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 第198章 青松落色（二）

一叶扁舟行于河间，河岸两旁，杂草丛生、寒霜覆盖。阳光洒落，叶尖泛着冷白之光。

祝余站在船尾，推动船桨。船身徐徐前行。

船上，坐着余下四人。

“如彦，你是去百药谷？”展旬问百里如彦。

百里如彦点头：“是的。我家在百药谷也是有分店的。那家店由我师兄经营。”

“师兄？你有师父！”

“自然。我可不是生来就懂草药之学的。”

“哈哈，也是。说起来百药谷里我家汶州不远。”

黎禾问：“此行大抵会路过你家，你可要回去看看？”

说起家乡展旬脸色还欢愉，一谈到回家，他就沉重起来，“再说吧。”

小舟顺着河流，转过一到急转弯。转弯处水流急湍，落叶在漩涡里打转。

展旬伸手，拾起漩涡里的落叶，岔开话题：“祝大哥，前面真的有妖域吗？妖域不一般都建在人烟繁荣的城市里吗？”

祝清砚替祝余回答道：“野山妖域建立之初，不过是一些捉妖师自行在这野山群搭建的歇脚地。后来野山群里妖怪聚集，来的捉妖师多了，这歇脚地就渐渐扩大成妖域。”

展旬好奇地看向祝清砚，“那你来过？”

祝清砚点头。

展旬来了兴致，追问：“你之前也经常出来捉妖吗？”

“自然。祝家子弟年满十五后，每年都必须出门历练捉妖。”

“哈哈，那祝家子弟还是比不上咱们的如彦弟弟！”

突然被提及的百里如彦脸一红，“这、这不敢当！”

展旬一把攀住百里如彦，笑道：“咱们如彦可是十一二岁就独自出远门的人！”

祝清砚听罢，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比不上。”

展旬大笑两声，见对面的黎禾正抬着头望着两边连绵的青山。

“禾儿，你在瞧什么？如此认真？”

黎禾摇摇头，“不是瞧什么。我只是闻到了气味。两旁青山，有人之**的气味。气味浓郁，这说明山上经常有人。可我看这山，郁郁葱葱、植被茂密，不像是人居住之地。”

展旬道：“应该是山下或者山外樵夫出入吧？”

划船的祝余道：“如今战乱，也可能是流民开荒到此。”

话语之间，小舟驶入一条宽阔的分支。祝余收桨，小舟不用外力便自然向前而行。

河岸两旁，有宽敞土路，一白衣剑客行走其上。

小舟自行停于岸边。五人上岸，顺着土路前行，走到道路尽头，却见一堵岩壁，岩壁上挂着一个招魂灯。

走在前面的白衣剑客，拿出妖域的通行证，放于岩壁上，岩壁瞬间变得透明。

五人跟上剑客，穿过透明岩壁。岩壁后，是一座村落似的建筑群。木屋草顶，田地环绕。不似岐城妖域那般层楼叠榭，也不似懈西城的地下城那般繁华壮阔，倒更像一个普通人居住的村子。

五人找到落脚客栈，吃了酒事，休息片刻，便到了落日时分。

五人前往赏金屋。

赏金屋大抵是这妖域里最“繁华”的建筑，两层之高，唯一一个屋顶由砖瓦而不是由茅草搭建。一层三面墙上挂着各种赏金单，其上都为普通妖怪的妖，进门右手边有一柜台，那里负责买卖交易。

祝余扫了眼墙上的单子，取下几个，走到柜台前，在掏出几个界子。界子里装着之前他们抓的妖。祝余熟悉赏金屋里的行情，知道哪些赏金屋常年要哪些妖怪，于是路上就会带着几人抓一些，好来赏金屋换钱买物资。

柜台前负责交易的少年见五人气度不凡，一边付钱，一边对祝余等人道：“诸位少侠不妨去二楼看看？咱们赏金屋二楼是负责交易大妖的，最近来了一些新单子，报酬极高。”

见祝余似乎没兴趣，少年补充道：“几位可知梦妖现世？”

闻言，五人目光一冷。

“现在全国的妖域赏金屋里，都在悬赏这个梦妖，报酬高得吓人！抓到梦妖，一辈子都不愁吃穿了！诸位少侠可上楼去看看。我们这赏金屋发的悬赏单子可有些不同，上面透露了一些梦妖的踪迹。”

黎禾微蹙眉头，问道：“为何要悬赏梦妖？”

少年吃惊，显然没想到有人会问出这般愚蠢问题：“那可是梦妖啊！梦妖现世，乱世必出。抓梦妖自然是为了天下苍生重回安宁！”

黎禾沉默。展旬微怒，想辩解，被百里如彦拦下。

祝余不为所动，冷声道：“好。我们去二楼看看。”

二楼上的赏金单全是难度极高的大妖，按常理来言，能抓这些大妖的捉妖师千里挑一，但二楼却挤了不少人，大多都围在“玄级榜单”前。

每个赏金屋都有一个“玄级榜单”，但通常布置精致大气的榜单却常年空空如也，因为不是任何悬赏单都能挂上去。

玄级榜单用朱红楠木雕刻而成，榜单上，雕花抬头下刻着一行字——为苍生、为黎民。

黎禾站在人群外，望着那一行字，莫名心底刺痛。爹爹常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

为苍生、为黎明。

可就在这行字下，贴着一个悬赏单，单子上赫然写着“梦妖”二字。

悬赏之妖：妖王梦妖

悬赏等级：玄级（最高）

现有信息：白发女人模样，年龄身材不详，擅长乐器长萧；有传言，妖王正在向东而行。

展旬看完，顿时紧张起来，全身不自在，生怕有人发现站在一旁的禾儿。他担忧地看向黎禾，又看向祝余。祝余沉着脸，既看不出担忧也看不到意外。

半晌，祝余开了口：“走吧。我们去买东西。准备齐全，明天就上路吧。”

众人遂离开了赏金屋，逛了夜市，物资准备齐全，回了客栈，各自休息。

翌日天还未凉，五人便背上行囊，离开了妖域。

重回路口时，河流上停泊着数辆小舟。

昨日他们遇见的那位白衣剑客，在一叶小舟上盘腿而坐，擦拭手中之剑。

风吹动了他的白色帽围。

他周围，再无其他人。河水潺潺，树叶沙沙。风动万物响，剑客却不为所动。

此人出现的怪，但黎禾并未察觉到杀意，此人身上的**气息也极其淡，好似他正旁若无人地擦拭剑身，并不在意他们的出现。

祝余没有动作，几人也只保持警惕。

五人上了船。刚解开绳子，那剑客取下斗笠。

他的目光落在黎禾身上，兀然开口问道：“姑娘腰间的萧，背上的古琴，好似都不是凡物。”

黎禾看向白衣剑客，模样四十来岁，气宇非凡，“是，并非凡物。”

白衣剑客起身，展旬当即警惕地握住止杀剑。

然白衣剑客却将剑收回剑鞘，朝黎禾握拳一拜，“不瞒姑娘，在下虽是个粗鄙的捉妖师，却从小痴迷音律。不知姑娘可否能为在下演奏一曲？”

黎禾看不透这人，说道演奏一曲时，她确实能感到这人透出一丝**。

难道只是单纯的想听一曲？

但现下是非太多，黎禾抱拳回礼：“抱歉，我们赶路。”

“如此……”白衣剑客缓缓站直身体，面露遗憾，“真是遗憾。我在懈西城那日，就在想……”

懈西城三字，瞬间让祝余、展旬与黎禾三人全身一紧。展旬立刻拔出止杀。

白衣剑客依旧不慌不忙，“我那时就在想，你演奏出来的曲子一定惊为天人……那可承载了多少人的**啊……一座城，一夜间，就此埋葬。”

话音一落，白衣剑客目光一冷，宛若寒光射向黎禾。

杀意瞬间喷发，气温骤降。

祝余、展旬、祝清砚三人将黎禾与百里如彦护在身后。

百里如彦见状，忙地开口：“我想你误会了，大侠，姐姐是好人。”

白衣剑客好似根本没听见百里如彦所说，他缓缓拔出剑，说道：“在下墨行者。此剑一出，为苍生、为黎民！”

顿时阵风席卷，小舟、草叶、流水蠢蠢欲动。

黎明刚出，几缕阳光射穿乌云，照在河面上。

好一句，为苍生、为黎民。黎禾心里苦涩，以前父亲说这句话，她听不懂；现在这些人说这些话，她更加听不懂了。

“好笑！”展旬怒了，“我不信杀了禾儿，你们就有所谓的太平盛世？”

“笑话！如今天下乱世，就两个罪魁祸首！一个是野心十足、搅动天下的周明！一个就是利用人类**为祸苍生的梦妖！懈西城的惨状我可是亲身经历！难道你还要说她无辜！”

展旬正要反驳，弥兰之死的画面却又跳了出来，顿时哑口无言。

“不必辩解。”祝余开了口，平淡的语气下压着怒气，“所谓为天下、为苍生，不过是他们的借口。”

祝余拔刀。

这时，周围更多气息涌动。

黎禾紧握拳头，她察觉到，他们被包围了。

十数位捉妖师埋藏在周围，等待机会，“为苍生、为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