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第210章 东海之征（三）

黎禾循着声音，奔跑在草地之上，穿过漫天的花瓣。阳关有些刺眼，三颗太阳过于火红。

“救、救命啊——救命啊——”

黎禾加快步伐，瞧见尹川深陷草地，无数细碎的藤蔓将他下半身缠绕、往地下拖拽。地上，鲜花绽放。

“不——不——”尹川绝望地朝黎禾伸出手，“我不要——我还要救阿娘——救阿娘——”

黎禾下意识想要波动不复醒，却发现白笛和琴都不见。她点燃一窜蓝色火焰，集散缠绕尹川的藤蔓。尹川忙地从地上爬出来，下半身衣衫褴褛、满是泥土。他全然不在乎，满眼痴妄朝坡顶而去。

“要成功了......就要成功......阿娘，阿爹都可以回来了......都可以回来了......我努力了这么久，终于......终于......”

砰一声，一簇藤蔓缠在他脚腕上，他摔倒在地。他却依旧不停，往坡顶爬。身上散发出甜腻之香，刺得黎禾鼻子发痒。

她追上尹川，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冷静一些。”

尹川双手抓住黎禾的手臂，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坡顶方向：“我感受到了，我好像看到了阿娘和阿爹。”

黎禾蹙眉，道：“你阿娘病重在家，你阿爹还在船上。”

尹川大笑，双眼通红，“假的！都是假的！他们......他们早就......早就......”他的声音颤抖、沙哑，怎么也说完这句话。他松开黎禾，一步一步朝坡顶而去。

黎禾轻煽鼻间，垂眸之际，忽见数尺外草地上有一颗人头。她大惊，几步冲去。

是琉璃。

琉璃脖子以下所有的身体全被土地吞没，只留那颗人头，如破土而出的花朵。她闭着眼，嘴角挂着浅笑。

黎禾见状，顿时后背发亮，一阵惶恐，她慌忙地扫视四周，搜寻祝余等人的身影。她徒手挖地，想要将琉璃从土地里刨出，可刚刨两下，头颅自动脱离土地，风一吹，从她手边滚过。

心中不安越发强烈。黎禾兀然抬头，看向坡顶。

前方，尹川不断前行，身体却不断不断下沉。黎禾冲出，一掌击散那些想要将尹川拖入地下的草木。但击散后，它们又如飞蛾扑火般涌来。它们不过是草叶，身子那般柔软、那般轻柔。靠近时，恰似拥抱。

尹川不停前行，飞叶草木不断扑向他，黎禾不断击退。对方速度越来越快，黎禾越发吃力。

“救救他——”空中忽而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这股气息太久违，太不合时宜。黎禾身体一顿，却也是在这一瞬，尹川摔倒在地，几乎一瞬，下半身已经没入土地之中。

黎禾大惊。来不及思考，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尹川的手，往后一拽。破土而出，泥、叶四溅。却不见尹川下半身体。

尹川艰难地睁开眼睛，渐渐翻白眼，“我错了......阿娘死了，阿爹......阿爹不愿相信，从小带着我到处去找治疗阿娘的药......可阿娘的尸体早就腐烂了......后来，阿爹也、也快死了，我不相信，我就用一种丹药，强行留住他的灵魂......”

土地拥有强大的吸引力，好似想将尹川拽回去。黎禾紧紧抓住，不肯松手。

“我错了......我只是害怕......我害怕......”话音渐渐在空中散去，尹川闭上眼，嘴角浮出一抹笑容。

哗——黎禾失手，尹川瞬间被拖入土地，眨眼间，百花炸开，土地上多了一颗微笑的头颅。

黎禾后退一步。转身急忙去寻找刚才听见的那一声呼救。

“夭灼华！夭灼华！”她大喊。她记得那个声音，那是祝余界子抓的一个桃花妖。“夭灼华！夭灼华！”她越喊越急切，空气里的寂静越可怕。

她朝坡顶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祝余！展旬！祝余！祝清砚！”她一个踉跄，“你们......哎？”

她身体一顿，痴痴地抹掉脸颊上的泪珠。她这才发现，自己在落泪。她停在原地，强迫自己从这股无力的恐惧中挣脱而出。

这时，空中飘来一片桃花花瓣，轻轻落在黎禾的肩膀上。黎禾瞬时脑袋一片空白，伸手，拾起肩膀上的花瓣。花瓣还残留着夭灼华的气息。

不，不。黎禾一遍一遍在心中安慰自己，她要相信，要相信祝余，相信展旬，相信祝清砚。

她深呼吸，紧握拳头，一步一步朝坡顶走去。越走越漫长，只觉时间已从她的世界消失。三颗太阳永远高照，天空永远蔚蓝，草地永远葱郁。坡道好似永远通往顶端。

四周太过安静，有风吹过却没有风声。空气是暖的。

琉璃说，这里一日，外面一年。她在这里带了多少日了？外面又过去多少年了？

黎禾越走越慢，四周围着她飞舞的叶子越来越多。黎禾觉得越来越暖，就好像祝余、展旬、祝清砚陪在她身边。

她全身一顿，这个突然跳出的想法惊得她脸色煞白。她茫然望着周围的叶子，身处颤抖的手，想要触碰，“不——不可能——”

她收回手，呢喃：“不可能......”

她苍白一笑，继续前行。“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一定在坡顶等我......”

“为什么这些叶子会吞噬尹川，会吞噬琉璃，却不靠近我......”

“围着我做什么......为何要围着我不散去......”

不知走了多久，多久，天空变成橙红色，似黎明又似朝霞。黎禾抬头，终于看见坡顶。

顶端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三颗火红的太阳。

黎禾一顿，她期望看见的，不是一棵树。

“不要靠近。”脑海里，长留的声音挣扎漫出，“不要靠近......禾儿......这里不对劲。”

黎禾权当听不见，艰难迈出步伐。

世界是红色的。黎禾漆黑的身影一点一点靠近三颗太阳。恍然间，她立于树下，抬头，望着只比自己高一寸的树木，望着三颗火红的太阳。

这棵树扁平的像是身处画纸，树干枝桠漆黑如墨，无叶，其上的太阳似烧红的瓷盘。

树木在红色的光晕里轻轻晃动，好似一切都是梦幻中的泡影，似真似假。

就在黎禾忘我的盯着那颗怪树时，一丝轻盈的女子之声打破世界的寂寥。

“你——听说过世界的尽头吗？”

黎禾缓缓侧头，见树边红光凝聚，缓缓形成一个人影。须臾，一窈窕淑女、身披绯红的长纱，赤脚踩在草地上。她身材高挑，脸型修长，眉眼硬气，气质桀骜洒脱。

黎禾立刻辨认出，是孑欢，祝余苦苦寻找之人，他们此行的目的。

孑欢抬眸上下打量黎禾，“我确实没想到，还有一日能再见到你。我亲爱的哥哥。虽然你是他，也不是他。其实我更想见到的人是祝余，我本以为他终会跳出轮回、跳出因果，站在我面前。”

黎禾握紧拳头，打断孑欢的自言自语：“祝余他们在哪儿？这又是哪儿？”

孑欢浅笑：“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也是这个世界的起点。”

她朝黎禾走近：“瞧瞧你里的恐惧。我曾经也曾在寒潭眼里，见到过同样的恐惧。真有意思，我和寒潭同日出生，走上不同道路，如今世界消亡之际，又是我与他同样见证。”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黎禾再也无法忍耐，几乎是嘶吼地追问，“祝余他们究竟在何处！”

孑欢敞开怀抱，无数飞叶飞来，将她们环绕：

“你分明感知到了，他们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