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及到今安眼中的疏离,褚墨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接触的次数越多,对面的人给他的违和感也越是强烈。脸还是那张脸,性格与行为举止却和他印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褚墨不说话,今安便随便扯了个话题:“你怎么在这?”
褚墨道:“我在这里工作。”
今安这才发现褚墨穿着护卫联队的黑色制服,左手手臂上也有护卫联队特有的臂章。
她记得褚墨的天赋是A-,应该不至于沦落到护卫联队啊。
似是看出今安的疑惑,褚墨苦笑道:“我一年前毕业后,原本是加入军队的侦查营,干了半年,不知道无意间得罪了谁,一再被降职,最后被安排到护卫联队来了。”
今安没想到她和褚墨都一年多没联系了,这件事还是牵扯到他:“抱歉,可能是我一年前得罪了陆子意,这才害你遭受无妄之灾。”
褚墨没想到会是因为今安,愣了一瞬后,安慰道:“没事,基地里面安全,不比野外危险重重的,也很不错了。”
“哐当!”
旁边小巷子里突然传来的巨响吸引了今安的注意力。
她转头去看,只见巷子口前,一辆破败的轮椅歪倒在脏乱的地面,轮椅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不凡、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
他们站在巷口,有说有笑,像是在等人。
今安正要移开目光时,巷子里却走出一个衣着同样不凡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手上拖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人,被扔垃圾一样随意地丢在脏乱泥泞的地上,发出□□撞击地面的沉闷声。
巷子口有说有笑的人立马一哄而上。他们脸上带着恶劣的笑,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话,说到兴头上还会去踢一两脚,跟踢街边的垃圾石子没什么两样。
透过那些人腿间的缝隙,今安看到他被污水和泥泞浸透的洁白衬衣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鞋印子,以及那张被臭水污渍弄脏的脸颊。
看清的瞬间,她的呼吸随之一滞,那是——廖书瑞!
他蜷缩着身躯侧躺在地上,对那些人的谩骂殴打置若罔闻,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
曾经张扬恣意、喜欢油嘴滑舌的少年消失不见,除了容貌,再不复当初的影子。
他在选择活下去的时候或许没想过自己要面临这样的凌辱,而今安也未曾想到。
宋雪青注意到今安脸色难看地盯着那群人看,问道:“需要我去帮忙吗?”
宋雪青以为今安会同意,因为她在今安脸上看到了愤怒,以及一丝今安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愧疚和自责,但今安拒绝了:“他不会想看见我们。”
都是天之骄子,都处最美好的年纪,都经历了那场战争,她们好好的,他却断手断脚形同废人。
见到她们,他会想起那段光明灿烂、充满未来的日子,心中的痛苦会越来越深。
褚墨道:“他不认识我,这片是我管辖的区域,我可以帮他。”
今安还是拒绝:“我不能再牵连你。”
廖书瑞身世不低,那些人敢这样有恃无恐的欺凌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褚墨已经因为陆子意的事情受到她的牵连,她不能再连累他了。
褚墨刚想说话,那边突然传来尖叫声:“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摁在我的头顶上!”
“我也感觉到!”
“可恶!我怎么动不了了!”
“靠!不会是遇到鬼了吧!”
“你傻啊,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摁在我头上!”
……
那群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摁住头顶不断地往下压,高高在上的眼神变得惊恐万分,很快,他们干净的脸颊和廖书瑞一样紧紧地贴在肮脏泥泞的地上,沾满污渍。
今安见差不多了,意念一松。那群人发现身上的束缚解开,顾不上再欺凌地上的廖书瑞,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贫民窟。
等所有人跑没影了,今安才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那个陨落的天才少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着呆,又或者,他的目光穿过她离去的背影,落在街道另一头的繁华与灿烂上。
和褚墨告别后,宋雪青道:“你认识刚刚那个人?”
今安:“嗯。”
宋雪青有些好奇:“他是谁?”
如果李可星认识他,为什么不直接过去帮忙?但是她不记得李可星身边有这号人物啊。
今安没有隐瞒,道:“廖书瑞。”
宋雪青瞪大了双眼:“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今安道:“四方岛那次,他被妖人抓走受尽了折磨,虽然活了下来,但却形同废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没有想到他会被人这样欺凌。”
想要断臂重生唯有依附精灵神树生长的百年生骨花有此功效,只是精灵神树生活在精灵岛上,而精灵岛早已成了凶险之地,旁人无法轻易踏足。
一个已经被视为弃子,被家族遗弃的人,不值得家族倾尽全力去精灵岛搜寻生骨花,何况生骨花只能断肢重生,他还需要千叶回灵果重塑破碎的能核。
千叶回灵果价值万金,可遇不可求。她五年前曾在一处山谷看到过一颗千叶回灵果,但是它旁边守着一头王阶魔兽,想要拿到绝非易事。
不管是百年生骨花,还是千叶回灵果,她目前都没有实力拿到,希望这几年他能熬过去吧。
——
今天是肖玲和陆子意结婚的日子。哪怕是在乱世之下,穷人与富人的生活依旧天差地别。
奢靡的宴会大厅,穿着各色礼服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地围在一起聊天。
今安今天穿着那天挑选的蓝白色礼裙,脚下是一双同样色系的平底鞋,和其余人比起来,她的礼裙和打扮要朴素很多。
宋雪青原本帮今安看上的是一双精致的蓝色高跟鞋,但耐不住今安穿上后走得东倒西歪,一步三扭,宋雪青只好放弃这个想法,退而求其次地选了一双平底鞋,不然今安真穿出去一定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宋雪青则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驳领处别着一枚由浅蓝色宝石制成的星芒状的胸针,与今安蓝白礼裙的色调遥相呼应,构成恰到好处的默契。
宋雪青身量修长,一米八的个头比今安高了大半个脑袋,又生得雌雄莫辨,和今安站在一起般配不已,引得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对宴会厅从一开始的惊讶、好奇过后,今安现在就只剩下无聊了。
她和宋雪青站在边上百无聊赖地吃着糕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李同学。”
转身去看,是一名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朝她缓步走来。他的身形修长挺拔,眉目清朗如远山,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是那种初见便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样貌。
廖文谦在今安面前站定,见她疑惑地望过来便声音温和地自我介绍:“廖文谦,这是我的名字。”
今安眼底的疑惑散去,恢复一贯的冷淡:“廖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廖文谦是廖书瑞同父异母、小他几天的二弟,仔细看会发现兄弟二人的眼睛极像,然而双眸中的神情却不尽相同,一人带着虚假的微笑,一人含着不着调的笑意。
廖文谦似是没察觉到今安的冷淡,依旧温和有礼道:“之前在学院课业繁忙,一直没机会和李同学认识,今日刚好遇见,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借此认识一下。”
其实她们见过一面,在四方岛今安暴揍陆子意的那天。
今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廖文谦:“不知道你大哥廖书瑞如今怎么样了?”
廖文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面露伤心道:“大哥一年前被妖人抓走伤了身体,终日郁郁寡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这个做弟弟的看到心里实在不好受。”
今安盯着廖文谦的脸,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是吗?”
她虽不清楚廖文谦和廖书瑞这对兄弟的关系如何,但从一个月前亲眼目睹廖书瑞面对殴打辱骂时习以为常的神情来看,便知道这样的事情绝非偶然,怕是时有发生。
这背后少不了一些人的手笔,这个廖文谦或许也参与其中。
廖文谦脸上笑意不变:“当然是。对于大哥的遭遇我深感惋惜和同情,但人总要为自己而活,你说对吗?”
廖文谦是个极擅言辞的人,即便今安只是敷衍地应和几句,他也能从容接话,将对话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始终让气氛维持在不算僵硬的地步。
不过再擅长言辞的人在受到极致敷衍时,也不会故作不知道,厚着脸皮的聊下去。于是廖文谦在和今安进行了一番看似“愉悦”的交谈后,找了个得体的借口优雅从容地离开了。
宋雪青盯着廖文谦离开的背影道:“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今安摇头:“不知道。”
宋雪青显然也想到了小巷子里的事,冷笑道:“他大哥在小巷子里被人欺辱、打骂,他倒好,穿得光鲜亮丽的在这里享受生活,还说什么人总要为自己而活,我看他就是虚伪,你以后看到他记得离得远远的。”
今安点头表示明白。
看多了乌栖时脸上的假笑,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廖文谦脸上那自以为维持的恰到好处的假笑?
其余暗中观察、想借机与今安攀谈的宾客,见她与宋雪青举止亲密,一时都踌躇不前,暗中揣测二人的关系。
今安正与宋雪青低声说话间,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看去,是个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令人生理不适的恶心微笑。
今安眉头蹙起,尚未细看来人,宋雪青已倏地上前,将她挡在身后阻隔住了令人不适的视线:“眼珠子往哪看呢!”
岳朝南脸上的笑容消失,冷哼一声,语气傲慢道:“一个没有身份的穷小子,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宋雪青怒火更甚,也冷哼一声:“我道是谁,原来不过是个惯会仗势欺人的草包。”
岳朝南是岳航大师的独子,过度的溺爱养出了一个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纨绔来。
岳朝南怒瞪宋雪青,脸上的肥肉因怒火微微颤抖:“你……!我要杀了你!”
宋雪青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讥诮道:“谁说要杀我?”
说罢还浮夸地左右看了看,最后才低头看向矮她半个脑袋的岳朝南:“原来是你这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要杀我啊,就凭你,怕是连我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
岳朝南的脸色涨得通红,一双小眼睛因愤怒而瞪得溜圆,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烧穿。
想起父亲几日前的警告,岳朝南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留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后离开了。
岳朝南走远后,宋雪青提醒今安:“你以后看到他有多远就走多远,欺男霸女的废物一个。”
许然也受邀参加了这场宴会,他离今安较近,看到今安这边的情况准备过来帮忙,刚好听到宋雪青的话,也提醒道:“岳朝南前几天惹出一桩命案来,岳航大师出了不少钱,动用了不少关系才摆平,你以后离他远点,不要和他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