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雪 第12章 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

邬雪承认，她确实没有骨气。

如果有的话，自始至终都不会来找他。

当年是，如今也是。

靳谦屹很少叫她的小名，仔细回想，他们两个人大多时候不喊对方的名字。

只有在阴阳怪气的时候，才有称呼。

靳谦屹叫她“影后”。

邬雪喊他“靳总”“千亿总”，要不再生气点就是“文盲”。

靳谦屹当年大学没读完，就回国收拾烂摊子，后来也没再去读个学历镀金，确实算半个“文盲”。

如今他在微信里喊她“小初”，邬雪怎么看都觉得瘆人。

她打打删删，最终回复：【那你别生气了好吗？】

【打你是我不对。】

【对不起啊，我不该打你。】

她都这么诚恳了！

好几分钟过去后，对面都没有回复。

邬雪握着手机，一颗心七上八下，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拿捏。

靳谦屹估计是不想理她。

正当她踌躇时，对面终于发来一条微信：【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打我？】

不然呢？

邬雪一时愣怔，琢磨不透靳谦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她给靳茜紧急发消息，当然不敢提她打了他一巴掌的事，只是隐晦地问，靳谦屹从小到大，除了李文沁外，还有没有被其他人打过。

靳茜先是发来一个不可思议的问号。

紧接着回复一个字：【有。】

邬雪小心翼翼地问是谁。

茜茜公主：【我三舅，不过他现在铁窗泪[惨.jpg]】

“……”

茜茜公主：【怎么突然问这个了，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打靳谦屹？】

邬雪忙说没有，就是好奇。

茜茜公主：【也是，现在谁还敢打这祖宗，除非是不想活了。】

“……”

邬雪也不知道当时那一巴掌怎么就飞了出去。

她闭了闭眼。

已经没工夫后悔了。

下一秒，邬雪直接拨通了靳谦屹的视频电话。

她好像还没给他打过视频电话。不管跟谁，一般能用文字说清楚的事，她都习惯发文字。

倒是靳谦屹，多打一个字都嫌累。

喜欢给她打视频。

他没有设置铃声，微信默认的铃声枯燥地响了许久，视频才被接起。

靳谦屹那边的背景很模糊，一团漆黑。

过了几秒钟，才缓缓露出一张脸。仍旧看不到四周的环境，只能看清他被手机照亮的脸，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看起来惨白，幸好那道红痕消失了。

邬雪身上穿着Z牌漂亮的度假风裙子，海藻般的波浪长发松弛地垂在胸前，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悠闲和恬静。

靳谦屹瞧了只觉刺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问：“打视频干嘛？”

“你在哪儿呀？怎么不开灯？”她问。

靳谦屹懒得回答，眉眼冷淡，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极具压迫感。

邬雪拿不准他的情绪，只能观察他神色细微的变化。

“北京天气好不好，热不热？”?

靳谦屹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冷峻的面容上展露出一丝裂痕，他挑眉，发问：

“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问这个吗？”

“随便聊聊嘛。”

邬雪一个人走到安静的角落里，坐在沙发椅上，看着眼前一株不知名的花束，继续刚刚无关紧要的话题：

“我这边好热哦。”

靳谦屹不搭腔，她便一个人自顾自地说道：“不仅热，今天下午还下了好大的雨。”

不知为什么，可能是直觉使然，从靳谦屹接了她视频的那一刻起，她便预感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身后传来模糊的音乐声，应该是乔雅放的。

温暖的灯光下，邬雪随手整理了一下裙摆，裙子上纷繁的蝴蝶和花朵扑簌起来，仿佛散发着香气，能透过电子屏幕萦绕过去。

屏幕的另一端，靳谦屹低垂着眼睫，被包裹在幽深的黑暗中，听她喃喃自语。

“雨停后乔雅还在室外烤了肉，她手艺好好哦，不过我没怎么吃。”

“哦，对了，下午下着雨的时候，我俩还重温了一部电影，《无界》。”

说到这儿，她蓦地停住，不再继续往下说。

短暂的寂静后，视频里忽然传来靳谦屹冷冰冰的声音：“然后呢？”

邬雪原本只是故作忧伤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搭腔，心中暗喜。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放松了些许。

她看着手机里的男人，眼波潋滟，声音轻柔，像是羽毛一般，拂过靳谦屹的心头：

“看的时候我一直想起你。”

“上次看这部电影，就是和你一起看的。”

月色如水，透过纱帘照进屋内。

靳谦屹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看着屏幕里的女孩，回忆起那天在影音室和她一同看《无界》。

电影内容他记不太清了。

但记得那天邬雪穿了一件粉色的毛衣，史努比的联名款，毛衣后边趴着一个史努比的玩偶。

很幼稚。

但她很喜欢。

那天她还破天荒地不顾身材吃了半杯树莓味的冰激凌，对着电影的男主角一直喊帅。

帅吗？

靳谦屹在心中冷哼，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下一秒，就听到视频里的邬雪笑嘻嘻地说道：

“今天看梁嘉澍还是好帅啊。”

“邬雪——”靳谦屹喊她的名字，声音微哑，音调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邬雪就知道他是这个反应，她笑容未减，拨弄了一下发梢，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没有千亿总帅。”

靳谦屹轻哼。

也不知有没有被她这句话取悦。

他从旁边拿起一只高脚酒杯。

酒液在杯中轻晃，被他一饮而尽。

邬雪还是没看出他在哪儿，应该是不家里，但也不像是在外边的娱乐场所。

他那边异常安静，说话时像是在她耳边低语。

幽微昏暗的空间里，邬雪能清楚听到他起伏的呼吸声，吞咽酒液的声音，还有衣料摩挲的声音。

像是细弱的电流传过，令她心跳加速。

她想起前几天靳谦屹连续喝酒，今天又在喝酒，还都是一个人。

也不知道孤零零地喝了多少酒。

她好言提醒：“你注意身体哦，小心年纪轻轻得了脂肪肝。”

幸好这个人不抽烟。

不然可以早早给亿万家产写遗嘱了。

靳谦屹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用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知为何，她的声音有股出奇平和的力量，靳谦屹原本躁动的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好像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一双手轻柔地抚过。

她的声音仿佛某种解药。

这个发现让靳谦屹有些烦躁，却又无法否认。从很久之前，他就被迫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敛去眼底的冷嘲，看着邬雪，淡淡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邬雪心忽地一紧，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却没想到靳谦屹开口，突兀地问起：“为什么没怎么吃乔雅的烤肉？”

……

邬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回过神，声音里不自觉流露出委屈：“没心情吃。”

为什么没心情？

答案显而易见。

东扯西扯半天，终于绕到正题。

“多吃点。”靳谦屹沉声说道。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落入邬雪耳中。

她不受控制地往最糟糕的方向想。

邬雪的眼圈瞬间都红了，也不知是真难过还是入戏太深，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声音微微发抖：“可我下个月还要进组，不能多吃。”

不仅眼睛红了，眉心那粒红痣似乎也更红了。

每当泫然欲泣时，邬雪总是漂亮得格外生动。

她的眼泪仿佛带着催`情的意味，令人心神荡漾。

靳谦屹克制着神色，摇晃了一下酒杯，慢悠悠地说道：“嗯，下个月才进组，这两天多吃点。”

邬雪先是一愣，眨巴眨巴眼睛，仍旧不确定他什么意思，试探地问：“那…还是秦导来拍？”

“嗯。”

“班底不变，投资不变，开机时间不延后？”她像是圣诞夜和大人讨要礼物的小孩儿。

“嗯。”

邬雪终于笑起来，眼中闪烁着雀跃的光芒，一颗心安定下来。

靳谦屹看着她的笑容，唇角跟着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要上扬但又立刻被压下。

“哦，你到底在哪儿呀，怎么连灯都不开？”邬雪又问。

刚刚他的手机晃了一下，隐约露出身后的装潢，她总觉得有点熟悉，但一闪而过，光线又太暗，并没有看清。

靳谦屹眼中神色变了变，不过声调懒洋洋的，一如既往地霸道：“不想开。”

……

视频结束后。

手机屏幕倏然变黑，映照出邬雪微微发怔的脸。

她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裙摆，布料上留下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乔雅放的音乐变换了好几种风格，从最初缱绻的爵士乐，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港乐。

邬雪隐约听出是杨千嬅的声音。

她跟着哼唱了两句，然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气息轻飘飘的，融进了清迈夜间潮湿的、带着香茅和鸡蛋花甜香的空气里。

-

翌日天光大亮，不速之客到访。

乔雅睡得晚，中午才起来，起来一看，酒店里多了个人。

“学、学长？您怎么来了？”

靳谦屹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没有logo的素色黑T，一派矜贵散漫的模样。

他嘴角噙笑，看着她，似乎很温和的样子：“好久不见，乔雅。”

邬雪在一旁抱着杯子喝树莓果汁，给了她一个无奈又抱歉的眼神。

乔雅大脑飞速运转，别看她私下跟邬雪骂靳谦屹骂得很勇猛，实际上真见了人，心虚得很。

上一次见面，是在去年冬天。

她回国，拉着邬雪去她表妹的生日派对上玩，她表妹是个小网红，一向玩得开，还点了好几个男模。

本意是为了让邬雪放松。

结果，靳谦屹中途一直给她打电话，后来直接来接人。他当时抱着喝醉了傻笑的邬雪，冷冷地看了乔雅一眼。

那个眼神，她至今回想起来都后怕。

下午，乔雅就被“欢送”到了机场，坐在头等舱上。

靳总包下了她接下来旅程的全部支出，想去哪儿去哪儿，想买什么买什么。

只要离开他和邬雪的视线。

当然，靳谦屹的话说得没有这么直白。

他当时揽着她女神的腰，对她说：“我和小初前一阵还商量出来度假，好久没过二人世界了。”

乔雅很狗腿子地点头，“明白，明白。”

……

别墅里，邬雪无语地看着靳谦屹。

“我昨天刚看了这部电影，你怎么又放这个？”

靳谦屹让她陪他再看一遍《无界》。

他抱着她，凑近她的耳边，好心问道：“那做什么？要不做`爱？”

“……”

邬雪选择三刷《无界》。

因为昨天刚看过，所以邬雪对所有桥段都记得很清楚。

中间有段很大尺度的戏，还没到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些许坐立难安，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和家长一起看少儿不宜的镜头。

但又不完全一样。

银幕上，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交叠肢体的朦胧轮廓，压抑的呼吸与布料摩挲的窸窣声，被音响无限放大，充斥在昏暗的影音室里。

依稀之间。

邬雪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与影片中梁嘉澍的喘息节奏重合，也渐渐地，与身边靳谦屹变得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想去拿旁边的冰饮。

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杯壁，一只更热的手便不由分说地覆上来，压住了她的手背。

靳谦屹滚烫的掌心温度，像一条灵动的活蛇，顺着邬雪的手臂脉络，急速窜向心脏。

她心跳如擂鼓。

下一秒，急促的吻落在邬雪的唇上，由浅入深。

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她从抗拒到麻木放松又到尽情。

夏日炎炎，异国他乡。

靳谦屹比往日更加放纵，空气中飘浮着爱`欲的气息。

谁知，正做到关键处，邬雪忽然睁眼，迷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清明，她推了一下靳谦屹，瓮声说：

“你先发誓。”

“什么？”他不耐地皱眉。

“发誓不准撤资…不准、不准搞黄我的项目……现在、以后都不许……”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娇媚。

靳谦屹简直要气笑了，咬了一下她的唇。

这时候还想着这些。

“你快发誓！”她不依不饶，又推了他一下。

“好好好，我发誓，不撤资行了吧？”靳谦屹竖起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邬雪还想说什么，眼睛忽然被一只男人的手蒙住，声音全部被吞没在他恶劣的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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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