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压下喉间翻涌的呕意,放缓呼吸继续往深处走。
身旁两侧的木牢里关押着妖人的战利品,其中人族占多数,精灵族占少数。
脚步声惊醒了牢笼里的死寂。
地牢前面都是些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失去斗志和自我,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族,她们见到妖人大部分都害怕的往角落蜷缩;少部分还残留血气的人族则是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发出一声又一声恶毒的咒骂,恨不得将她们千刀万剐。
“你们这群妖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你们这群畜生——”
“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你们就是一群魔鬼,一群恶魔,我一定会出去杀光你们!”
……
宋淮安难以轻易割舍对人族二十多年的感情,看见自己的族人被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别开眼睛不忍心看。
今安和司锦言等人扫了一眼仇视她们的人族便淡漠地收回了视线,无视她们恨不得杀人的眼神,对耳边的咒骂声也充耳不闻。
那些已经宛如行尸走肉的人族,就算她们打开牢笼放她们出去,她们也无法逃出去,这些人没有救的必要。至于那些还留有血气的人,现在放她们出去会打草惊蛇,等快找到沈焓的时候再放也不迟。
地牢深处关押着和沈焓同一天抓来的人族,她们看见前方的杨悦彤激动不已,以为是人族派异能者来救她们了。
然而她们高兴不过一秒就看到杨悦彤身后的今安,眼中的希冀顿时破灭,露出绝望和愤怒,大骂杨悦彤是妖人的走狗,枉为人族。
“人族的叛徒!”
“妖人的走狗!”
“人族怎么会有你这种畜生!”
“你枉为人族!”
……
沈煊扬起右手,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跳跃,眼神凌厉地瞪视过去。
那人一开始被沈煊凶神恶煞的眼神震慑住,反应过来后仰头大笑,神情癫狂地道:“有本事杀了我们啊!反正落到你们手中不过一个死字,直接死了还死的痛快,不用忍受你们生不如死的折磨!”
“对啊,有本事杀了我们!”
“杀了我们!”
“以为我们真的怕你们吗!”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人族永远不向妖人低头!”
……
这次今安没有无视她们的咒骂声,反而脚步一顿,径自朝关押人族的牢笼走去。
妖人抓住人族和精灵族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喂下清灵草熬成的汤药,几碗汤药下肚,能核会快速消融,此人便再无使用异能的可能。
所以基地不会专门派遣军队过来解救被抓的俘虏,这是在浪费资源的表现。
这些被抓来的人也清楚基地不会派人来解救她们,迎接她们的不是死亡就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那些人见今安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下意识停下嘴里的咒骂后退几步。
今安无视她们充满仇恨的视线,对沈煊等人道:“你们先去找沈焓。”
杨悦彤隐隐猜出今安的想法,拉着沈煊继续往深处走。
今安从空间里拿出一把斧头,作势要砍,不少人被吓得连连后退。她们终究还是惧怕死亡,但是一开始那个神情癫狂的人族,却无所畏惧地迎着今安的斧头,迸发着浓烈恨意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宋淮安没有和沈煊三人一起离开,看到今安抡起斧头的动作,也以为她要动手,本能地上前阻止。
“哐当”一声,今安手上锋利的斧头先宋淮安一步砍在铁锁上,铁锁应声而断。
今安没有想杀人,她是在救人。
这个念头一出,宋淮安羞愧不已,原来哪怕他成为她们其中的一员,和她们相处了一年,他还是会下意识给她们冠上残忍嗜杀的恶名。
卫初阳没有料到今安是要砍开铁锁,愣了一秒,随即警惕地后退。
今安推开大门,视线一一扫过缩在墙角、不敢有所动作的人族,随后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卫初阳,把铁斧丢在了他脚边:“能救多少人,能不能逃出去,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
她说完转身和宋淮安道:“走吧。”
卫初阳捡起地上的斧头:“你为什么要放了我们?”
今安微微侧身,回头道:“因为我们不是妖人。”
卫初阳望着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无端被这句话中的认真所震慑住,等他反应过来时,今安已经往地牢的深处走去。
卫初阳身后的人踌躇着不敢出去:“她真的放了我们吗?”
卫初阳握紧了手中的斧柄,若是之前,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妖人的阴谋,但是刚刚那双认真的眼睛,让他心中的坚定生出松动。
他沉声道:“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你们先走,我救剩下的人。”
那些人一想也是,横竖都是死,说不定拼一把真能活着出去,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出了牢门。
有人带头离开,踌躇不前的人自然不会干站着等死,立马跟了上去,刚刚还人满为患的牢笼里只剩下卫初阳一个人。
卫初阳抡起斧头,砍断一座又一座牢笼的锁链,被关押的人族和精灵族脸上带着希望和笑,冲出牢笼,迎接新生。
等今安五人找到沈焓原路返回时,牢笼里只剩下一个垂着脑袋靠坐在墙角,不知生死的人族。
今安随意地扫了一眼,不打算多管闲事,机会就在眼前,自己不争取那就等死好了。
她正打算扭头走,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一抹蓝色,抬起的脚又放下,目光落在了那抹蓝色上,那是一朵已经枯萎的蓝色花朵。
今安想起被抓走的廖书瑞,他胸前的口袋也别了一朵开得正艳的蓝色花朵,所以这个穿着深绿色的战斗服、一动不动的人是廖书瑞?
不过才四五天不到,怎么就被折磨成这幅样子,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在这四五天被一缕一缕地抽走,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卫初阳那些人应该是和廖书瑞同一批被抓回来的,怎么她们看着气势十足,廖书瑞却被折磨成这样?
宋淮安顺着今安的目光去看廖书瑞,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硬要说特别之处,大概就是被折磨的很惨,兴许人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一动不动?
他问道:“怎么了?”
今安道:“你先走,我等会跟上去。”
宋淮安:“我等你一起。”
“好。”今安走进牢笼,在廖书瑞面前站定,问他,“你为什么不走?”
听到今安的问题,一直垂着脑袋的廖书瑞终于抬起了头。
猝不及防的,今安撞进一双翻涌着刻骨恨意的黑色眼眸,她的呼吸因这一眼而一滞,她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恨意,浓烈到眼中的恨意化为无数锋利的刀刃,恨不得一刀一刀地刮下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让她不得好死。
她毫不怀疑,此刻的廖书瑞若是有能力,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今安不知道廖书瑞何时移开的目光,也不知道自己被吓到了几秒,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两秒,也许是更久。
她稍稍平复了心情,道:“如果这么恨妖人,为什么不站起来跑出去?”
廖书瑞还是沉默不语。
今安皱眉望去,这才发现不是他不愿意跑,而是他跑不了。
仔细去看廖书瑞隐藏在阴影下的身体,会发现他墨绿色的战斗服下看不到他的双腿和左臂,连唯一存在的右臂也以一种奇怪扭曲的姿势垂落下来,他的双腿和左臂皆被砍断,右臂怕是也废了……
今安:“……”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今安和宋淮安迟迟没有跟上,沈煊不禁折返回来,见今安站在木牢里,问宋淮安:“你们怎么没跟上?安安在里面干什么?”
宋淮安道:“我也不知道,可能里面那个人是安安认识的人。”
时间紧迫,沈煊朝里面喊了一声。
今安道:“你们带着沈焓先离开。”
她看见廖书瑞听到沈焓的名字时动了动,但也仅仅只是动了动。
沈煊回头看向背上命悬一线的沈焓,又看向今安:“不行,要走一起走!”
杨悦彤能猜出今安的想法:“安安,你是想救他吗?”
今安轻声道:“是。”
她不大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牢笼里,很清晰地钻进了廖书瑞的耳朵里。
今安难以将眼前死气沉沉的廖书瑞,与几天前那个笑呵呵又惯会油腔滑调的人联系起来。
她想起宋雪青她们对他的评价,张扬恣意的少年郎,又想起他与许然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知道廖书瑞不负天才之名,也见识过他出类拔萃的实力。
世上难出一个许然,同样也难出一个廖书瑞。
廖书瑞听到今安的话,不知怎么的,竟再度抬头去看,却撞进一双含着心疼的鎏金色眼眸,心头微微一愣,这个妖人在心疼他吗?
为什么?
她们素未谋面。
宋淮安背起还在愣神的廖书瑞往外面跑。
等廖书瑞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宋淮安背出牢笼了。
白虎第三部落因为人族出逃的事情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今安五人一出来就遭到妖人的拦截。
今安站在最前方,身上的气息压得对面拦路的妖人忍不住下跪臣服。
忽然有妖人惊呼:“魔物!”
本就骚动的部落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妖人比人族更惧怕魔物。如果说妖人的美食是人族和精灵族,那么魔物的美食便是妖人和精灵族。
血脉高的妖人能操控魔兽;相反,血脉越高的妖人越吸引魔物。
沈煊道:“安安,有魔物,我们现在怎么办?”
魔物在千百年前被人族的祖先驱赶至大陆的最东边,它们出不来,三大种族也进不去。
现在那片区域经过黑雾长时间的侵蚀,已经变成了寸草不生的东漠。
而今有魔物出没,说明东漠的屏障极可能出了漏洞,恐怕有不少魔物趁机偷溜了出来。
今安道:“那边人少,往那边走。”
魔物的出现使得妖人无暇顾及逃跑的人族和精灵族,以及前来营救沈焓的今安五人。
卫初阳与妖人搏斗身受重伤,眼见妖人抡起大刀就要朝他砍来,抬头时却与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对上,是她……
他的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一抹希冀,随即觉得自己可笑极了,竟然在期盼一个妖人救他。
卫初阳刚嘲讽完自己的可笑,眼前的妖人突然被箭矢贯穿胸膛,血迹顺着闪着银光的箭矢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周围太吵,距离又有些远,卫初阳没有听清今安的话,但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跟上。”
鬼使神差的,卫初阳跟在了今安身后。
快跑出白虎第三部落时,一道黑影跃出,横挡在今安六人的前方。
今安脸色一沉,这头魔物十有**是她吸引来的。
“你们先走,我断后。”
宋淮安想留下来帮忙,被司锦言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司锦言觑了一眼宋淮安的脸色,道:“那头魔兽没长翅膀,实在不行安安还可以飞走,你可不能。”
宋淮安挣扎的动作顿时僵住,和沈煊等人一起跑了出去。
低阶魔物低吼一声,没有瞳仁的眼睛死死凝视着今安,却迟迟不敢行动。
这头魔物在……惧怕她?
胸腔骤然传来一股愈演愈烈的不适感。那颗一直在胸腔中平静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就像一年前她从天苍青蛰龙手中逃出来的那次一样。
“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今安的耳朵里。
她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她的心脏不会跳动,就像死人的心脏一样,而她却奇迹般的活着。
有一道魅惑人心的声音凭空出现在她耳边:“杀了它——”
“杀了它——”
杀了它……
今安眼神涣散,意识逐渐失控。
“吼——”
魔物恐惧的嘶吼声唤回了她即将失控的意识,脑海中有无数片段闪过,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无法看清片段的内容。
今安甩了甩脑袋,把一团浆糊的脑袋甩得清明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能够明显的感觉到那头逃跑的魔物在惧怕她,却又在垂涎她。
就好像她是一株长有细小尖刺,却又稀缺的仙人掌,人们想要摘下这株罕见的仙人掌,就要做好被仙人掌上细小的尖刺扎进肉里的准备。
今安怀揣着疑惑,跑去和沈煊五人汇合。
宋淮安焦躁地在杨悦彤面前走来走去,让她感到烦操:“放心,安安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有事的,你不用这么担心。”
宋淮安如何能不担心?
“可那是魔物啊。”
她们这些人里,就数今安和乌栖时二人的天赋和实力最强,杨悦彤相信今安有把握全身而退,才会让她们先行离开:“放心,安安的实力除了乌栖时,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强的,会没事的,而且安安有翅膀啊,打不赢直接逃走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宋淮安还是担忧。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司锦言整个人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沈煊坐在司锦言身边,陪着他。
司锦言最厌恶也最惧怕妖人。他幼时曾被妖人当做血童养大,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没日没夜的被妖人割腕放血,导致他的身体格外孱弱,身上的皮肤有着病态般的白色。
沈煊眼中含着担忧:“你还好吗?”
地牢里的血腥气重,加上当初司锦言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或多或少都留有阴影。
司锦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他并不知道自己当了几年的血童,十年只是一个概述,或许不止十年。
因为太过恐惧那段痛苦绝望的日子,所以司锦言的大脑自动遗忘掉那段记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间昏暗、充满腐臭气味的牢笼里。
直到某天,觉醒的异能像一束微弱的亮光划破长夜,名为希望的种子在心底慢慢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个小部落,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利用异能顺利逃出妖人部落后,开始在野外流浪。
流浪期间,他曾经向一支执行任务的人族军队求救。
“队长,这里有……妖人!”
异能军人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猛地推开十八岁的司锦言,动作快速地抽出腰间的匕首。
司锦言怔愣地坐在地上,他以为他还是人族,原来不是了吗?
他无法忘记那双带着恨意和警惕的眼眸,如果没有遇到带着今安、杨悦彤以及沈煊三人外出锻炼的许叔和赵姨,他现在已经死了。
所以他对人族并没有什么感情,尤其是在知道许叔和赵姨她们的事情后,对人族更加没有好感。
司锦言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否还活着,如果她们还活着,大概也会想杨悦彤的父母一样,不会承认他这个儿子。
远处的交谈声打断了司锦言的思绪,是今安回来了。
宋淮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今安心中思绪杂乱,没有心情回答宋淮安一连串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很好。
宋淮安没有在今安身上发现明显的伤口和血迹,心中的担忧尽数散去,又看见今安脸上的疲态,便止住了话头。
直到远离白虎第三部落,今安才带着人停下来休息,顺便替沈焓和廖书瑞包扎伤口。
沈焓伤得很重,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烧伤、烫伤、刀伤……各种各样的伤□□织在一起,简直惨不忍睹,就连脸上也是各种鲜血淋漓的伤痕,其中左眼眼眶凹陷,像是被人剜去了眼睛,不过好在能核还没有被融化掉,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看来是明崇想要好好折磨一番沈焓,这才没有让沈焓喝下清灵草熬成的汤汁。
今安拿出万灵药给沈煊,自己则去包扎廖书瑞的伤口,经过卫初阳身边时,也扔了一瓶伤药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