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相园的最后一次盛宴。
傍晚时分,一辆辆汽车陆续停在无相园门前。这时的天已经是昼夜交替的边际,天色昏红,余晖也从窗台上撤走了,只剩下泛着黑暗的蓝。太阳是半个烧红的铁块,把山烙得焦黑,冒出的烟雾沉在半山腰,围绕着暗绿色的雨林经久不散。
宅里亮起所有电灯,也有烛火在角落里帮衬,可更多是点缀,增添火气一样。宾客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宅中,却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专来对着主人家品头论足。无相园不比从前,从前这座园子只会接纳人们的恭敬,就像接收供奉一样,现在情况相反,是被长久以来的信徒索要投资。因此无相园里曾被人追捧的每一处角落,现在都遭人唾弃,嫌那花砖不像花砖、天井不够方正、连挂着的广绣也透着一股歪风邪气,仿佛这宅不是用来住人,而是用来驱鬼的。
雨伶依旧记得她幼时去过的那座雨庙。只不过当时是在清明节,现在距清明节还早。雨庙是雨家建的庙,香火鼎盛时甚至超过那些名刹。明奕有一回路过那里,回来便告诉她说,雨庙已经成了废庙,人们凿开金佛的大肚,从里面掏出数不尽的钞票和金子。金佛的身子空空如也,现在已经倒塌。
故而雨伶一度怀疑祠堂里的金佛也是如此,还用手敲了敲,却发现是实心的。自雨老爷死后,祠堂就不再开启,这回大扫除默认将祠堂包含进去,颇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告别之意。
无相园最后一次迎客,伏堂春本来要独自应对,叫雨伶和明奕离开。说着说着,她又一阵头疼发作,痛到直不起腰。本来二人也无留下的必要,就收拾了东西要走。可临到关头,伏堂春还是开口求她们暂且不要走远,以免场面失控,她一个人招架不住。
这人自经历一场失忆后,就像回归本真,用明奕的话说,她不再是那个疯子了。故而明奕没有拒绝。伏堂春这样开口,雨伶也不会拒绝。门外的路上停着一辆汽车,她们就在车里坐着,看宾客源源不断。
客人基本来齐,围聚在正厅。明明是伏堂春做东,此时却不见她人影,只见仆人们来回穿梭,上酒上食。老管家站在长桌旁,负手而立,也是不作声的,像一只监管室内的鸮,面目威严,眼神锐利。
“你们家夫人呢?”一人上前询问,用的是马来语。
老管家就公事公办地说:“现在还不到时间。”
“果然这样迂腐。”
那人是峇峇,穿着西式服装。他这么说是为了嘲讽雨家的新客身份,但实际上是没有理的。宾客们喝酒以作消遣,终于,楼上穿出一道声音,众人就抬头往上看。
伏堂春推开百叶窗,站在二楼,俯视众人。
人们见她今天的梳妆和穿着都是日常用的,甚至比日常还要随意,总之不是待客的装扮。一人俯视,一群人仰视,自然感到不自在,就有人出声叫她下楼。伏堂春却没动。
“我需要你们自报家门。”伏堂春说,“哪些债,值多少,我照诸位的开价奉还。”
楼下的人一听,虽不能说炸锅,却也是神色各异,有些反应快的已经显出点急眼的态势。有人就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伏堂春刚才把话讲得很明白,故而不再重复作答。底下的人都能领会,却不敢相信。
自报家门,有几个能自报家门?这债不是普通的债,能用一纸欠条解决。这是独属于无相园的、见不得光的债,就算有些人咬一咬牙能说出来,可大多数人都是不能说的。没有欠条、没有合约、没有证据。伏堂春又说,无相园要了断恩怨,可这恩怨也得分明,不能说什么是什么。她抛下这句话,完全不容动摇。
“你有本事下来!”
一个人这样吼道,剩下的也跟着这么吆喝。伏堂春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再言语。楼梯口就在不远,只是还没到此地步,谁也不想当出头鸟,便只在吆喝上下功夫。
“许先生,不如你先开个头。”伏堂春将目光对准其中一人,“我看大家不是不愿,只是胆怯。”
被点到的人顿时敛声,他不吭声,反倒有一人站出来,说:“我父亲在狱里,你应该最清楚。”
那人盯着伏堂春:“那是因为你一把火烧了娼馆。你和那群娼妓倒是逃得比谁都快,偏偏公爵的侄子死了。雨老爷让我父亲替雨家抵罪,到今年为止。”
伏堂春不置可否,只扫视众人,问:“还有吗?”
“刘先生,”那人说完,另一人看着他发话,“令尊是在狱里。可令尊当年叫我们家给那洋人赔款,我父亲赔了款,也没能逃掉牢狱之灾。这是为什么?”
被唤刘先生的人没有回答,两人之间的态势眼看不对,旁人赶紧就从中调和,说,这都怪伏堂春!她跟我们玩这一套,就是想鱼死网破、赖账不还。她是大无赖!大流氓!我们不如一起壮士断腕,现在就走,死也不叫她看笑话!
刚说完,另一人又出来反对,你邹家家底厚,尽管壮士断腕,我们是做不到。我们今天被她骗来,就算真要鱼死网破,也不能让她逍遥自在。
这话说完,就激起众人几分血性。伏堂春却两手撑着窗台,毫无畏惧之色。
不知不觉间,守着的仆人全部撤了出去,连老管家也不见了,众人却没察觉。一人冲着楼上呼喊,问伏堂春到底要怎么做?伏堂春依旧不肯退让。仿佛就在这么一瞬间,众人终于达成共识,不用出头鸟,大家一起做出头鸟,先抓住伏堂春再说。
很快,在这个群体里,人们心照不宣地分配好任务。有人上楼破门,毁掉伏堂春的栖身之地;有人堵住出口,让伏堂春在这宅中无路可走;有人趁势搜刮,掠尽伏堂春的每一分财产。就在这些人做好计划时,伏堂春抬手叫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拿出一叠相片,猛一扬手,把相片从二楼撒下去。
相片纷纷扬扬地落地,没有雪那么温和,也不像雨那么猛烈。一人上前,从地上取了一张来看,只见他面色一变,望向身后的人。
“许先生,这是你……”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面色煞白,身后的人也跟着面色煞白。“你”字的余音还未消歇,多数人便一窝蜂上前,四肢着地,跪地搜寻。他们的手在花砖地上胡乱摸索,头连着尾,尾连着头,蚂蚁一样爬动,蜈蚣一样扭曲,在站着的人的两脚间窜来窜去。站着的人宛若木桩,不知所措。
“烧、烧掉这些!”
一个人反应过来,剩下的人也跟着醒悟,顿时望向角落里的蜡烛。众人手忙脚乱地传递来蜡烛,将相片就地焚烧,花砖地上就这么燃起一团又一团的火。若他们此时抬头,就会发现伏堂春已经没了踪影。
在她的书房里,一根绳子结结实实拴在窗棂上,伏堂春翻窗而出,顺着这根绳子落地。她往出跑的同时,一群人正往内跑,是里面那群人的妻室,现已从伏堂春那儿得知了消息。屋里有几人率先看到外面的情形,用火烧眉毛的腔调大喊:“关门!关门!”一半人就跑去关门抵门,一半人搜寻销毁相片。
门合上的一瞬间,门内和门外就形成拉锯,里面的人拼命抵门,外面的人拼命推门。外面撕心裂肺,里面哀鸿遍野。伏堂春跑出那扇铁门,在门口遇到雨伶和明奕。
“哇。”
明奕瞧着远处的场景,不由叹了一声。
屋内貌似有火光,因为那样团聚的明亮绝不是电灯。火光在扩散,只怕是火舌在里面到处舔舐。两队人还在对峙,一方乘风猛进,一方负隅顽抗。里面的火光明明灭灭,大概是有人在救火。终于,里面的人撑不住了,如稀屎一样从侧门“砰”的一声泄出来,两军也就此汇合。
伏堂春转身离开,没再看下去。她上了明奕的车,坐在后方,雨伶坐在明奕身边,明奕驾车离开此地。车辆经过铁门,无相园的门匾上掠过一抹青光。
又过了两个日夜,她们回到无相园。
除去为首的汽车,后面还跟着几辆车子。首车停下,随车便逐个停下,明奕开门下车,后面的人也开门下车。伏堂春没有停留,径自带人走进园中去,明奕也是如此。唯有雨伶在门前停下,仰头望着那块儿搪瓷牌匾。
无相园寂静无声。
那晚过后,宾客们于混乱中四散离去,再未踏足此处。园里只剩仆人,都在兀自打包行李。伏堂春事先为她们向别的地方写了推荐信,仆人们陆陆续续有了着落,今日回来,伏堂春结算了众人的工钱,算是雇佣的正式结束。今天明奕带人来将无相园清空。
有人买下了无相园,从此以后,无相园正式易主。易的主是谁,伏堂春也不知道,都是明奕和雨伶联络操办的,总之顺利无阻。伏堂春在晚宴以前就将园里有价值的东西运送了出去,包括那只云豹,明奕亲自替它找了新的去处,让它安享晚年。故而无相园去伪存真,恢复了它原本的面貌。
这里的事结束了,包括那三起案件——席先生案的意外、小晚案的自尽、雨老爷案的不了了之。无相园的一切就像梦境一样结束。
“咣”一声,那块儿搪瓷牌匾被人用榔头敲了下来,雨伶一惊回身,见牌匾裂成两半,虎落平阳般躺在地上。工人抬脚将其踢到路边,为正在搬一套酸枝木桌椅的工人让出道路。雨伶扭回头,走进宅里。
那日宅里起火,但不算严重,主要是由于当时里面的人将火控制住了,毕竟谁也不想被烧死在屋里。雨伶见地板上一处又一处的焦黑痕迹,还散落着燃物碎屑,她捡起一片残存较多的相片,上面也不见内容。四周充斥着灰烬与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味,雨伶离开这里,到后宅去。
明奕正在她的房间,雨伶见她的床上堆着一堆玩偶,都是明奕从衣柜里收拾出来的。雨伶早已忘了玩偶的事,有些不知所然地站在明奕身边。
“这些玩偶该怎么办?”明奕问她。
雨伶瞧着那些玩偶,多到要用箱子来装,带走貌似不太方便。
“给孩子们吧。”雨伶说。
明奕点点头,“那就送去育婴堂里。”
从宅里出去,她们见伏堂春正和雨夫人纠缠。雨夫人无依无靠,除了刺杀伏堂春的那次,其余时间她都闷不作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医生给她看过,说她什么事也没有,没疯没癫,好得很,只是旁人看她那样的状态都不肯相信罢了。
现在无相园分崩离析,雨夫人成了没有去处的那个。她一见伏堂春就从暗处冲出来,抓着她不肯放手。
“你得带我走!是你害我成这个样子,是你骗走我的钱!你得带我走!”
“放手!”
“你得带我走……”
雨伶和明奕在远处,终于又从伏堂春脸上看到她从前的那种神态,讥讽、怨愤、不耐烦,这样的伏堂春于她们来说是久别重逢。可到底也不一样,伏堂春任由雨夫人抱着她发疯,却只动口不动手,完全是失忆恢复后凭空多出的修养在压制。
她们能感觉出伏堂春对雨夫人是发自内心的厌倦,连同一片空气都不想与她共用的。毕竟她没失忆前对雨夫人的评价就是两个字来概括,一个是蠢,一个是贱,毫不留情面,也符合她一直以来的傲慢。可雨夫人总要活下去,明奕也不知伏堂春这下如何应对。
趁二人还在纠缠,雨伶和明奕来到后山。
十字架是雨仟的墓,旁边有一块儿石碑,是小晚的墓。这是带不走的东西。雨伶站在十字架和石碑前,明奕陪她站着,保持着静默。雨伶抱了下那十字架,算作最后的告别,就与明奕下山。
园中已经不见伏堂春与雨夫人的身影。无相园的清空还要很久,但这就是下一任主人的事了。雨伶和明奕回到车子旁边,她们和伏堂春一起回来,也得等她一起走。等了不知多久,才见伏堂春朝这边走来,嘴角狠狠耷拉着,身后还拖着一人一行囊,正是背着行囊的雨夫人。明奕什么也没说,默默和雨伶上车,伏堂春和雨夫人坐在后座。
车子开动。
无相园越来越远,最终被葱郁的树木挡住。明奕先驶到酒店,让伏堂春取行李,然后带她到码头去。伏堂春早已买好船票,只不过现在看来她要补一张票了。雨夫人跟在她身后,明明年岁比她还大,却显得怯生生的,眼里全是惶惑不安。这是告别的时候,却不大有告别的意思,最起码是没有任何客套的。伏堂春最后的目光落在雨伶身上,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扭头走了。
此处近海,晴空万里,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海风气息。
这一片只剩雨伶和明奕。
“走吧?”
“嗯。”
明奕不知不觉握住雨伶的手,她们坐入车中,前路宽阔平坦,通畅无阻。椰树与龟背竹在旁交织,山脉连绵起伏。车子发动,雨伶用手迎着窗外的风,车子驶得不快,风是软绵绵的。她恍惚间想起七岁时的那天,那时她坐在去往无相园的马车上,她也像这样把手伸出马车窗外,粘了一手湿漉漉的水汽,白夫人就唤了她一声……明奕唤了她一声,拉回她的思绪。
“一会儿绕过这座山,景色会很好。”
雨伶就正视前方。前面绿树掩映,像条隧道,有点憋闷,不过能看到出口。驶入林荫路后,明奕再度出声。
“我还没买船票。”她看了雨伶一眼,“你想先去哪儿?”
“去哪儿……”雨伶思索了阵,“随便你好了。”
“好。”
明奕笑了一声,车辆驶出林荫路,迎来天光。
结束啦,感谢阅观!
后续会随缘添加番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