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玲抬手抹去糊在眼皮上的鲜血看着前方的老者。
那是陆家的祖师爷陆鸿图,高阶异能大师,有他在,肖玲自知逃出去的机会渺茫。
但这又如何,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希望她都要尝试,哪怕为此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紫色电弧在肖玲周身疯狂窜动,万里晴空被翻滚的乌云吞没,厚重的云层中传来闷雷的低吼,好似在等待主人的号令。
肖玲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刚刚追上来的陆子意:“要我嫁给一个品行低劣的废物,做一只折断翅膀的鸟雀,做梦!”
她不要沦落成母亲那样的地步,更不能浪费母亲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和自由!
她要跑,要孤注一掷地跑,要无所畏惧地跑,要不顾一切地跑!
她要逃离这座名为保护的牢笼,做一只哪怕历经风霜、食不果腹的鸟雀!
陆鸿图看着垂死挣扎的肖玲,眼中闪过轻蔑:“不自量力。”
“轰——!”
磅礴的土褐色异能和天空上和带有决绝意味的雷电相撞,发出震天撼地的声响,巨大的冲击力掀翻赶来的陆家私卫。
烟尘散去,本该重伤倒地的肖玲却不翼而飞。
陆鸿图这才惊觉自己被两个小辈耍得团团转,眼中难掩怒色:“给我追,一定要把人带回来!”
木林苏稍稍缓了几个呼吸,咬牙撑开扭曲的车门下来,正准备上前帮忙,却被异能碰撞的冲击力猛地掀翻。
冲击力过后,木林苏踉的快速爬起来,背起重伤倒地的肖玲往森林深处狂奔。
“肖玲,醒醒!肖玲!”
肖玲还有些意识,声音虚弱道:“林苏……你走吧……很谢谢你能帮我……”
木林苏怒道:“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我放弃你,不可能!”
“可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木林苏的怒火来得快,散得也快,她冰冷的语调中是肖玲感受到的除母亲外,为数不多的温暖:“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要我放弃你,不可能!”
她心中着急,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平坦的地面突然凸起一块,背着人跑到那块地方时,整个人“扑通”一声狠狠地砸在地上,背上的肖玲因为惯性被摔飞出去,在沙石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木林苏的右腿骨折了,稍微动一下就钻心的疼。她强忍着剧痛想爬起来背上肖玲继续跑,但是陆家私卫已经追了上来。
木林苏把肖玲护在身下,厉声喝道:“都让开!”
陆家私卫一脸冷肃,对木林苏的呵斥充耳不闻。
微弱的沙沙声从森林两侧传来,隐藏在草地上的藤蔓蜿蜒着爬行,高大的树木和矮小的灌木丛的茎干、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变粗,原本明亮的森林渐渐变得幽暗。
嘭!
土褐色的光球破空而来,精准击中正在凝聚异能的木林苏。异法被打断,木林苏周身涌动的绿色异能骤然溃散,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伺机而动的藤蔓像是失去控制的傀儡迅速缩回草丛,那些疯狂生长的高大树木和矮小灌木也立马停止生长,变回原本的模样。
幽暗的森林再度被阳光穿透,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地上,四周变得明亮起来,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肖玲的眼睛一闭一睁,嘴巴张张合合,气若游丝道:“……林苏……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帮助。
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出便晕了过去。
木林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应该是我对你说抱歉……是我没能带你出去……”
陆子意从人群中走出,居高临下地俯视已经昏过去的肖玲和伤痕累累的木林苏,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就凭你们也妄想逃走?”
即使不抬头看,木林苏也能知道陆子意眼底带着怎样的傲慢和讥诮,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绝望。
木林苏沉默地坐在肖玲身边,任由陆家私卫带走昏迷的肖玲,身侧的双手却忍不住紧握成拳,青筋在纤细的手臂上爆出,又无力的消失不见,徒留下一片深陷的月牙印在掌心上。
她抬眸,看向那些人离开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流下,再从下巴滴落,无声地浸入土地,和她的绝望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陆鸿图下令封城,今安和宋雪青只得在城门口等待。她们混迹在人群中,远远看见被带回来、奄奄一息的肖玲,以及跟在肖玲后头一瘸一拐的木林苏,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人群中有个小女孩天真地问她的母亲:“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要逃婚呀?”
今安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人不顾一切也要逃离安全的基地,奔向危险重重的野外。
她寻声看去,看到一名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她牵着一个**岁的女孩,轻声回答女儿的问题:“因为她不愿被那座繁复漂亮的牢笼困住她本该灿烂耀眼的一生。”
……
宋雪青回去的路上一直心情不佳。
而那名孕妇的话也久久地回荡在今安的耳边,原来基地的生活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美好。
回到家后,宋雪青早早地关上门睡觉,今安则趁机回了一趟地底。
地底的老人和孩子经过今安两年多的投喂,脸色和身体都好了不少,不像之前一样瘦成皮包骨头,只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皮肤依旧苍白。
见到今安回来,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了。
阿瑶蹦蹦跳跳地抱住今安的腰:“安安姐姐!你回来了!”
今安笑着摸了摸阿瑶的脑袋,拿出糖果道:“这是给你们带的糖果,拿去和轩轩他们一起分吧。”
“哇!谢谢安安姐姐!”阿瑶欢欢喜喜地接过糖果,道谢时都没舍得从糖果上移开视线。
她背后漂亮的粉色蝴蝶翅膀开开合合,话一说完便跑去和小伙伴分糖果。
宋淮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今安的身后:“这一个月在基地过得还好吗?”
今安每次回来,宋淮安都会问这个问题。她收回看向阿瑶的视线:“还行,每天的生活都一样,吃饭、睡觉和修炼。”
她每次也都是这么回答的。
宋淮安放心地点了点头,在乱世里,一成不变的日子总是幸福的:“算算时间,你和小雪现在应该已经从东升学院毕业了?”
今安点头:“一个月前完成学业,顺利毕业。”
宋淮安唇角上扬,猜测道:“以你的实力,军方应该会邀请你去军部?”
今安摇头:“我之前得罪了陆子意,加上一些原因,学院把我安排进护卫联队了。”
宋淮安皱眉:“以你的实力去护卫联队完全是刁难你啊,你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陆子意?”
今安找了个板凳坐下:“一年前他想置我于死地,我发现后打了他一顿,从那以后他就记恨上我了。”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从两年前就记恨上她了,不过她懒得解释一大堆。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雪青你还活着的事情?”
宋淮安垂下眼皮道:“她或许不能接受现在的我,我只要知道她安好,见与不见都不碍事。”
今安明白宋淮安心中的顾虑,不会在这件事上多劝。
宋淮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这不是问下一次回来的时间,而是彻底离开基地、回到地底的时间。
今安看着前方玩闹的小孩,道:“等我有能力给她们带来更好的容身之处后。”
——
深夜,今安和往常一样,跟着褚墨穿梭在狭窄阴暗的街道上。
街道上比以往多出几倍的老鼠,叽叽喳喳地乱叫,烦人得很。
褚墨奇道:“今天怎么这么多老鼠在街道上乱窜?”
贫民窟晚上都会有老鼠乱窜,但很少会有这么多又大又肥的老鼠。
二人路过一条狭小昏暗的小巷子时,里面传来微弱的求救声,紧接着,一大群老鼠惊慌失措地从小巷子里爬出,在街道上乱窜,发出密集的“吱吱”声。
今安留下一句“我先过去”,身影即刻出现在没有光亮的小巷子里。
她先是看到地上躺着一团像人一样的东西,随后视线一移,一道黑影像壁虎一般挂到墙壁上,转眼间消失在小巷子里。
今安大声道:“我去追人!你留下照看伤员!”
褚墨还未回应,今安便已经跑远了。
他蹲下来把侧躺的受害者翻了个面,透过模糊的月色辨认出伤员血肉模糊的脸后,瞳孔猛然皱缩:“怎么会是他!”
凶手比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月的今安还熟悉贫民窟的各色小巷子,今安猜测他应该生活在贫民窟。
凶手的速度很快,非一般人能比,即使是经过两年特训的今安,在不使用瞬移的情况下都未必能追上他。
今安甩出鞭子想捆住那人。
那人察觉到后方的声音,加快了速度,于是鞭梢只堪堪从他的脊背划过,刮下一片衣角。
随后,数十只肥硕的老鼠突然从暗处跳出,直扑今安面门。
她来不及阻挡,只觉脸颊一痛,竟是被鼠爪划出了几道血痕。
“吱吱吱——”
成百上千的老鼠从暗处一涌而出,挡住了今安的去路,放眼望去,整条街都是油光发亮的老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今安现在确定那个人一定不是人族!
她很快解决吱吱乱叫的老鼠,继续往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贫民窟四通八达,因着刚刚那一出,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四周搜寻无果,今安只好原路返回,路过一个小巷子时,她听到里面响起熟悉的声音:“林苏,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木林苏看着靠坐在墙角,浑身是血的肖玲,脸上是止不住的心疼:“去我那吧。”
肖玲道:“你上次已经因为我的事得罪了陆家,被你父亲责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木林苏低声道:“我是在帮你……也是在帮那个懦弱的我。”
她会成为下一个“肖玲”,但她没有肖玲的勇气和决绝。她是母亲唯一的依靠,她要保护她的母亲,不被木家这座吃人的牢笼吞噬。
肖玲的声音中透着悲凉:“若非母亲那决绝的一跳,我也没有勇气拼尽一切逃离这里。林苏,你走吧,剩下的路我一个人可以。”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离开这座吃人的牢笼。”
今安听到木林苏的话,想起一个月前肖玲逃跑时的决然,想起那名孕妇的话——因为她不愿被那座繁复漂亮的牢笼困住她本该灿烂耀眼的一生。
她定在地上的脚步突然间松动下来,能够轻松地抬起脚步走进小巷子里。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肖玲和木林苏浑身紧绷,看清人脸后,才稍稍放松些。
木林苏警惕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今安道:“我在这边工作。”
木林苏和肖玲闻言更加惊讶和疑惑了,她们都知道以今安的实力,多的是军部的人争抢,怎么会沦落到护卫联队这种看大街的军队来。
今安察觉到她们的惊讶和疑惑,半开玩笑道:“得罪了陆子意,只能来看大街咯。”
小巷子里紧张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话散去了不少。今安当初得罪陆子意的那天,她们二人都在场,知道今安没有说谎。
笑声过后,小巷子里沉默下来。
少顷,今安开口打破这份沉默,她的目光落在肖玲苍白的脸上:“你想出去?”
肖玲点头。
今安又道:“野外很危险,你未必能活下来。”
肖玲和站在她面前的今安对视,眼神坚定不已:“野外再危险也是自由的。”
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生生不息的火焰,任何的黑暗都无法熄灭她想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今安和这双眼睛对视一秒,道:“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肖玲问:“怎么帮?”
今安把手覆盖在墙壁上,下一瞬,她的手掌穿过墙壁。
肖玲原本还算冷静的眼睛瞬间瞪大,不由得惊呼出声:“这……!”
她深吸一口气:“条件?”
在她看来,除了母亲和木林苏会不遗余力的帮她,再没有任何人会不求回报的向她伸出援手。
今安道:“不用。”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知道你舍弃一切,也要逃离这里的原因。”
她想了一个月,始终无法想明白肖玲宁愿放弃基地安逸的生活,也要奋不顾身地逃去野外的原因。
肖玲垂下眼睫,靠墙坐下。过了片刻,她轻声道:“我的母亲,S-的雷系异能天赋,虽然不如S 天赋高,但也足够优秀。她本该有更璀璨的人生,而宁冲为了数百斤大米和三万物元,就这么把她的女儿卖给了肖卓帆,做他众多夫人中的一位。母亲生下我后,我又成为他众多子女中的一位……”
——
年幼的肖玲推开房门,看到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忍不住红了眼眶:“母亲,你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怎么还不好?”
宁久微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温柔笑道:“母亲只是着了凉……过段时间就好了,玲儿不用担心。”
六七岁的肖玲知道母亲是在骗她。她咬住嘴唇,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母亲,玲儿去求大夫人送汤药过来。”
“不行!”宁久微艰难地支起身子,因为情绪太激动,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肖玲连忙爬上床,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宁久微瘦弱的脊背,直到母亲剧烈的咳喘渐渐平息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