满身铜钱红绳,直直砸向宗旬头顶。
江故的短矛往上挑,矛尖够到了树枝边缘,只刮下几片树皮,没能拦住。
陆鸣的铃铛炸了,往生咒刻痕全部亮起,尖锐的铃声在后院里弹了一下就被铜钱的噪音吞没了。
杨梅的伞还在撑开的过程中,程珩的秤钩还挂在另一根枝杈上,都来不及了。
宗旬甚至没抬头,唐刀出鞘的声音压过了铜钱和铃铛。刀背擦着鞘口拉出一道冷白色的细线,下一秒被刀身的弧度吞掉。
他左脚往前踩了半步,刀锋斜劈出去,砍进树枝中段最粗的位置。黏液溅了他半边袖口,树枝在刀锋下断成两截,切口平整从中间被一刀劈开。
两截断枝擦着他的左右肩膀砸在青砖上,碎屑和铜钱散了一地。
宗旬把刀尖朝下杵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断枝,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的污渍,然后头对程珩说:“下次秤探完了加一句‘会动’,别只报方向。”
程珩收回秤钩,在断枝旁蹲下来:“秤不报这个。”
宗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嘴报。”
程珩吐掉嘴里的草茎:“执念类,树中段,会动。”
“晚了。”宗旬甩了一下袖口,灰白黏液甩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弧线,“取个笔记还要挨一下。”
断枝的内部嵌着一卷用红线系紧的纸筒,被刀锋劈开的那一瞬露了出来。
程珩蹲在地上,用指尖捏住纸筒往外抽。纸筒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粉末。
“找到了。”程珩说。
宗旬把唐刀在断枝上蹭干净刀身,插回鞘里:“装起来,回去让秦铮自己读。”
宗旬低头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搐的断枝,补了一句,“这棵树比某些人懂事,至少知道先打个招呼。”
厉寒靠在角门旁边的墙上,碎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刚才树枝砸下来时,不在他站的位置覆盖范围内。
宗旬把唐刀在断枝上蹭干净刀身,插回鞘里。转身时,余光扫到厉寒还靠在墙上。
“你站那儿看了半天,”宗旬说,“就等着看我被砸?”
碎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那刀,”厉寒说,“砍深了。”
宗旬转过身:“砍深了?”
厉寒把碎骨停了,从墙上直起身。他走过来的时候遮掉了半个角门的光,把宗旬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下次拔刀前先抬头看清楚,”厉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别光顾着耍帅。”
宗旬仰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厉寒听完这话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叫我。”
宗旬眉头皱了一下:“我叫你?我叫你多少次了,你有哪次听过?”
厉寒转过脸来对着宗旬,慢悠悠的接了一句:“这次也没打算听。”
宗旬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被气笑了。
“行。下次我就站那儿让它砸,然后让程珩用秤钩把我钓上来。”
“秤钩不钓人。”程珩蹲在断枝旁,正把纸筒往油纸里包,头也没抬。
“那你嘴报。”宗旬说。
“执念类,树中段,会动。”
“你闭嘴。”宗旬说。
厉寒退到槐树另一侧的树干上靠着,碎骨在指间重新转起来,一下一下的故意让人听见。
杨梅把撑到一半的伞重新收拢,看了宗旬一眼。江故收回短矛,指腹的血还在往外渗。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铃铛,往生咒刻痕正一格一格暗下去。
程珩把油纸包封好口,站起来递给江故:“装你包里。”
宗旬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正在凝固的黏液,又看了一眼散落了一地的铜钱。那只银铃铛还挂在树梢上,它忽然自己晃了一下,竟然没有响。
宗旬也看到了,他的视线在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走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其他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青砖上闷闷地响了一阵,被雾吞了。
宗旬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脚步下来后,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杨梅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钱,那些铜钱边缘的弧度拼成一张脸——鼻子、眼窝、嘴唇微张着。她后退半步,抬头往树上看,树干表面全是脸,叠了大半棵树,有的完整,有的只有半张,边缘模糊重叠。
杨梅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到一片黏腻,有东西裹住鞋底往下压,脚抬不起来。她低头,脚边什么都没有,脚踝上有东西在爬,缠住她的小腿收紧。
然后杨梅听到了哭声,密密麻麻的,就像有一群人在地砖底下同时哭,越哭越急,最后叠成一道又细又长的呜咽。
槐树表面那些重叠的脸,嘴唇动了——张开、又闭合、张开、又闭合,就和呼吸一样。那些脸没有出声,哭声却塞满了杨梅的耳朵。
杨梅站在槐树下,脚下的暗红色水渍还在扩大,脚踝上的凉意在慢慢收紧。
所有声音同时被拍碎了,滑进砖缝里封住了。杨梅的脚能动了,她抬脚,鞋底离开砖面时带起一阵黏腻的拉扯声。
杨梅转身快步走出去,走出槐树阴影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自己的脚踝,皮肤上有一圈浅红色的痕迹,形状像五个手指印。
厉寒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他看了一会儿,抬手用碎骨的尖端抵住树干表面,往里推了一下。那棵树纹丝不动,厉寒收手的时候,碎骨尖端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给抹掉了。
宗旬站在原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厉寒把碎骨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回头:“看看它会不会出声。”
他说完才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走回队伍里,步子不紧不慢的。经过宗旬身边的时候,看向他:“不看了。”
宗旬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脚踝那圈红痕上,停了一下:“你脚上怎么了?”
杨梅低头看了一眼,那圈印子还在,边缘微微发青。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槐树底下有东西。会动,会哭,会拖人。我踩到了。”
宗旬往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树干上的脸还在,嘴唇已经不动了。他收回视线,语气很稳:“你踩到的时候,它做了什么?”
“缠住了我的脚踝。”杨梅说,“松开了。”
宗旬又看了她脚踝一眼:“能走路吗?”
“能。”杨梅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们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
“哭声。”杨梅说,“婴儿的哭声,从树根底下传上来密密麻麻的哭声。我踩到它的时候一直在响。”她看了一眼身后槐树的方向,又看回宗旬,“你们真的没听到?”
宗旬看了她几秒,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江故和陆鸣。江故摇了摇头。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铃铛,又抬起来:“铃铛没响。”
杨梅盯着陆鸣手里的铃铛看了两秒,耳朵里又响起一声极轻的哭声。
宗旬把视线收回来:“只有你听到了。”
宗旬没有再问,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她脚边的时候瞥了一眼青砖地面。那块砖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水渍,正在慢慢变淡,然后抬头说:“走吧,别再靠近那棵树。”
杨梅跟上了队伍,刚迈出一步,面板弹了出来。
叮咚——
【系统·状态更新】
玩家代号:杨梅
污染事件:槐树根系间接接触·踩踏触发
污染等级:轻度渗透
新增症状:
·左脚踝·五指印痕(淡红·边缘微青)
·间歇性幻听(婴儿啼哭·仅单耳触发·声源不可定位)
【系统备注】
“它认得您了。”
注:本记录仅供参考,系统不对污染后果承担责任。
杨梅低头扫了一眼,把面板关了,没有停下脚步。
宗旬走出几步,看了一眼江故:“你和陆鸣、程珩在回廊拐角等,别走远,也别再靠近那棵树。”
江故把短矛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腹,血已经止了:“知道了。”
陆鸣把铃铛重新挂回腰间,往生咒刻痕暗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停了,看了一眼宗旬:“多久?”
“等我出来。”宗旬说。
程珩站在旁边,没说话,把油纸包在手里掂了一下,里面是第八篇残页,他还没交出去。
宗旬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油纸包:“这个我带进去。”
程珩递过去。
宗旬接住,偏头看了一眼杨梅:“你跟我一起进去,槐树那边的事你自己说。”
杨梅跟上了宗旬,两人穿过回廊往堂屋方向走,脚步声在青砖上响了一阵,拐过墙角就远了。回廊拐角处,江故靠在墙上,把受伤的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伤口边缘微微泛着灰白色。陆鸣站在他对面,铃铛挂回腰间后没有再响。程珩站在靠后的位置,背靠着廊柱,面朝回廊两侧的方向。
三个人各自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阁楼内部,那个贴地拖行的躯体断裂处伸出一根根灰白色的菌丝,在空气里慢慢摆动。在门缝底下探出几根菌丝,末端碰到锁死的门栓,缩了回去。那东西开始往阁楼更深处退,缩成一团,不动了。留在门缝那几根菌丝它们贴在门板背面,在慢慢生长。
回廊尽头,木屐声同时响了起来,停了两秒,又一声,比上次近了一些。
“那东西出来了。”周予自言自语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把头转回去重新盯着耳房的门板。
耳房里如果也有东西,那它和阁楼出来的是同一个方向,还是不同方向?他还没想清楚,自己蹲的这个位置夹在两者中间,木屐声再响一次,就会从他面前经过。
木屐声没有接着响。
偏厅方向传来一声银铃轻响,周予闪进楼梯口下方的三角空间。阁楼门缝底下几根菌丝贴在门板背面缓慢蠕动,他贴墙退入东厢外墙窄道,拐过墙角时后颈一凉,直到东厢后门遮住他整个人,那股凉意才消失。
沈离往天井方向偏了一下头,把铃铛串换到另一只手里,没有往阁楼方向看。
周予靠着东厢后门的外墙蹲下来,五帝钱重新在指缝间转。这个位置听得到后院和回廊两边的动静,离阁楼的木屐声隔了一整条东厢的长度,离沈离的视野隔了一整面东厢外墙。
沈离从门口走回来时,就径直躺在沈渡旁边的地上,头发散开铺在青砖上,长命锁压在胸口,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他用脚趾去勾脚踝上的铃铛,勾了两下没勾到,铃铛响了一声。
“哥哥,我要去天井玩水。”
沈渡把竹筐往条案里侧推了半寸:“去吧,别撩水。”
沈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偏厅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正在低头穿纸钱,手边的黄纸摞了半尺高。
“哥哥不去?”沈离问。
沈渡没有抬头:“元宝还剩一点,别玩太久。”
沈离在门口站了两秒“哦”了一声,转身往天井方向走,铃铛在裙摆底下响了两声,不紧不慢的。
经过堂屋时,大门敞开着。赵辞正站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侧身对着他。沈离的视线在赵辞身上停留了下,足够他看到赵辞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然后他继续往天井方向走了。
赵辞在他视线移开之后才动了一下,把原本垂着的手慢慢收起来,搭在了腰侧。
十九没有跟着秦铮他们去天井,沈离经过的时候她听到铃铛声,一直干自己的事。直到铃铛声远了,她才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门槛和赵辞。
天井那边,秦铮正蹲在水缸边沿,手指悬在暗红色水面上。四个人同时听到了偏厅方向传来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
秦铮的手指从水面上方收回,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慎右眼在铃铛声的方向看了一下,又落回缸面:“过来了。”
游叙把灵针收起来,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站到秦铮身后的位置。沈离从回廊拐过来的时候,铃铛在裙摆底下一下一下地响。他走到水缸另一边停下来,光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裙摆边缘被暗红色的水浸湿了。
沈离低头看水面,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越过水面看向秦铮。两个人隔着水缸对视,水面上的暗红色油膜在中间缓慢地转。方慎看到沈离的视线落在秦铮身上,游叙则是静静地站在秦铮身后。
秦铮把手从水缸边沿收了回来,慢慢起身。沈离看着秦铮,视线从他手腕上扫过,然后沈离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缸里在水里搅了一下。
沈离蹲在水缸旁边,偏头看了秦铮一眼,然后他把手指伸进水缸里,在水里慢慢搅了一下。暗红色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回缸里,在水面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沈离低头看着那一圈涟漪往外扩散,直到彻底平复,才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挂着一滴水,在烛火下泛着暗光。沈离转头看了秦铮一眼,接着轻轻一弹那滴水落回水面,啪嗒一声。
秦铮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离没有再看秦铮了,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把手指伸进水里,开始慢慢搅动。水面上的油膜被搅散又汇聚成一块,沿着缸沿边缘打转。他低着头,显然已经忘记旁边还站着人,裙摆铺在水缸旁边的地上,湿了一小半。
秦铮四人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直到退出沈离的视线范围他们才转身,往堂屋方向去了。
脚步声在青砖上响了几步,沈离依旧蹲在水缸旁边,把水撩起来又放下去。
秦铮他们走进堂屋的时候,老暮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了,他往天井方向看了一眼。沈离还蹲在水缸旁边,还在一圈一圈地搅着缸里的水,水花溅在青砖上。
十九正在供桌前整理抄录的笔记,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还在外面?”
“还在。”秦铮走到供桌前站定,“他今天应该会在天井待一阵,赵辞你继续留意偏厅动静。”
赵辞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九把手里那张抄好的纸页放在供桌上,看了一眼门外。天井那边传来一声铃铛响,隔着一道门听起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