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市,喜梦村。
暴雨刚停,泥泞的小路上斜停着一辆黑色豪车,车轮陷进泥里,空转了几圈。前面的路也被山体滑落的乱石彻底堵死。
纪棋拍了拍方向盘,回头道:“小裴总,车胎陷进去了,这前面路也堵死了,我们今天还去村里吗?”
后座的人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稚气未脱的少年模样,皮肤白皙,面容姣好。他皱眉抬起头来,眼里尽是不耐烦。
他摇下车窗,斜着眼往远处看:“当然要去,再迟一步,喜梦村拆迁建庙项目,就要被我爸那个养子吞得渣都不剩了,我裴索秋才是裴氏名正言顺的独子,这次必须赶在他前头,让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把合同签了!”
裴索秋去年才回到华市,本以为能顺理成章接管家族企业,踏入公司却发现,上下职员眼里只有那个被父亲器重的养子,气得他上蹿下跳了好久。后来终于抓住这个他爸颇为看重的添福项目,这是他必须拿下的翻身仗。
“下车,我们走进去。”
纪棋应声,推门踏入泥地,冰冷的积水溅上裤腿,晕开一片污浊的泥点。
喜梦村藏在哑石山半腰,终年云雾环绕,从外几乎很难发现这里的村落,若非裴父笃信的那位风水大师指点,说此处是兴建庙宇、福泽后代的吉地,恐怕没人会来这个偏僻的村子。
昨夜的雨水将山路浸成湿泥,每走一步,湿泥便裹附在鞋底,层层堆叠。还没十分钟,两人的身高仿佛凭空拔高了几公分,步伐越发沉重。
纪棋搀扶着裴索秋,两人在浓雾与泥泞中艰难跋涉近两小时,才隐约望见几片黑瓦房顶的轮廓。
“小裴总,歇一会儿吧?”纪棋喘着气提议。
裴索秋面色泛红,呼吸微促,点了点头,正想靠向一旁长满青苔的湿滑巨石休息。
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穿透浓雾,带着山雨欲来的腥湿气。
风中,一张刺目的红色圆纸打着旋,从天上飘落,正正跌进裴索秋脚边一洼浑浊的积水里,纸张瞬间被污水洇透,上面似乎写着字,但水渍蔓延太快,裴索秋只来得及瞥见模糊的“还炀”二字。
荒山野岭,不见一人,这张红纸从哪里飘来的?
“小裴总,好像有人来了!”纪棋的声音绷紧,指向雾气深处。
裴索秋抬头,前方白雾里逐渐显现两道身影,那身形都很高,在雾中一下便漏出了头。距离渐近,才看清是两个穿着暗红色粗布短褂的平头壮汉,他们脸色青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半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他们的肩上还扛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的形制很怪,轿身不是四方的,而是顶角尖锐的三角轿!轿架似竹非竹,通体被暗红色纸张裹着,因为被雾气缠久了,已经开始微微发软。
而轿上,斜坐着一个人。
轿上的人脸色苍白,眼尾用艳红的胭脂向上挑起,透着一股渗人的媚态。明明是个男人,却梳着旧式女子出嫁时才有的圆髻,髻边还斜插着一朵绢布红花。
他枯瘦的手正从宽大的纸袖中缓缓探出,抓起竹筐里的红纸朝着轿外抛撒,一张张红圆纸片,纷纷扬扬的飘散在阴湿黏稠的空中。
红褂壮汉的目不斜视地继续上坡,竹轿发出轻微的响声,两人都吓得呆愣在原地,周围安静得只听见自个儿心脏跳动声。
忽然,一张红纸落在裴索秋的胸口处,他咽了咽口水,有些好奇的低头拿起,纸上那三个字才完整的落在眼中——谢还炀。
是轿上人的名字?裴索秋缓缓抬起头,那轿子已走至近前,而轿上那“新娘”,恰好也在此刻低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
轿上的人有意味的侧了侧身,眯起眼,目光从裴索秋的脸滑到脖颈处红绳吊着的玉佩上。但只多看了几眼,又回过身,继续抛撒纸钱。
纸轿没有丝毫停顿,两个红褂壮汉迈着步子与他们擦肩而过,雾气被脚步风吹起,平添了几分迷幻的氛围。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没入后方更浓的雾中,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毕竟深山老林的遇见这么三个不像活人的人,当真是有些诡异。
“你们是谁?”
“啊——!”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纪棋惊得几乎跳起来,两人几乎同时缩着步子往后退。
只见几步外的小道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他穿着土布衣裤,手中还提着两杆白的纸扎丧幡,长条状的纸穗在风中微晃,带着一股难闻的纸灰味。
纪棋揉了揉眼,原来是人。
他松了口气:“老人家,我们是外地来的,请问喜梦村还要走多久?”
那老头却不答话,低垂的双眼越过纪棋,惊喜的将他身后的裴索秋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接着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他侧身,用丧幡的杆子指了指身后雾气深处的房檐轮廓。
“巧了,我是喜梦村的村长,两位这是有何贵干啊?”
“你就是村长啊!太好了,我们是上面派来考察的,关于喜梦村拆迁的事,”纪棋伸出手,“幸会幸会,既然你是村长,那麻烦你带我们进村吧。”
村长伸出手握了握,让开了道:“原来是领导啊,请...请...”
裴索秋点头,顺着邀请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方才那桩诡异的事,不由得回头问道:“村长,你刚是一直跟着那顶轿子吗?那三个人也是喜梦村的?”
村长看着裴索秋手中的红圆纸,目光顿了顿,忙说:“领导叫我老谢就好,我们喜梦村的人都姓谢,那是村西头的谢福家小子,今天结婚,我来送送。”
结婚?
“那他怎么是新娘装扮?你们村还玩性转婚礼啊?这么新潮!”
“哦,他嫁的是个男的。”谢村长甩了甩手中的纸幡:“不过,是个死人。”
死人?!
两人脊背一凉,顿时没了追问的念头。裴索秋赶忙将手中那张红纸甩进草丛,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种事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过,如今亲眼撞见,只觉得头皮发麻。
裴索秋撞了撞纪棋的胳膊:“我爸那养子是不是带人来过喜梦村?怎么没听说有这么奇怪的事。”
“来过,但村口都没进得去就回来了,项目资料又重新放回了裴总那儿。”纪棋摸了摸下巴,“或许是没谈拢?”
连村口都进不去?
裴索秋心里嗤笑一声,那他还挺废物的,这不就是个破村子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谢村长!我跟之前来的人可不一样,我是真心实意来解决你们问题的,只要你们的诉求不离谱,我都可以满足!”
村长低着眼,没有回答,面色却淡了几分。
“我知道你们喜梦村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可谁又会跟钱过不去?之前那人谈的价,我在基础上再加一倍,只要村里点头,明天首款就能送来,现金支付!”
村长停下脚步,侧过头,纸幡往前一指:“快到了,去我家说吧。”
见村长没有立刻拒绝,裴索秋心里一喜,连忙推了把纪棋:“走快点。”
喜梦村的村口种了一大片油菜花,此时开得正盛,黄灿灿的铺了一地。花田深处,立着一块约莫三人高的青黑色石头,轮廓嶙峋扭曲,远远看去,隐约有几分人形。
裴索秋搓了搓胳膊,要不是现在还是白天,这破石头还真有点瘆人。
三人在村间小路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谢村长家屋檐低垂,门楣上挂着一副风干的猪头,旁边悬着猪尾,散发着腥腐气,引得几只绿头苍蝇嗡嗡盘旋。
纪棋跟在裴索秋身后进门,被高门槛绊了一下。他低头看去,门内侧的阴影里,整整齐齐码着银纸钱,堆了几乎一人高,一沓沓的占满半个院子。
怎么这么多纸钱?寻常人家哪会备下如此数量?
谢村长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出来接人。”
一个老妇应声出来,头发花白,嘴角向下耷拉着,见了生人也没半点表情。她端来两杯水,转身就把大门关上了。
纪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发现四面土坯墙上也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白两色的纸钱,有些已经陈旧发黑,层层叠叠的糊在墙上。
他喝了一口水,好奇开口:“谢村长,你们家怎么这么多纸钱?最近是要办什么庙会吗?”
谢村长脱下褂子挂在墙上,淡淡吐出两个字:“塞穴。”
裴索秋和纪棋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估摸着是村里什么风俗,也就没再追问。
“你们先坐,我去拿村里的老批条。”
谢村长推开里卧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他也没有开灯。
一股味道从门缝里漫出来,裴索秋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香味,很香,像是一种奇怪的花香。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味儿闻久了竟有点犯晕。
他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压下那股不适,转头对纪棋说:“给吴姐打电话,让她从账上预备一笔款子,就按我刚才说的数。没点真金白银摆出来,这些山里人不知道什么叫诚意。”
他说着,自己也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一看,屏幕右上角,竟然信号格一个都没有。
他将手机举高,换了几个方向,还是空白。
裴索秋皱着眉推开门,忽然脚步顿住了。
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白日里还觉得寻常的山,此刻像一整块巨物压在眼前,压迫感十足。他记得清楚,到村口时明明才六点。
“小裴总,怎么了?”
“这鬼地方竟然没信号。”裴索秋把手机翻过来拍了两下,抬头朝里屋喊,“谢村长!您家有WiFi吗?”
纪棋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显示无服务。他怔了一下,明明跨进这门槛之前,他还瞥过一眼手机,那时信号虽然弱,但绝不是没有。
屋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堂屋的谢村长,不见了。那扇被他推开的里屋门依旧敞开着,浓郁的异香持续不断地从里面飘散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
“谢村长?”裴索秋又喊了一声,声音在堂屋里回荡。
还是无人应答。
他盯着那扇黑漆漆的门,谢村长还在里屋吗?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勾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离门越近香气就越浓,那味道直冲脑髓,带来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感,他屏住呼吸,侧身朝门内探去。
屋内没有窗,整张床被深深嵌入背阴的墙壁里,如同一个巨大的壁龛,床上方挂着一副边缘卷曲的旧画,画中人影模糊难辨。床底下密密麻麻的堆满了陶土坛子,大小不一,封口扎着红布。
床上,躺着一个人。
像是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那人极其缓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目清秀,甚至算得上漂亮。可她的脸颊上敷着过厚的白粉,嘴唇涂得猩红,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眼仁小到只是一颗黑点。
就在裴索秋与她对视的刹那,她忽然张开了嘴!一团黑气从她喉咙深处猛地涌出来,直扑门口!
裴索秋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向后踉跄,他扭头想喊纪棋,却看见纪棋已经倒在了地上。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没等他回头,后颈一阵刺痛,眩晕感如潮水般涌上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香……
好香……
恍惚间,那股异香又缠了上来,他仿佛看见一个身着鲜红嫁衣的女人,身姿摇曳着走近。面容被一层雾气笼着,看不真切,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眼皮上。
一股酥麻的寒意顺着那指尖猛地窜遍全身!
裴索秋骤然惊醒,打着哆嗦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血红。
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动不了,低头一看,自己被绑在了木椅上。还是村长家的堂屋,但整个屋子挂满了红绸和纸囍字,像一只密封的血红罐子。
他正前方的十字柱上绑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绳子在她胸口缠绕了几道,她垂着头,长发遮脸。晚风从门外吹进来,宽大的裙摆晃了晃,下面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也没有。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裴索秋身后传来。
谢村长踱步到他面前,左手捏着一叠金灿灿的纸钱,右手用指关节一下下按压着纸面。
裴索秋拼命扭动身体:“放开我!我是裴氏集□□来谈拆迁的!你他妈不想活了?”
“裴氏集团?”谢村长的动作顿了顿,眼皮一抬,“之前是有个自称这名号的人来过,但是,他不是吓疯了吗?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敢来喜梦村。”
吓疯了?!裴索秋一怔,这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这村长怕是不满意价钱,现在是想绑了人加价!
“放了我!”裴索秋挣扎着,“你要多少钱,开个价!但我警告你,动了我,裴家绝不会放过你!”
谢村长没理他,只是用手指慢慢搓开手中那叠金纸钱,居然每一张纸钱下都沾着一层金箔,而那屋里还堆着四五垛小山一样金纸钱!
“孩子,”谢村长终于抬眼看他,“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裴索秋低吼,挣扎着环视周围,“我朋友呢!纪棋在哪?!”
谢村长没理会他的叫喊,只是偏头看了一眼门外。天黑了,他手里的动作渐渐加快,嘴里也开始自言自语:“壬午年,腊月初十,卯时生人。”
裴索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鸡遇金猴,阴涧藏龙.....”
裴索秋听得脑子发懵,他好像念的是自己的八字命格?!
自己也没出名到还能上百度百科啊,更何况还是精确到具体时辰,之前在国外就有人不远万里来偷自己的头发和八字,当时父亲说只是商业对手想借此毒害裴家,自己虽然不信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藏了很多年。
知道这个的,除了父母,根本不可能有别人。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谢村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根十字柱,极其轻柔地拂开女人垂落的长发,露出下面苍白但清秀的脸,正是裴索秋之前在里屋床上瞥见的那个女孩!
“这是我的女儿,珠秀。”村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透着慈爱,“多好的孩子,去年为了采药,从哑石山边的断崖跌了下去,命是捡回来了,可这双腿……”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颤抖地划过女孩空空荡荡的裙摆。
“没了。”
话落,谢村长猛地转回身,那双眼睛骤然亮起一簇光,狂热希冀:“但我问过月令神了,她的腿还能接回来!”
“疯子!”裴索秋吼道,“你女儿没了腿,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
谢村长咧开嘴:“你是壬午年,腊月初十,卯时生的!”
“壬为阳水,午藏丁火己土,腊月水旺,卯时木旺,看似水木清华,实则你年柱午火被旺水所克,月令丑土寒湿,时辰卯木虽生却泄水不力。你是假从水之格,外显平和,内里却是至阴至寒的纯阴金体!更难得的是,你名中也带‘剑锋金’,这金藏于旺水之下,是极阴之金!”
他越说越激动,干瘦的胸膛起伏着,挥舞着手中那叠金纸钱:“寻常人的腿,接不上珠秀的身,但你的可以!你的腿骨就是最好的桥!只要你与珠秀牵了红脉,行了婚契,再将腿给割下来,她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前面叽里咕噜那段没听懂,但后面割腿的话倒是实实在在的钻进了裴索秋耳里,这老东西就是个封建迷信的疯子!他扯开嗓子大吼:“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杀人了!”
他拼命喊着,奢望能有一个正常的村民听见,能阻止这个疯子!
谢村长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省点力气吧,喜梦村有喜梦村的规矩,你是我带进村的,别人可管不了。”
他走到一旁,示意身后的老妇动手,后者从桌上拿出一根卷粗麻绳,在裴索秋的四肢上加固性地缠绕,特别是在双腿上紧紧加固了一圈,等勒得失了血气,才好割下来。
谢村长转身拿起一只碗,用火烧了一把珠秀的头发扔进去,碗边挂着一坨风干的肉,看不出是什么,又倒了些猪血进去,搅了搅,腥气混着糊味散开。
他端着就要朝裴索秋嘴里灌。
“纪棋——!!救命——!!!”
裴索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疯狂扭头挣扎,木椅被他带得嘎吱作响,却无法挪动半分。
粗糙的手指将他的下颚抵住,碗沿磕在他下巴上,黑水溅出来,传来浓浓的腥臭味。在看见碗边肉是人的脚趾时,裴索秋终于忍不住,开始疯狂地干呕。
裴索秋绝望的盯着眼前的黑水越靠越近,难不成他真要死在这里了!他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他还年轻,还没娶老婆呢......
砰——
院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穿透昏暗的光线,清晰的传了进来:“谢村长——时辰到了,我来……”
脚步声踏进来,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
“……接我的新郎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