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 第45章 雨昏

外面噼里啪啦地下起大雨，雨点飞砸着窗子，伴随着电闪雷鸣。一旁的雨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是雨伶第一次听到雨伯哭，他哭得很大声，怎么都止不住。雨老爷抬起枯朽的眼皮，视线朝雨伯看过去。

雨伯不敢再哭，只剩抽噎。

“第一，佣人们让你们回房休息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再出门，不能跑到走廊上，更不能偷跑出宅子；第二，不许去后山，不许去湖对岸；第三，长辈说不能到前宅去的时候，你们就要待在后宅，一步也不许踏过去……”

雨老爷拿起他的板烟斗，烟雾如同一股妖风扩散出来，白茫茫遮住了他苍老发皱的脸。烟斗烧出的烟气略带甜腻，诡异如雨伶今天所闻到的鲜血混合酒精。

雨老爷一边立规矩，一边发狠地嘬着烟嘴，密闭的房间背烟气填满，雨伶三人呛得暗自咳嗽。她偷偷望向伏堂春，伏堂春伫立在烟雾里，神情平静且麻木，胸膛出不见丝毫呼吸起伏。

雨伶被女仆带去洗澡。女仆往木盆里加热水，热水冒出的白烟蒸腾往上，顺着窗子飘出去。雨伶透过盥洗室的窗子，看到外面是连绵的山，起伏的黑影就像一个卧倒在大地上的女人。

回到房间，她见雨仟正对着窗发呆。窗幔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藤蔓，正好落在雨仟的背上，像是将她缠绕包裹住了一样。

“姐姐。”雨伶唤她。

雨仟回头，看到是她，就从窗边走开，顺手拉上窗帘。架子床上新换了被褥，床边的地上也盖着一块儿西洋风格的圆毯。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雨仟拉着她到圆毯所在的地方，雨伶看到她眼里亮闪闪的，雨仟拨开地毯，在拼花木地板上按压了一下，一个木块儿就凸起来。雨仟把木块儿移开，下面是一个孔洞，雨仟叫她凑过去看看。

雨伶趴在地上，透过孔洞，她看到楼下数不清的花砖，那种感觉就像不会动的万花筒。不一会儿，一个人走过去了，是名女仆，雨伶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

雨仟把孔洞的盖子合上，笑盈盈地问她。

“嗯。为什么会有地洞？”雨伶问。

“不知道啦。”雨仟回答，“我们无聊的时候，就可以趴在这里一直看，一直看。”

雨仟总是会觉得无聊，雨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一直听她念叨，虽然她并不这么觉得。来到无相园的这几天，她们有很多事可做，园里足够大，雨老爷和雨先生白天都不在，她们就是偷溜到祠堂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只是雨仟从没有说过要和她到祠堂去玩，雨伶也默契地不将此事提起。就是每次路过那扇隔断，她都忍不住往里面望，望那尊金佛，望它后面的十字架，然后就想起那晚在屏风后面看到的场景。她想，要不要告诉雨仟呢？

这日午后，白夫人在她的房间里小憩，雨仟被女仆带着去洗澡。阳光原本很强烈，只不过被一层又一层潮湿的空气闷住，无相园里就变成一个蒸笼。仆人们坐在台阶上昏昏欲睡，管家也不知何处。

雨伶独自来到祠堂。

她绕过影屏，站在金佛脚下俯视台阶下的空地，那里除了靠墙的桌椅便空无一物。她又跳下台阶，站在堂中仰望金佛，金佛仁慈地注视着她，低眉垂目，毫无声息。雨伶转了一圈，那日的十字水槽、人们手里的银杯、雨老爷手持的利刃一样都没有见着。她忽然觉得困倦，就枕着供桌下的蒲团睡着了。

醒来时，落日的余晖从隔断透进来。

雨伶猛地爬起来，撞到供桌，只闻一声脆响，上面的香炉掉下来摔得四分五裂。雨伶意识到今天是雨老爷要在这里举办他那“仪式”的日子，不管是否有仪式，雨老爷每隔几天就要带客人在这里相聚。

她有些慌，思考该如何收场。日日摆在这里用来供奉先祖的香炉被打碎，雨老爷一定会发现。雨伶跑到影屏那里，想着先去告诉白夫人。

一个身影却拦住她的去路。

伏堂春走进来，她愈进，雨伶愈退，直到伏堂春看到打碎的香炉。雨伶心里不安，不知道伏堂春会怎么做。

她看到伏堂春好像笑了一声，用脚尖拨弄香炉碎片。

“我下午看见你进来，就知道你要搞出乱子。”她说。

雨伶不喜欢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但也没有吭声。伏堂春将手背在身后，又说：“不过没事，收拾了换一个就是了。”

雨伶想问，既然她看见自己进了祠堂，为什么不跟着进来。伏堂春却叫她在这儿等着，她从外面拿了扫帚和簸箕，打扫了地上的瓷片，又不知从哪捧来个相像的香炉，把簸箕里的香灰倒进新的香炉里。

雨伶望着她，只要雨老爷不在时，她每次见伏堂春，伏堂春都是一副阴沉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像是一头呲着獠牙的小兽，让谁也无法接近。所以雨伶也很少主动和她说话。

“以后都不要来这里。”伏堂春面对她说话，颇有长辈训斥小辈的样子。

伏堂春说完就要离开，雨伶却叫住她。

“今天晚上…你还要来这里吗？”

雨伶是问她是否还要跪在那里念经，然后被刺。伏堂春回身，无声地瞧了她很久，然后翻回来到她面前。

“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去见雨老爷。”她说。

“为什么？”雨伶看着她问。

“你记住就是了。”伏堂春向她重申，“没有我陪着，不要单独去见他。他要是叫你，你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你不是总和雨仟玩躲猫猫吗？”

雨伶见她说得认真，于是点头。伏堂春就让她出去，让她不要再来这里。

这一整晚，雨伶都和雨仟待在房间里。雨仟喜欢读书，无相园里又有一间巨大的藏书室，她看书看得入迷，有时雨伶只能自己找乐子。可每到晚上，雨仟又会拖着一袋道具，给她演绎书里的对话。

“‘姑娘，你看今晚的月亮，月光是多么皎洁，落在枝头白得像雪，我要在此刻发誓——’”

“‘啊！罗密欧，不要对着月亮起誓，月亮是变化无常、有阴晴圆缺的。你如果对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雨伶看得聚精会神，直到雨仟用手绢擦汗，或是她们的笑声引来女仆，她才肯上床睡觉。等到第二天，她们又要赶在天色大亮前起床。女仆要替雨仟将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子，脸上要擦雪花膏，还要替她挑选简单的首饰。在这期间，雨伶几乎又睡了一觉，她不明白这些复杂的流程。等雨仟收拾完，天色就已大亮，她们便下楼吃早点。

长桌上一贯寂静无声，雨老爷坐在主位，一边看报一边咀嚼。雨伶看着盘中半生不熟的水煮蛋，并不想吃。

“你们昨天晚上在房中吵什么？”

雨老爷突然出声吓了雨伶一跳，她抬头，看到站在雨老爷身后的女仆，隐约明白是女仆将昨晚的事汇报了过去。她和雨仟同时垂下头，放下刀叉。

雨老爷看了她们两眼，继续叉着盘中的煮蛋，雨伶的目光在他盘中，雨老爷一刀下去，煮蛋汁液飞溅，令雨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且绝不是令她感到舒服。

“昨天，我给雨伶念书听，念得有点晚。”雨仟壮着胆子回答。

“念书？念什么书？”

“莎士比亚的戏剧。”

“什么戏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

雨老爷的眼睛盯着报纸，迟迟没作声。

“下次我会注意。”雨仟说，又紧张地看他，她知道无相园里规矩森严。

“为什么不吃那个蛋？”

“什么？”

雨仟一愣，却见雨老爷看向雨伶，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不吃那个蛋？”

雨伶这回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但却不知如何作答。雨老爷倒也没等她作答，兀自说：“也是，那样半生不熟又青涩的蛋，小朱丽叶怎么会愿意吃呢？”

伏堂春的手一顿，雨伶和雨仟双双愣住，唯有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夫人遽然暴起，将面前的餐具掀翻在地，包括雨老爷的盘子，还有她旁边雨伶雨仟的餐具，盘碗叮呤咣啷摔了一地，满地都是瓷器碎片和食物残渣。

雨伶和雨仟震惊地看向白夫人。

白夫人站在那里，站在一地糟乱中，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雨老爷也怔了一下，随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面包渣，同样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此地。雨先生跟着她离开。伏堂春叫仆人收拾一地狼藉，让雨伶和雨仟回房。

雨仟大概是被这一幕吓住，且不明所以，雨伶紧紧拽着她的手，同样害怕地靠在她身侧。雨仟回神，刚一抬头就对上伏堂春锐利的目光，只好快速牵着雨伶回到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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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