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忽然变得松软,我低头看去,它正在逐渐形成一个漩涡。我拼力想要跑开,但这漩涡好像缠上我一般,我的脚落在什么地方,原地就会形成一个新的漩涡,将我的脚踝紧紧缠住,不论我如何反抗,都深陷其中。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好像在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洞里穿梭,向下坠落。最后狠狠摔在了家里的地板上。
我晃了晃神,感受到心脏正在沉重地跳动,自己正张着口鼻大口呼吸,窗外的雨声敲打家里的玻璃窗,我才确定自己真实的存在。
顾不上发生的这些离奇事件,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的冰箱里掏出最低层冷冻的饺子,那是三年前二妈妈最后包的,每到过年的时候,我才会稀奇地摸出几个煮着吃。
但今天不一样,我太怕了,怕以后再也吃不到,我恨不得将锅塞满。还没盛出来我就迫不及待地从锅里捞出一个往嘴里塞,烫得我喉咙像火烤一般又麻又疼,我没有停,狼吞虎咽地继续往嘴里塞。
我太怕了,我像临死前要把最后财产花光一样珍惜它们。
敲门声伴随着雨势哗啦从门外响起,我谨慎地一边塞着饺子,一边朝大门走去。
“主人在家吗?”
两个郑重低沉的男人声音从门缝传来,我低头透过门缝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熨烫整齐的西装革履。
“请开下门,我们是永曳镇人民政府拆迁办的工作人员。”
他们又来了。
我猛地咽下饺子,顺了顺喉咙,移开一些门缝,对上他们那双温柔和蔼的双眼。
“小伙子,你一个人在家吗?”
“对不起,我不拆。”我迅速回答,随后立马合上大门,朝里屋走去。
“嘿!我们可以为你安置好新的住处,比这还要好,离市区还近!”
任由他们如何巧言令色,我都没有再回头。
我攥着碗,坐在木桌前,惴惴不安地听着门外的敲门声,时而担心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时而担心他们会破门而入。心头两股念头不断地来回撕扯,也已经失去了胃口,最后不知过了许久,门外没了声音,我才放下心来。
面对眼前一大盆饺子,我只有想吐的感觉。
我捂着上腹部冲进厕所,在进门时还是小心翼翼探头确认了下里面的环境,才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可一切都又十分真实,屁股沟上的疼痛还残留着。
或许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我摔下了床,不小心磕碰到了哪个棱角。
手心积满了自来水,我泼到自己脸上,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喂,西棠,你在干什么呢?”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我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不断在心里默念。
“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真的由着他的命令松开了手,一股奇怪的力量强行抬起我的下巴,我能感觉到这个方位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
我明明没有睁开眼,却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安然无恙,是这样。
我倒吸了口凉气,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幻觉。
我说服自己良久,缓缓睁开眼睛。
镜子里“我”的脑袋眨眼之间只剩一个没有皮肉的骷髅头颅,而下巴以下,脖子,肩膀都没什么两样。
“啊——”
我被这冲击吓得往后仰了下去,撑在地板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将我往墙边推。我拼尽全力与那个怪力争夺自己的知觉,颤抖着双手摸上自己的脸。
还在,还在……
当我放下双手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时,指关节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我瞪大眼睛朝那看去,双手上的皮肉也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白花花的指关节。
我猛地转头,另一只手也是如此。
我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呼吸的起伏,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只剩耳边不断鸣响。
我撑起双腿,朝屋外疾跑而去,茫然地环顾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环境,任由院子里的大雨冲刷我的身躯,这是我唯一能感觉到的。。
“西棠,你准备好死亡了吗?”
我猛地抬头:“你在哪里?我们能好好聊一下吗!”
不知何处传来一串连连的讥笑,从远在天边到近在咫尺,从虚无缥缈变得真实。
我的知觉、心跳和呼吸也随着这几声捉弄人的讥笑回到自己身上。
我循着笑声,来到浴室门前。可以确定的是,那听着阴森戏谑的讥笑,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我揣着不安和惶惑,缓缓走进浴室。镜子里的“我”脑袋不是骷髅,手也不是,是一个鲜活的人,跟我长得一样的人。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正抬首望着我,眉宇间漫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神色轻慢,肆意嘲弄,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荒诞,只是胸口冒上一股火气。
“你笑什么?是不是你在捉弄我?”
“谁捉弄你?”
“你。”
“我明明救了你。”
我将这两天发生的离奇事件串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线索网。
家里凭空出现的男声,与空间里的男声是一个人,是画面里的“我”,也是镜子里的“我”。
我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脑海里忽然萌生一个念头,于是我问:
“你是我的第二人格吗?”
他嗤笑一声:“荒唐,我怎么会是你这种蠢货。”
“好吧。”我点点头,又问,“可你为什么跟我长得一样呢?”
他不屑地解释起来:“我只是用的你的身体暂时承载下我的灵魂而已。”
“你是鬼吗?”
“不是,我还没死。”他说。
“我们之间被一种契约绑定了,接下来一个月我会以无形的状态在你周围,在此期间我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接着他用几乎霸道地向我施加命令的语气跟我说:“现在你只需要把你所有的愿望告诉我,明白?”
我一时大脑空白,半晌无言。
“速度。”他打着激将逼我说话,“我并不想在无关紧要的时间内见到你,一个月后,好聚好散。”
我此刻的心情有一小半是不可思议,一大半都是紧张。
最后我摇摇头,“我暂时还不知……”
“哈?”他骤然挑眉,戾气满满的一个语气词将我喉间的最后一个字戳回了我的肚子里去。
我感觉得到,他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而且好像很想快速打发我。
如果这时候我说我想要一个朋友,他可能会立马到外面给我绑一个回来。
这是最坏的结果,最好不要发生。
“钱不想要?”
“暂时不是特别特别的需要。”
“房子?”
“我现在住得很好。”
刚好一滴雨珠就从屋檐滑了下来,凉丝丝地砸在我的头顶上,我尴尬地摸上头顶的旋。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我们安静地僵持了许久,空气里只剩下雨打玻璃的沙沙声,还有我手足无措挠向手背的摩挲声。
我心里只想着未来三十天我都不会是一个人,一想到这,我就完全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甚至已经忘了处于什么场合。
“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脸上那副了然一切,仿佛什么都清楚的模样倏然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额”。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他却垂下眼。
“我没有名字。”
我霎时怔住,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你没有妈妈吗?”我急切地问他,没掂量好表达方式,察觉到有误立马解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对着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啐道:“啊,你真是个蠢蛋。”
“这不重要知道吗?”
我不死心地追问他:“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你又不是我。”
他长叹了口气,看样子是拿我没办法,声音放低了些,没有方才的听感这么尖锐。
“在我生活的世界,他们都叫我的编号,00132号。”
我慌忙点点头,脑袋里灵光一闪,萌生出一个想法,当即凑近镜子前,对着镜面哈了一大口气。
“你干什么?”他惊慌地说。
我用指尖在蒙着雾气的镜面上齐刷刷写了四个字,左边是“西堂”,右边是“乔希”。
“不嫌弃的话……你选一个,怎么样?”我冲着他笑。
他抽了抽脸颊,很嫌弃地指向了右边的那个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我笑着向他伸手,“乔希!”
二妈妈说过,西棠,朋友之间要从一个拥抱开始。
我当时还问二妈妈:“那万一对方不喜欢拥抱怎么办?”
“那就握手好了。”
我一直都很想实践一下二妈妈所说的事,但十七年以来,第一次竟然用在了乔希身上,这个忽然出现在我世界里,刚认识不久的……管他是什么。
可乔希抱着胳膊,并没有回应我,还很嫌弃地呲着牙,“蠢蛋,我在镜子里面,根本没法隔着镜子跟你握手。”
我愣了一下,是哦。
“没关系!我们可以隔空握手!”我抱着侥幸的心态,暗暗哀求。
乔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伸出了那只手。
他的手抵上镜子的一瞬间,镜子突然就泛起了波澜,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一把抓住了镜子里的那只手。
凉丝丝的,没有体温。
乔希也是震惊,“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我像着了魔一般,抓着那只手的关节,猛地一拽,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下。
下一秒,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镜子直接破裂,边缘还泛着淡淡的光,乔希身上裹着光晕,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不,是我将他拽了出来。
一瞬间的事情,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连我摔倒的动作都被延迟,缓慢。
最后我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乔希还压在了我的身上。
好痛!
但是没关系,我很抗摔。
“这太不可思议了!乔希!”我顾不上疼痛,拉着他的手,放在我们胸前。
乔希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站起身来,朝破碎的镜子冲去,他的手抵在镜子后面冰凉的水泥墙上,慌乱地一阵摸索。
嘴里不停说着:“不见了……”
“你怎么了,乔希?”我凑上他的身边,担忧地问他。
“蠢货……”乔希猛地转身,一个冲劲,将我抵在了墙上,紧紧皱着眉头冲我吼:“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不明白乔希说的什么意思,但是他好像很生气,我嗅到了这个跟父亲喝酒后一样的味道。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朝他道歉。
乔希呼了口冷气,一脸无奈地松下抓着我衣领的手,低下头,转身冲出门去。
我紧跟上去,大雨抽打青绿的麦田,我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冷风掠过,我想追他回来,双脚却被钉在门内,任我如何迈步向前,都纹丝不动。
我只好无力地趴在门前嘶喊:“乔希!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