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 第1章 屠门

时年三月，一桩灭门惨案震惊江湖。

仙门百家之首、被江湖人称作“仙宗”的平江燕氏，为自家大公子燕回亲手所屠，举族皆灭，连同门下弟子无一生还。

此灭门惨案导火索，据说是因这位燕大公子性情顽劣，不学无术荒废修行，燕氏宗主费尽心思百般培养，也没把这坨烂泥扶上墙，终于忍无可忍，剥夺燕回家族继承人之位，改传二公子燕征。

就在二公子的少主授封仪式上，燕回发了疯。

他一声不吭，拔出祭天神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不仅燕氏族人无一幸免，就连前来观礼的散修，站得近些的也都成他剑下亡魂。

“当日惨状，实在不忍卒睹！那燕回眼珠子一翻，提剑就是砍。宗主燕平清与在场上百修士，竟无一人压得住他，反教他砍成人棍，全尸不存！”

“燕回干出这般欺师灭祖之事，我倒是一点不意外。此人从小就是个坏胚，仗着仙宗少主身份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成祸害，瞧瞧，如今怎么样？”

“堂堂仙宗大公子，净干些上不了台面之事！有次我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他，就被他抢了十两银子，说是镇宅钱。镇宅钱，说难听点不就是保护费嘛！”

“不止是你，平江地界里没势力根基的散修哪个没被他‘提携’过？谁不顺着他的意思，轻了挨顿打，重则小命不保，简直畜生！”

两个修士在燕氏灭门后谈起燕回，犹如遇见知音，义愤填膺，滔滔不绝。

发了一通牢骚后，其中一名修士道：“不过这几年倒是没再见燕回四处撒泼，他跑哪儿去了？”

“他中了风邪，差点病死，这些年消停不少，否则还不知这条疯狗要怎样乱吠！”

“那都五年前的事了，不是早就治好了吗？”

“没治好，医药无用，眼见要完蛋，是燕宗主求神拜佛，折了自个儿寿命给他续命，人才救回来。不过他身体也垮了，一直在家里养着。”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燕回改了性子，谁成想原是憋了个大的！可怜天下父母心，简直不该救他，他根本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嘛！”

“可不是么。我第一次见燕回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一脸阴鬼相，果不其然，相由心生。”

“唉，燕氏可是天下修士向往的仙门大家，传承千年，斩邪魔护众生，就这么让他毁了，只怕九州要有大乱。”

“你别说，我这几日老做噩梦。听说燕氏灭门之后，燕家夜夜有恶鬼嚎哭，莫不是怨气太重，生了邪祟？”

“都怪燕回！这疯子可曾伏诛？”

“没有！燕回不知修了什么邪门歪道，当日那疯癫之状，比我见过最凶恶的厉鬼还要可怖，连燕宗主都没有还手之力，在场散修谁敢近身，只得先逃命，再从长计议。”

“那计议得如何了？”

“大伙逃跑后，回去调兵遣将，势必要将那疯子狠狠拿下，为燕氏一族报仇雪恨。只是……”

“只是什么？”

“说来惭愧，散修虽比不上燕氏修为精纯，却也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却不知那疯子使了什么术法，招来一批尸骸，见人就咬。大伙儿忙于对付尸骸，叫他钻空子逃走了。”

“什么？那岂不是说那疯子还游荡于世间，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出来兴风作浪？”

“正是。如今燕氏已灭，天下散修更需团结一心，做好随时与燕回大战一场的准备。哦对了，这是英雄令，你拿好，若发现燕回的行踪，立刻张贴出去，所有看到的修士都会前去襄助。”

“…………”

燕回觉得脸上湿漉漉的。

他甫一睁眼，便看到一截粉色的舌头。

一只黄毛圆眼的狗边摇尾巴边舔他一脸口水。见他醒了，兴奋地扭屁股摇尾巴，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钻。

“……！”

继承人授封仪式上的一幕排山倒海般涌回脑海，燕回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一阵晕眩，燕回没站稳又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沫，冷汗“唰”地从鬓角流了下来。

不，燕氏全族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杀的，但不是他想杀的！

燕回脑中一团浆糊，来不及分析眼下形势，院门外再次传来说话声：“不行了，天太热，这里有人住吗？走走走，进去讨杯水喝。”

这声音，分明是方才高谈阔论燕氏灭门惨案的两名散修。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响起敲门声：“喂，有人吗？”

燕回一惊，迅速打量四周。这是个农家小院，荒废年久，家徒四壁，唯有一口水井和一个老旧磨盘。

这什么鬼地方？自己怎么跑这儿来的？

门虚掩着，挂着条掩耳盗铃的破锁链。锁链哗啦啦一响，大黄狗跟着汪汪大叫。门外人听到动静，说了句“有狗在家”，便上手推门。

燕回大惊失色，要让人发现了他这罪魁祸首，那还了得！

千钧一发之际，燕回急中生智，抓起一把黄土往脸上抹，就着水井一看，披头散发，满脸黄尘，看不出个人样了。

等等！

燕回看向露出一嘴地包天的大黄。

这狗原是燕回捡来的流浪狗，不想燕氏人死光，狗还活着。狗身上穿着件白绫小褂，背上绣有一片熠熠发光的凤羽纹。

平江燕氏世代居于一座名为“白鹭洲”的岛上，凤羽纹就是白鹭洲弟子的徽饰。

燕回欻一下扯下狗衣服，甩进墙根的柴火垛里。

“打扰了，能否讨杯水……”

推门而入的两名修士与燕回面面相觑。

燕回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传闻中他屠门时凶狠异常，犹如神兵天降，实际他早在五年前中邪时就病得修为散尽，如今连跟大黄打一场，都得先掂量掂量轻重。他也不知怎就在祭天仪式上所向披靡了。

真是冤！虽说他少年时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他早已下定决心痛改前非，已经隐退江湖。

只因病入膏肓时，他被无常鬼拘着去地府逛了一圈。判官领他参观十八层地狱，指着牛坑地狱里被铁牛踩得稀烂的碎肉，说：“你生前作恶多端，功德欠费，这就是你死后的下场。”

为激励凡人向善，地府有一套奖惩制度。功德高者，投大富大贵胎；功德一般，投普通胎；功德较差，投畜生胎；功德再差，不准投胎，留在地府打杂积德；功德差无可差，就丢进十八层地狱受刑，刑期从一天到永久不等。

燕回被评定为中等的差无可差，要受百年刑罚。他一个激灵，遂吓醒。从此修身养性，行善积德，再不干混账事。

欺男霸女，打压散修，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还不允许人改邪归正了？岂有此理。

修士盯着燕回看了一会儿，就在他的心脏快从嘴里蹦出来时，其中一人道：“是个叫花子。”

在两名修士眼里，一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抱着只朴实无华的土狗，实在找不出比叫花子更贴切的身份。

两人绕着燕回走向水井，打满水囊后又绕回去，在燕回脚边丢下几枚铜板。离开院子时，还顺手带上了破烂不堪的门。

等门外彻底没了动静，燕回才松了口气。

“哟，醒了。”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燕回抬头一看，院墙上站着只白鸟，巴掌大小，肚子圆滚，眉心有缕赤羽，尾羽细长微卷，轻飘飘地从墙头垂下来。

方才就是它在讲话。

这只鸟是白鹭洲的老祖宗，不知从哪年哪月被哪任宗主收养，吸满天地灵气后突然某天开口说话。虽成精怪，它却不为非作歹，只酷爱赏花摘草，巡视领地，指点新入门修士，宗主见状将其留在身边，标榜成妖怪典范大肆宣传。

后来经确认是只不会下蛋的公鸟，遂被白鹭洲弟子尊称为“鸟师叔”。

鸟师叔从墙上飞下来，瞧着他道：“你对自己的畜生行为就没什么要辩解的？”

燕回脑袋突突地跳，半晌憋出几个字：“不是我杀的。”

主观意愿上绝对不是。

“我亲眼看见的。”鸟师叔冷眼打量他，“如今也没见你有半点伤心懊悔的样子。”

燕回道：“我都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伤心？”

鸟师叔瞪大眼睛，翅膀一挥卷起一堆石子，劈头盖脸朝燕回砸过来：“你这说的是人话？！我砸死你个丧心病狂的白眼狼！”

“哎哎哎别打别打！”燕回抬手挡脸，“不是你想的那样！”

鸟师叔喝道：“不是那样是哪样！”

燕回道：“我和燕宗主不是……哎这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解释，你真觉得我至于当着全九州修士的面杀自己族亲？”

他在江湖上的口碑虽坏，但人不蠢。就算要杀人，也不能是这么个高调的杀法，把自己坑成过街老鼠，图什么？

鸟师叔将信将疑。燕回没功夫理他，掐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从地上捡起块尖锐的石头，摊开左掌，忍痛划破掌心。

疼疼疼疼疼！

血滴落在地。燕回扔掉石头，吮吸左掌伤口，右手凌空划出一道咒文，用食指将咒文压进地上血洼。

血洼爆出红光，沿符咒纹路蔓延，形成一个八角形罗盘。

罗盘左上角为第一角，血迹颜色最浅，逆时针至右上角第八角，血色越来越深，及至浓稠的黑。

血罗盘中央浮起一根指针，指向第七角和第八角之间，血迹深红近黑的部分。

这罗盘名为“功德盘”，是五年前梦游地府时判官给予燕回的法器，记录他的功德值。

第八角为最差，也是五年前功德值起点。判官告诉燕回，行善积德可赚功德。什么时候指针回到第一角，他便能逃脱被铁牛踩成肉泥的命运。

燕氏灭门前，经过他几年努力，指针已经回到第二角。

一朝杀父弑母灭全门，功德回到解放前。

燕回一头栽下，倒地不起。

他面朝青天，神色渐渐沉冷下来。他握紧拳头，在地上重砸了一拳。

仪式上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时的感觉，像是变成了一出戏剧的观众。上一刻燕回还在仪式上打瞌睡当陪衬，下一刻胳膊腿儿全部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又很清醒，只是停不下来。

此等经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燕回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邪祟附身。

但他的症状并不完全符合。被邪祟附身者往往失去意识，不知自己在何处、在做什么，醒来也没有记忆。但他举剑大杀四方的一幕却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

等燕家人统统咽气，在场散修被燕回吓得抱头鼠窜，一瞬间身体主导权又回来了。燕回心脏处爆发出一阵剧烈疼痛，他四肢失力，晕倒在了祭台上。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去而复返的散修们五花大绑，钉在了烧烤架上。

但就在燕回以为要葬身火海之时，白鹭洲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群尸骸军团。

死人死兽，还有挂着腐肉的白骨，冒着冲天臭气，气势汹汹朝人群冲来。修士们措手不及，只能扔下燕回各自躲避，掏出镇祟收妖的法宝迎战。

尸骸军团看着凶猛，实则战斗力寥寥，不过凭借数量优势引发骚乱，很快就被收服。乱子一平，燕回继续接受审判，被架上火海，烧成飞灰……

不对，自己没死！

燕回意识到这一重点。他正好端端的躺在一处偏僻院落里，身上被血浇透的衣裳没了，换成了干净的粗布麻衣。

发生什么来着……

刹那间，一道声音划过脑海，如山涧溪流，清鸣铮铮：

“燕回，你杀父母弑兄弟，已为世所不容。要想活命，你便从此跟着我。我姓花，单名一个决字。”

燕回倒在火海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净如月华、曜似白雪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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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