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深 第6章 缄默

凌晨四点的市局刑侦支队，灯火彻夜未熄，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咖啡味、烟味与挥之不去的紧绷感，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废弃锅炉房的现场勘查工作全部收尾，所有物证被紧急送往检验科加急化验，可那份带着三年前偷拍画面的彩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周牧之与顾言泽心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微妙而凝重。

周牧之坐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浑然不觉。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分屏显示着检验科传来的物证报告、化工厂涉案人员名单，还有那张反复被放大的偷拍照片。照片里的神秘人影被刻意虚化，只能看出身形挺拔，穿着黑色风衣，袖口的蛇形纽扣隐约可见，和锅炉横梁上发现的那枚，纹路、字母完全一致。

“周队，纽扣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小杨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推门走进观察室，将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沙哑，“纽扣上没有任何指纹，表面被人用专业试剂擦拭过，只提取到微量的陈旧性皮屑，比对了DNA数据库，没有匹配结果，和顾顾问的DNA也完全不符。另外，石膏粉末和纤维的化验结果，和张茂才案现场的完全吻合，纤维是特制户外工装面料，石膏就是普通装修用的，没有指向性。”

周牧之微微颔首，掐灭手中的烟，目光落在报告上那行“DNA不匹配”的字样上，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被更深的疑虑笼罩。凶手擦拭掉所有指纹，留下无关的皮屑，显然是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就是要让警方查无可查，既用纽扣栽赃顾言泽，又不留实质性证据，玩弄警方于股掌之间。

“化工厂涉案人员的名单梳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排查出下一个可能的受害者？”周牧之抬眼看向小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两起命案间隔不到十二个小时，凶手作案速度极快，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必须抢在凶手前面，保护好潜在受害者。

“已经梳理完了，当年化工厂的管理层、员工、爆炸案的证人、涉案的拆迁人员，一共三十七人，排除已经去世、移居外地的，还留在本市的有二十二人，其中和张茂才、刘建军交集最多的，有五个人，都是当年爆炸案的直接证人，我们已经派人24小时贴身保护，另外，当年的化工厂厂长陈景山，现在改名换姓在城郊做建材生意，我们也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准备传唤。”小杨快速汇报，将一份标注好的名单递到周牧之面前，名单上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每一个都标注了详细的住址与联系方式。

周牧之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当看到“陈景山”三个字时，指尖猛地一顿。这个名字，他三年前听顾言泽提过，是化工厂爆炸案的直接负责人，案发后就销声匿迹，没想到居然一直藏在本市，还改了名字。顾言泽当年追查爆炸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陈景山，可还没等深入调查，就突然失踪，陈景山也成了悬案中的关键人物。

“立刻传唤陈景山，带到审讯室，我亲自审。”周牧之将名单放在桌上，语气果断，“另外，加大对江边荒滩的搜查力度，重点排查芦苇丛、废弃船只、隐蔽小屋，凶手能在短时间内消失，一定有固定的藏身之处，还有那个陌生号码，继续追查定位，哪怕是虚拟号码，也要找到源头。”

“是！”小杨应声而去，观察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周牧之转头看向单向玻璃的另一侧，顾言泽正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没有被戴手铐，只是安静地坐着，身姿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闭着，神情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身处的不是审讯室，而是普通的办公室。他身上的嫌疑依旧没有洗清，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他，周牧之力排众议没有将他收押，只让他待在审讯室配合调查，这已经是顶着巨大的压力。

犹豫片刻，周牧之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了审讯室。

灯光刺眼，打在顾言泽脸上，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线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周牧之，眼底没有丝毫戒备，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潭，让人看不透内里的情绪。

“纽扣的DNA报告，出来了。”周牧之在他对面坐下，将报告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和你无关，皮屑不属于你，也没有匹配到数据库里的人。”

顾言泽扫了一眼报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点头：“我早就说过，是栽赃。”

“我知道。”周牧之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放在桌上，目光直直看向他，带着刑侦队长特有的锐利，“但我要的不是一句栽赃，是真相。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三年前追杀你的人，是不是他？陈景山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当年查到的违禁品，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打破了审讯室的寂静。顾言泽的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了周牧之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许久，久到周牧之以为他不会开口。

“我不能说。”最终，顾言泽还是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隐忍，“周牧之，你不要逼我，现在说出来，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引火烧身。这个幕后之人的势力，比你想象的更强大，市局、甚至更高层，都有他的人，你的每一步行动，你的每一份报告，都可能被他看在眼里，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连累更多人。”

“连累更多人？张茂才、刘建军，还不够吗？”周牧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他们已经死了，死在凶手的刀下，死得不明不白，难道要等名单上的二十多个人全都死了，你才肯说吗？顾言泽，你是刑侦天才，是法医，你曾经发誓要守护真相，要为死者伸冤，现在你却缄口不言，你对得起那些死者吗？”

顾言泽的肩膀微微颤抖，指尖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渗出血丝。他何尝不想说出真相，何尝不想立刻揪出真凶，可他不能，他手里没有足够的证据，一旦暴露，不仅自己会死，周牧之会被牵连，所有追查真相的人都会被灭口，当年的爆炸案会永远成为秘密，那些死去的人，才是真的白死了。

“我对得起。”顾言泽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我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讨回公道，我隐忍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彻底扳倒他的机会。周牧之，你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找到所有证据，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包括我这三年的经历，包括所有的秘密。现在，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查案，保护好剩下的证人，不要被凶手的线索牵着走。”

“那你告诉我，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周牧之压下怒火，语气放缓，“你能看透凶手的手法，能猜到他的心理，你一定知道他下一个要杀谁，对不对？”

顾言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景山。他是当年化工厂的厂长，是爆炸案的核心人物，凶手杀了张茂才和刘建军，就是为了逼他现身，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他。凶手不会让他落到警方手里，不会让他开口说话，你们传唤陈景山，一定会打草惊蛇，凶手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话音刚落，周牧之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负责保护陈景山的警员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无比：“周队！不好了！陈景山不见了！我们在他家门口蹲守，刚才进去查看，发现家里空无一人，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周牧之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还是晚了一步，凶手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更快，竟然在警方的眼皮底下掳走了陈景山，这不仅是挑衅，更是对警方刑侦能力的**裸蔑视。

“立刻封锁所有交通卡口，排查陈景山的车辆、手机定位，调取他家周边所有监控，全力搜寻！”周牧之对着电话厉声下令，挂断电话后，他看向顾言泽，眼神里满是凝重，“你说对了，凶手先一步带走了陈景山。”

顾言泽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声音冷冽：“凶手带走陈景山，不是要立刻杀他，是要逼问当年的事，陈景山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他害怕的秘密。陈景山现在还活着，我们还有机会，现在去查陈景山的社会关系，查他近期接触过的人，尤其是陌生的、穿户外工装的左撇子男性。”

“左撇子？”周牧之皱眉，“你怎么确定凶手是左撇子？”

“伤口角度。”顾言泽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两起案件的贯穿伤，都是从左上到右下，刃口倾斜角度精准，只有左撇子持刀，才能形成这样的伤口，而且力度极大，凶手常年用左手，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想刻意隐藏，也会在作案时暴露。还有照片里的人影，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自然下垂，也是左撇子的习惯性姿势。”

周牧之立刻拿出手机，给小杨发消息，让他重点排查左撇子嫌疑人。挂了电话，他看向顾言泽，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顾言泽对凶手的细节了如指掌，对他的习惯、手法、心理都一清二楚，两人之间，绝对不止是追查与被追查的关系，顾言泽一定在三年前，就和这个凶手有过正面交锋。

“你三年前，和他见过面，对不对？”周牧之沉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顾言泽，不想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顾言泽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他是谁？”周牧之步步紧逼。

“我说了，现在不能说。”顾言泽避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等找到陈景山，等我拿到证据，我会告诉你一切。现在，我们先去查监控，陈景山被带走，不可能毫无痕迹，凶手再厉害，也不可能在全是监控的市区完全隐藏行踪。”

周牧之知道，再逼他也没用，顾言泽一旦下定决心缄默，就算用尽审问手段，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能压下心底的疑虑，转身走出审讯室，朝着监控室走去，顾言泽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步急促，却各怀心事，气氛沉默而压抑。

监控室内，十几名警员正盯着屏幕，快速调取陈景山家周边的监控画面，一帧帧反复排查。画面里，陈景山家所在的小区是老旧小区，监控覆盖率不高，只有大门口和主干道有监控，画面里显示，陈景山昨晚八点多出门，上了一辆黑色的无牌越野车，车辆没有挂车牌，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车内人员，车辆驶出小区后，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最终消失在城郊的一片废弃仓库区域，那里没有监控，一片漆黑。

“废弃仓库区域，是当年化工厂的旧仓库，存放过不少物资，拆迁一半就停工了，现在全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地形复杂，极易藏身。”顾言泽看着监控画面，立刻认出了那个区域，语气急促，“凶手一定把陈景山带到那里去了，那片区域我熟悉，当年爆炸案后，我去那里勘查过，有很多隐蔽的隔间和地下室，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或许还能来得及。”

“集合所有警力，立刻出发，前往城郊废弃化工厂仓库，封锁整个区域，不准任何人进出！”周牧之立刻下令，抓起桌上的外套，朝着门外跑去，顾言泽紧随其后。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十几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朝着城郊疾驰而去，警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周牧之开着车，车速快到极致，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坚定，顾言泽坐在副驾驶，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神情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三年，你到底在哪里？”周牧之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言泽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开口：“在各个城市辗转，隐姓埋名，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收集证据，不敢用手机，不敢和任何人联系，怕连累别人。这三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每天都活在警惕里，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回来，不能再见到你，不能再查这个案子。”

“为什么回来？”周牧之侧头看他，目光真诚，“明明可以一直躲下去，明明可以平安度日，为什么要回来趟这趟浑水？”

“因为我放不下。”顾言泽的声音有些沙哑，“放不下那些死者，放不下当年的真相，也放不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看向窗外，眼底藏着一丝温柔，转瞬即逝，“我必须回来，结束这一切，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有一个结果。”

周牧之没有再追问，他大概能猜到顾言泽没说出口的话，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也更加坚定了要保护他、查清真相的决心。他知道，顾言泽不是敌人，是和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是这起案件里，唯一能帮他找到真相的人。

半个多小时后，警车抵达城郊废弃化工厂仓库区域，整片区域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废弃的厂房、仓库错落分布，破败不堪，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阴森而诡异，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暗藏杀机。

“所有人分散搜查，两人一组，注意安全，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汇报，不要擅自行动！”周牧之拿着对讲机下令，警员们立刻分散开来，朝着各个仓库、厂房跑去。

周牧之带着顾言泽，朝着最大的一栋主仓库走去，这是当年化工厂的核心仓库，也是顾言泽说的，最有可能藏匿人的地方。仓库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灰尘、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顾言泽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光线扫过地面，没有脚印，没有痕迹，凶手依旧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穿过堆满废弃物资的过道，走到仓库深处的隔间前，隔间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周牧之示意顾言泽退后，自己抬脚猛地踹开隔间门，手电筒的光线照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两人心头一紧。

陈景山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嘴角流着血，意识模糊，胸口没有致命伤，后颈却依旧有那枚标志性的月牙针孔，显然是被注射了药物。而隔间内，空无一人，凶手早已离开，只留下一张纸条，放在陈景山面前的桌上。

顾言泽快步走进隔间，查看陈景山的情况，确认他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立刻让警员进来将他送往医院抢救。周牧之拿起桌上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是打印的，没有任何笔迹线索，内容简短，却字字诛心。

“周队，顾顾问，游戏才刚刚开始，36起案件，还差33起，你们慢慢查。陈景山只是一个小角色，你们永远找不到我，也永远碰不到真相，最后一起悬案，我为你们留着，谁也解不开。”

纸条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蛇形纹路，和纽扣上的一模一样。

周牧之攥紧纸条，指节泛白，怒火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凶手在他们眼皮底下带走陈景山，又在他们赶到前离开，留下纸条挑衅，把警方耍得团团转，这份嚣张与自信，源自于他对警方行动了如指掌，源自于他背后强大的势力。

顾言泽看着纸条上的文字，脸色惨白，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力。36起案件，凶手已经定下了目标，前35起是杀戮，最后一起是悬案，这是他早就布好的局，从三年前就开始策划，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而他们，却连凶手的真面目都看不到。

警员们搜查了整个仓库区域，没有找到凶手的任何踪迹，只在仓库后门发现了那辆无牌越野车，车辆被遗弃，车内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指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线索。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照进仓库里，落在陈景山被绑过的椅子上，落在那张挑衅的纸条上，却照不散笼罩在这里的阴霾，照不开这起案件的重重迷雾。

周牧之站在仓库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看着身边神色落寞的顾言泽，心底清楚，他们已经彻底陷入了凶手布下的迷局。36起案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凶手还会继续作案，顾言泽的嫌疑依旧存在，三年前的真相遥不可及，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起悬案，像一个诅咒，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而那个神秘的凶手，依旧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他们奔波，看着他们挣扎，等待着完成这场杀戮游戏，等待着那起无人能解的悬案，最终落下帷幕。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更没有人知道，最后那起悬案，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