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希告诉我,他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信他。
“所以你是回家了吗?”
乔希沉吟半刻,缓缓开口:“如果按你们人类所说,一个人经常四处奔波,中间休息总会回到一个地方,那称为家的话,我确实是回家了。”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我心中的好奇翻涌起来,问他。
他垂眸思忖了一瞬,咬了口饺子:“白得一望无际。”
“是天堂吗?你说你去了天堂。”
乔希冷笑一声:“你还真信。”
“好吧。”
可我分明看见了天使。乔希的身后好像萦绕着光辉,让我移不开眼。
我自然而然地将他奉作神明,置于心尖的最高处,仿佛他无所不能,只需勾勾手指就能轻易凌驾我周遭的一切人事。
他还说,我们之间绑定了一种协议,缘由是我身体上,有他失去的记忆。
“那段记忆对你很重要吗?”我抬眼问他。
他默然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摇头是不知道,还是不重要的意思。
“那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找回来呢?”
他有些不耐烦,声音略显生硬:“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愿望,然后我帮你完成,我的任务就这么简单。”
“好吧。”我并非不理解他的执念,或者贬低他,因为他说只要协议完成,他找回记忆,就会提前离开我的身边。
“等你想好自己的愿望,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他淡淡道。
我顺着他点头,转身歪到床上。
“你不吃了吗?”他抬眸看向我。
我捂着上腹部,微微摇头,“我胃不舒服,不能吃太撑。”
乔希理所应当地霸占了我的床,因为我将他拽出了幻境害他失去了大部分能力,还因为他救了我。而我则在床的边缘坐立不安,踌躇了半晌,蜷着身子轻轻躺好,将腿耷拉在地上。
深夜,我被耳边嗡嗡的蚊子吵得辗转难眠,今年的蚊子像是基因突变一般,飞得可快,每次察觉到额头有蚊鸣时,我瞄准一拍,“啪”地一声,巴掌清脆响亮,掌心却空空如也。
我泄了口气,莫名有些烦躁,半支起身来与蚊子搏斗周旋,紧紧观察他每一个落脚点。眼见它即将停到乔希的鼻子上,我心头一恼,轻轻扇动手掌将蚊子赶走,预判它的路线,飞快地一缩手心。
“你在干什么?”
尽管我已经再小心,还是将乔希吵醒了。
我讪讪一笑:“我在给你抓蚊子。”
“蚊子不咬我。”他声音很好听,清冽的少年嗓音,掺着被吵醒的沙哑。
我松了松肩,拉起被子躺了回去:“那可真好,我也不想让蚊子咬我。”
话音落了两秒,乔希将被子扔到我脸上,将我仅露在外面的身体部位遮住。
“这样就咬不到了。”
我慢慢拉下被子,将鼻子露出,闷声抱怨:“乔希你好笨,这样就呼吸不上来了。”
“呵呵,是吗。”他冷声道。
我问他:“为什么我总被欺负啊,乔希。”
乔希冷哼了一声,“因为你胆小,不知道反击。”
“好吧。”
“为什么你替我反击的时候,他们说我是疯子啊。”我又问他。
乔希“啧”了一声,“因为你……”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什么?”
乔希迟疑了许久,“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知道以后不会有别人再欺负你就是了。”
“好吧。”我再次应着他说。
后半夜真的就没有蚊子咬我了,我的胃也停止了疼痛,这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鸡叫都没把我吵醒,当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还是乔希给我喊醒的。
Day4.
我朦胧睁开双眼,乔希正搬着个凳子坐在我面前,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乔希?你在干什么?”
“蠢猪……”乔希翻了个白眼,随后理直气壮地开口提出需求:“我饿了,我要吃饺子。”
“现在几点了?”我慌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我要迟到了!”我惊呼一声,连忙跑下床。
乔希抬手抵了抵眉心:“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才停住脚步。
“……是这样吗?”我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是饺子已经吃完了……”我面露为难地看向他。
“那怎么办?”乔希说。
“我们一起包饺子怎么样?”我提议道。
“我不会。”
“我教你。”
我从面缸里舀了两茶缸面粉,正准备去院子里打水,偶然听见门外传来断断续续地交谈,我下意识转头望去,“什么情况?”
我将家庭菜谱递到乔希面前的桌子上,叮嘱他:“你先大概研究一下,我去外面看看,回来教你。”
我快步走到门口,又看见了昨天那两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带着几个工人,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一名工人手里拎了个油漆喷桶,瞄准墙面的区域,正准备往墙壁上喷洒。
“你们在干什么?”我及时出声制止。
西装革履男看见了我,笑着朝我走来,边开口说明:“我们是来找你签合同的。”
我一头雾水,拧着眉头问:“什么合同?”
“拆迁合同呀,您上午刚同意了拆迁,我们已经为您找好临时安置房了。”
“什么同意?哪有这回事?”我厉声反驳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乔希的身影,但这不重要,我直接将他们全部赶走,猛地关上大门,快步朝里屋走,耳边还残留着他们不满的议论声。
“今天早上来拆迁是不是你同意的?”我对着乔希质问。
乔希正专心致志地查看书本上的教程,指尖放在一行字上面,忽然抬眸问我:“这个‘擀’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就是将面团压成薄薄的饼子。”
乔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低头继续看着菜谱。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生气,再次质问起来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应该去一个安全的,更好的地方住。”他语气非常平淡。
“可我这里就很好!”
“你的房子已经漏水了。”
我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忍不住拔高:“那也不用你擅自帮我做决定啊,你知不知道这里对我有多重要?这是我跟我妈妈一起生活的地方,你不能觉得自己没有家人就觉得别人也无所谓!”
他这才慢悠悠抬眼,用一副“至于吗”的表情看着我,沉默良久,盯得我都有些底气不足,怀疑自己是不是说话太过分。
他又低下头,轻描淡写道:“那你把他们赶走不就好了。”
我攥紧了拳头,满心的怒火仿佛打在了棉花上面,无力又憋屈:“我以为你会很了解我的,乔希。”声音出来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哽咽。
我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冲出门去。
期间放慢了脚步,特意回头瞄了一眼。他仍坐在原地,还在慢慢琢磨菜单上面的内容。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人发这么大的脾气,竟然是对才认识没多久的乔希。等慢慢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太过分,明明是我将他拉到这个世界,他也是为了我的生活质量着想。
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经下意识为他找了这么多借口,抬眼一瞥,自己已经莫名走上了去菜市街的路上。
我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总觉得心口堵得慌,内疚地将包饺子用的鸡胸肉换成了猪肉。
等我拎着食材回到村里时,远远便瞧见屋顶上有个人影,是乔希。
我抱紧食材疾跑回家,乔希不知道从哪爬上去的屋顶,正拿着棒槌一点点敲打修补漏雨的地方。
“乔希!”我边跑边喊他的名字。
看见我拎着东西回来,他当即纵身往院子里一跳,我吓得心头一紧,慌忙冲上他面前伸手去接:“这太危险了!乔希。”
乔希落地后,第一时间问我的却是:“我的饺子回来了吗?”
我被他这副单纯的模样逗笑了,摇摇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我要先调馅料,包起来,煮熟,就可以吃了。”
乔希其实很可爱,只是打死我都不会这么告诉他的。乔希像个弟弟一样,不谙世事,好像什么都不会,又好像什么都懂。但没关系,他不会的我可以教他,他不懂而冒犯的,我可以替他道歉。
他看起来比我年纪要小,说话横冲直撞的,他就像沐浴在阳光里长大的人,我给他当影子都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