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赐婚圣旨下来后,冷宫的生活条件可谓是一日胜过一日。
谢十七斜倚在崭新的紫檀软榻上,膝头摊着本《龙阳春宫图》。这是今晨谢紊特意差人送来的贺礼,想来他那好皇兄巴不得江桦真对他这个世子妃动了情才好。
“喵~”
小宝从锦被里钻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去扑书页上纠缠的人影。谢十七点了点猫儿的鼻尖:“小丫头,这个可不能学。”
他生得不像月贵妃那般艳丽逼人,反倒像浸在寒潭里的白玉,清冷剔透。如墨长发半散在雪青色的锦袍上,怀里蜷着团雪球似的猫儿,乍一看倒像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童。
只是那双眼,当真是月贵妃的亲骨肉。
眼尾微微上挑,无端透出几分勾人的意味。偏生气质又冷,叫人既想亲近又不敢唐突,活像庙里镀了金身的菩萨,明知碰不得,却总叫人不自觉的仰头望去。
刘嬷嬷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惊得小宝一个激灵:“王爷!陛下、陛下的銮驾已经到宫门口了!”
谢十七合上手中的春宫,捏了捏炸毛小宝的后颈:“慌什么,又不是来抄家的。”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此起彼伏的“万岁”。谢十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小宝的下巴。
“王爷!”刘嬷嬷急得直跺脚,“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嬷嬷在冷宫待了这些年,竟还信这个?”
谢十七终于起身,怀中小宝不满地“喵”了一声,被他轻轻放在榻上:“乖,爹爹去去就回。”
谢十七信步踱至院中,只见帝王銮驾已停在冷宫破败的朱漆大门外,侍卫们如临大敌般列成两排。
“臣弟参见陛下。”
谢紊从銮驾上缓步而下,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个弟弟。记忆中瘦弱阴郁的少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夺目。
“十七弟近来气色不错。看来朕赐的这门婚事,很合你心意?”
“托陛下的福。不知陛下今日亲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朕来瞧瞧你。”谢紊负手踱入院中,“毕竟再过几日,你就要嫁入江家了。”
一阵风吹来,扬起谢十七散落的发丝。他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这个随意的动作莫名带着几分风情:“陛下是担心臣弟伺候不好世子?”
谢紊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朕是担心江桦不知轻重。你毕竟……还小。”
“陛下多虑了。臣弟在冷宫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很会讨人欢心。”
谢紊莫名有些烦躁。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弟弟,何时变得这般难以捉摸?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康定郡王世子今早递了折子,说要亲自来冷宫看看他的王妃。”
谢十七面上不显山露水:“臣弟惶恐。”
“朕已准了。”谢紊将折子递给他,“明日午时,江桦便会入宫。”
谢十七接过奏折:“陛下放心,臣弟定会好好……招待世子。”
这话说得暧昧,谢紊眉头微蹙。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弟弟连呼吸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回宫。”谢紊转身,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十七立于原地,望着那道仓皇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有意思。
方才谢紊看他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母妃还在时,虽不算锦衣玉食,却也将他养得白净。偶尔内务府的太监来送份例,便是用这种眼神打量他。
他这位好皇兄,竟也起了这般龌龊心思。
真是……荒唐又可笑。
“王爷?”刘嬷嬷小心翼翼地提醒。
小宝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蹭着他的靴面喵喵叫。谢十七弯腰抱起白猫,将奏折往它眼前一晃:“小宝,明日你爹就要见着……”话到一半突然顿住,眉宇间罕见地浮现一丝烦躁。
让个男子当小宝的后娘?他宁可让小宝永远做只冷宫的野猫,也不愿它受这等委屈。
思及此,谢十七将奏折在手心一拍:“刘嬷嬷。去把前日尚宫局送来的衣裳都取来。”
“王爷这是?”
“既然要见客。总得打扮得体面些。免得辜负了皇兄的美意。”
方才谢紊眼中那抹晦暗的欲念,此刻反倒成了谢十七手中的筹码。若是能让江桦也对他生出这般心思,届时无论哪方势大,他这条看似柔弱的藤蔓,反倒能借着这点旖念,在夹缝中,攀出一条生路。
翌日正午,春光正好。
谢十七端坐在新扎的秋千架上吹箫。一袭翠色春衫映着满园新绿,衣袂随秋千轻晃,恍若枝头初绽的嫩叶。怀中白猫慵懒地蜷着,时不时用尾巴轻扫过他执箫的腕间。
箫声清越,是月贵妃亲传的《醉江南》。当年贵妃一曲动京城,谢十七深得真传,指法间尽是风流韵致。只是……
“王爷,世子在宫外求见。”刘嬷嬷近前禀报,打断了未完的乐章。
箫声戛然而止。
“请。”
只是曲有误,周郎顾。
“臣,江桦,见过永安王。”
谢十七抬眸,来人一袭绛紫衣衫,腰间皮带收出劲瘦腰身,立在春光里如松如剑,与这破败冷宫格格不入。
谢十七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世子。身量比他想象中还要高挑,自己只堪堪到其胸口。那张脸倒是与传闻中一般俊朗,只是眉宇间透着几分疏离,倒像是来办公事。
“世子不必多礼。世子今日来,是要验货?”
这话说得轻佻,偏生他神色坦然,倒叫人不好发作。
江桦不置可否,向前迈了一步。谢十七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个清秀小厮,手上捧着个锦盒,恭敬地垂首而立。
“初次见面,略备薄礼。”江桦笑的温润。
“世子客气了。”谢十七接过锦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猫玩具,银铃铛、绣球、甚至还有个小巧的猫爬架模型。最底下压着张字条:愿小宝喜欢。
谢十七设想过无数种见面场景,却独独没料到这一出。怀中小宝闻到新玩具的气味,迫不及待地往锦盒里钻。
“看来小宝很满意。”江桦看着手忙脚乱护着锦盒的谢十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臣就放心了。”
“世子今日来,究竟所为何事?”谢十七索性开门见山。
江桦挑眉:“王爷不请我进殿坐坐?”
谢十七面上眉眼弯弯:“好啊,只是不知世子是不是待人都这般……自来熟?”
“那得看是什么人了。”江桦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他比谢十七不止高了一个头,此刻微微俯身,在谢十七耳边轻声道:“比如王爷这样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十七猛地后退,不料秋千随之晃动,整个人险些失去平衡。关键时刻,一只手及时扶住他的后腰。
“小心。”
谢十七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世子好身手,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
江桦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仿佛在回味方才那盈盈一握的触感:“王爷谬赞。臣不过是关心则乱。”
谢十七心中警铃大作,索性抱起小宝,以退为进:“世子既是来验货的,如今人也看过了。进殿就不必了,毕竟你我尚未成婚。本王也乏了,世子请回吧。”
江桦优雅地退开两步:“小宝的猫舍已着人开始修建,三日后便可完工。臣告退。”
待那绛紫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谢十七才长舒一口气。怀中小宝不安地扭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王爷?”刘嬷嬷忧心忡忡的捧着锦盒。
谢十七盯着江桦远去的方向,眼底晦暗不明。
刘府坐落京城西隅。东城因“紫气东来”的祥兆,又毗邻皇城,向来是王公贵胄的居所。而西城虽离宫阙稍远,但胜在地广人稀,府邸建得轩昂大气又不逾制,多是三四品官员的宅院。
江桦的马车自城东往西行,必经新赐的永安王府。这府邸是由先帝五皇子谢韩的旧宅改建而成。那谢韩是个恃才傲物的主儿,府邸建得极尽风雅之能事。当年他未就藩时,常办些诗会雅集,江桦推脱过几回,但到底也去过一两趟,对府内景致尚有印象。
“我记得,后园有架秋千?”
车夫在示意下勒马停驻,小义忙打起车帘,机灵的凑上前:“世子爷好记性。那秋千就绑在梨树下,春日里荡起来,落英缤纷,煞是好看。”
江桦闻言,眼前浮现谢十七在冷宫秋千上吹箫的模样,翠衣墨发,怀中一团雪似的猫儿,倒比满树梨花更夺目。
“走吧。刘大人该等急了。”
马车重新驶动,小义缩回角落,心里直犯嘀咕:世子爷何时对花花草草这般上心了?
马车停在刘府门前,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两侧石狮怒目圆睁,倒比永安王府还要气派三分。
刘谦亲自迎了出来,靛蓝常服衬得他愈发圆润,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刘谦拱手作揖。
江桦还礼,目光越过刘谦肩头,落在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刘大人好雅兴。”
“哪里哪里,快请进。”刘谦侧身引路,“秋大人已经到了,正在花厅候着呢。”
穿过曲折回廊,隐约可闻丝竹之声。江桦脚步微顿:“刘大人今日还请了乐伎?”
“不过是几个粗通音律的婢女罢了。”刘谦笑道,“世子若嫌吵闹,我这就让她们退下。”
“不必。”江桦道,“《阳关三叠》奏得颇有几分味道。”
在场众人心照不宣。刘谦这般安排,分明存了牵线搭桥的心思。无论江桦还是秋否厌看上哪个乐伎,都是他刘谦的顺水人情。
江桦虽无意于此,却要为秋否厌留几分薄面。毕竟他看不上眼,未必那位寒门出身的秋大人也看不上。更何况,春闱在即,总要给刘谦这个同考官留些体面。
刘谦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如常:“世子好耳力。”
花厅内,秋否厌正执盏独酌。见二人进来,不急不缓地起身行礼。
“秋某久仰世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秋否厌道。
江桦打量这位寒门出身的重臣。一袭素袍,通身上下唯腰间玉佩值些银钱,确实像个读书人。
“久闻秋大人高才。”江桦执礼,“今日得见,幸甚。”
秋否厌淡淡一笑:“世子过誉。倒是听闻世子少时师从翰林院大学士,想必对取士之道颇有心得。”
“秋大人过奖。”江桦落座,“本世子一介武夫,倒要请教大人文章之道。”
二人寒暄间,刘谦已命人重新上了茶。
江桦执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厅内陈设。他身为世子,这些低品官员虽有些红白喜事都会递来帖子,江桦也都送过礼,人却是没有亲自登门拜访过。如今不由得暗自咋舌,紫檀案几上摆着越窑青瓷,墙上挂着吴道子真迹的摹本,处处透着精心算计的富贵。既不敢逾制,又极力彰显身份,倒显出主人几分心思。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多出的那方青瓷茶盏:“今日还有贵客?”
刘谦急忙接话:“是翰林院范大学士的高徒。陛下特意嘱咐,让他来跟着学些经验。”
江桦垂眼。
有意思。
新帝不仅要他与寒门互相牵制,还要再安插个心腹眼线。
“在下迟来,万望恕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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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