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清随口解释:“第一天晚上来的玩家,第一次进副本迷路了,我用了道具卡验过确实是玩家。”
坐在王行旁边的人冷笑一声:“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那么好心呢?”
徐子陵认出了那个男人,冷冷地说:“赵明,耳朵不好就去治,早发现说不定还有的救。”
赵明猛的站起来,想说什么却被人拽了一下,他旁边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冲暮清尴尬一笑:“抱歉,我哥只是有点着急,他不是那个意思。”
沈槐安看着屋内紧张的气氛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下眉眼,身形微不可察的往暮清身后蹭了一点。暮清看到后向前一步:“如果你耳膜没有问题的话,应该听到我用了道具卡;如果你脑子还有点儿褶皱的话,应该知道鬼怪不能长时间停留在这个屋子。”
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王行见他们态度强硬,个个人高马大,除暮清之外都有明显练过的痕迹,权衡过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最好是。”
雾气依旧厚重而黏腻,仿佛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缓缓蠕动,把整个村庄罩在里面。
沈槐安伸出手在空中捻了捻,今天并没有刮风,爬满墙壁的藤蔓却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村庄都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苔和潮湿的、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前走,暮清感到一种奇怪的、被人死死注视着的视线。
他往路边紧闭的窗户里望去,厚重的窗帘背后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隐约映照出屋内模糊的轮廓。他汗毛乍起,抖着手指了指一边的路:“金工应该在那边,我闻到了味道。”
大概有八百米的样子,他们看到了一条破败的石板街,路上铺着的石板大多已经开裂,裂缝中爬满了深绿色的青苔。
一路走去,街上的商铺并不多,大多也都闭门谢客,用黑色的布蒙住了窗户。
“都没开门,真不挣钱啊,没钱就去河里捡?”
徐子陵没理他,指着远处的一家铺子说道:“那儿。”暮清定眼看去,那金工的铺子的门面并不起眼,只有一扇低矮的木门,门上坠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锤。门的两边贴着褪色的对联,字迹已经看不大清了。
“有点诡异,不过在这诡异才叫正常吧,进吗?”暮清看着门问。
浓雾终于散去了一些,阳光透过层层阻碍,零星地散落在那些开裂的石板路上。暮清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金工那扇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烈的、生锈的金属气息,一张巨大的木桌摆在屋子的正中央,金工背对着门口,手上铁锤不断举起又落下。
“来打佛像。”金工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他用的是陈述句,好像这样的工作已经做了成百上千次。
暮清把金子放到木桌上,状似无意地问:“来打的人多吗?”
“每个月都有,”金工停下手里动作,转过身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她去找你们了?”
“还没有”沈槐安抚过靠窗的木架,上面堆着一些成品,他拿起一把匕首掂了掂:“好东西。”
金工在满是污渍的皮围裙上随意抹了两下,拿起桌上的金子扔进铁炉,炉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明亮无比。
火光不断跳动,靠近炉火的地方温度极高,烧的扭曲,可稍稍远离些的地方,温度又冷的刺骨,活像被人兜头塞了把雪在衣领里。
铺子的角落堆满了杂物,一些生锈的铁器和杂乱的工具被随意的丢弃在墙边。阴影里,隐隐有亮光一闪而过。
“找齐东西再来吧”
“找什么?”赵明面色急切。金工张张嘴,又重复道:“找齐东西再来吧。”
“可神婆说,让你来弄。”沈槐安缓缓走到暮清旁边,他的声音不大,让人听不太清,暮清只觉得有股清香有意无意的他鼻尖晃。
金工冷哼一声:“笑话,我什么时候会画那些鬼符了?”他突然想到什么,扯起嘴角:“你们不会连盐都没找到吧?”
“太远了,还没去。”徐子陵面不改色。
“呵,杂货铺能有多远……”门上的铜铃又响起来,金工神色一变,又拿起铁锤开始挥舞。无论其他人说什么,他都不再做任何反应。
“你是怎么知道神婆的?”徐子陵推开门走下台阶。
“那天进屋的时候听他们说的。”沈槐安递给暮清一把看上去灰扑扑的匕首——正是他夸过的那把:“拿着,防身。”
那把匕首不长,和成年男子的手掌差不多。刀鞘不知是什么皮子做的,看上去冰冷又粗糙。
暮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用手盖住,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又看看别处:“你什么时候拿的?”
沈槐安隔空和徐子陵对上了眼神,嘴角微微上扬:“随便拿的,反正这儿除了鬼也没人抓我。”
只见徐子陵不知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来冲着暮清晃。
“你又是什么时候拿的?!!果然还是我太有素质了吗?!”
“好了,快走吧。”沈槐安把匕首稳稳放入暮清掌心。
按金工的话讲,离铺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杂货铺,他们需要在那里买“盐”。可一行人转来转去,走了很久也没找到杂货铺。
“他会不会骗了我们啊?”又一次回到标记点的时候,高中生有些慌了,他不安的四处张望来回走动:“我们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一叶障目。”王行一脚踏在那块刻着记号的石头上,闭上眼念叨了些什么,随即往右去了。
“什么玩意儿,叨叨两句就知道了?装呢吧他?”暮清带着两分震惊。
沿着小路数十步,又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墙。“不对啊,就是这。”王行低声道。
暮清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挑开墙上密密麻麻的藤蔓:“呃……这是杂货铺?”
藤蔓后面的墙上嵌着半扇狭窄的窗户,屋里没有灯,漆黑一片,没有摆放任何商品,也看不见人的踪影。窗户的旁边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颜料歪歪扭扭写着“盐”。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我知道这在这儿也很正常,但我还是想问,谁家好人杂货铺开在这,都不爱挣钱是吧?”
沈槐安敲敲玻璃,许久,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他想了想,垂下手,在玻璃下的墙壁上试探性地敲了四下。
叮铃,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一张泛黄的纸条从杂货铺内部悠悠的荡出来。
纸条不大,上面只有一句话:炉尽火冷,平添意马心猿。
“这是要对诗吗?”高中生疑惑的问。
一个带着黑色镜框的男人从人群中探出脑袋,声音迟疑:“这张纸上只能写下这句话,没有剩余空间,如果是对诗的话,应该会给纸笔或者其他可以回答的东西。”
“感觉像是在要东西。”王行翻过字条,确认背面并没有什么隐藏的线索。
那个高中生趴在那玻璃上往里瞧,想看看有没有人在里面——外面除了黑色什么都看不到,探进来才发现里面一片白,他左右巡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远处一个黑色的球来回滚动。
他眼前突然黑了一瞬,好像还有几根发丝掉下,他以为是自己眨眼了,又往近凑凑,直到那“球”聚起了光点,极速飞到他的面前,这里面,竟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啊!!”他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胆真大,这种地儿用脚想里面也没什么好东西。”暮清踢着路边的石子儿说。
“炉尽火冷……屋里没灯,会是在要碳火一类的,温暖又能照明的东西吗?”那个带着镜框的男人声音大了一些。
“傻站着有什么用”徐子陵拍拍暮清,转身向外走去:“等着人家打电话告你呢?”
“徐子陵你记得喝水”
“?”
“我怕你哪天渴了舔口嘴唇把自己毒死了”暮清回手捞了一把,跟着他往外走。
一颗枯树下,暮清蹲在路旁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随手揪着地上的草:“走那么快,万一他们猜出来呢?”
“他们说的,我们未必能信。我们说的,他们未必敢试。又或者,试出了意外,是非对错很难说清。”暮清感到脖颈一痒,他偏过头,沈槐安捏着一片叶子晃晃:“有东西”。
他神色自然,向前一步,站在暮清后面让他靠着。虽不明原因失了忆,还掉到这种生死一线的地方,但他看上去却适应良好。
尽管衣服脏了没得换,但我们小沈同学衣衫袖口依旧透露出一股游刃有余的味道。暮清有点好笑的想。
“应该不是碳火,不然后面半句话完全没用。”徐子陵盯着树干。
暮清一拍大腿,猛的窜起来:“炉尽火冷,火没了是户。平添意马心猿,加马,是驴!”
“我从没在这儿见过驴,没见过的才需要找。”徐子陵眉头紧锁:“先找找吧”。
几人绕着不大的村子转了好几圈,别说是驴,连只鸡都看不到。又是白跑一圈,暮清蹲回那颗枯树下继续祸害那处快被薅秃了的草。
“目标这么大,找不到,就可能不是活物,如果不是被藏起来了的话。”沈槐安深吸一口气,“如果是被藏起来,那一时半刻怕是不好找。”
这个村庄白昼总是很短,大概在五点半左右天就完全暗下来了。临近日暮,残阳如血,浓雾隔着晚霞,混成飞扬的红绫。
“还有一处。”暮清张开手掌,红绫落在他的指腹上。
“后山,祭坛。”
后山的雾气总是更浓一些,叫人分不清时间。祭坛后面凌乱的散落着一些石碑,这些石碑大多是由花岗岩铸造。漫长时间的洗礼过后,它们或立或倒,有的已然断裂,细碎的石块砸在墓碑前的土堆上,裂口也并不新鲜了。
暮清走在异常潮湿的土壤上,将一根笔直纤细的木棍倏然插进土堆上:“我有个离经叛道的想法。”
“试试。”徐子陵给自己套上黑色的手套。
“不是,你这都有?”暮清装不下去了,扔了木棍过来抢他手套。
说话间沈槐安已经开始挖了,他把衬衫挽起,漏出一节劲瘦有力的小臂。天上乌鸦又飞过一轮,他从一米多深的深坑里拎出一个黑色袋子,外面用层层黑布包裹着。
又过了半刻钟,几个相同的布袋被堆在一处。徐子陵看看腕表,微微蹙眉:“我们得快点,时间不多了。”
雾中响起听不真切的窸窸窣窣声,树叶都开始躁动不安地抖动,发出沙沙的笑声。
暮清用匕首划开布袋,里面是几堆各不相同的散乱肉块。
暗处闪过几缕光亮,他忽然又感到了那股黏腻的,被人死死盯住的视线。
那道视线有如实感,阴森森的扒在暮清后背,让人遍体生寒。他努力的想集中注意力,可被魇住了一般不能动弹,嗓子也干涩的发不出声音。他几乎觉得有呼吸打在颈侧,转过头去就会看见一生的噩梦。
他不断挣扎,用力地眨眼,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打湿他的衣领。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地握住他的肩膀:“我在,暮清,回神!”
他只觉得终于从水里挣出了头,大口大口地呼吸。抹了一把被汗水迷住的眼睛,拔出匕首,那匕首出鞘后锋利无比,他用力的扎起地上的肉块。夜色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号叫。
他们周围的树开始狂躁的抖动,雾气一瞬间变得更浓,可见度迅速缩减。一道白色身影迅速在雾气中穿梭。暮清手上一刻不停,迅速看完几堆肉块。
八尺大人离他们越来越近,暮清看见她张开巨大帽檐下的血盆大口,漏出鲨鱼一样尖锐错峰的森森白齿尖叫着向他们冲来。
暮清捞起地上一个布袋塞进包里往背上一甩。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