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77章 症结

春和戏楼里热闹非凡，台上唱的是《牡丹亭还魂记》。这里是贵族女眷消遣的首选去处，但凡京中有些体面的人家，都要订下间雅房。

棠妙仙随着几位相熟的闺秀，坐在水榭阁子上听戏。她一张脸生得花容月貌，又会打扮，眉间点了一颗鲜红的花钿，天真之外更显媚惑。

戏台上杜丽娘戴着点翠头面，宝钻绚烂迷离，身着绿地喜相逢八团妆花缎锦袍，唱的是清润软糯，娇柔婉转。

棠妙仙看得如痴如醉，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素净棉袄脱下来，换上杜丽娘的一身行头。

戏演到杜丽娘游园惊梦处，台上的小戏子们下场歇息。

春和楼的后园不大，却也布置得精巧雅致。园中搭了几处暖阁，备有炭盆、果茶，供贵客们小憩闲话。

隔壁雅房内有丫头开门，几个小娘子嬉笑着，结伴去春和楼的后院赏景。

为首的正是吏部侍郎之女高清仪与抚远将军吕威之女吕明芳。

二人瞧见了棠妙仙，高清仪笑着想上前见礼，吕明芳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高清仪看向吕明芳，吕明芳摇了摇头，低声道：“她和咱们不是一路人，搭理她做什么？”

棠妙仙见二人环佩叮当，已经起身笑着招呼：“两位妹妹也来了？好些日子没见过了。”

高清仪笑道：“难得见到棠姐姐，我和明芳要去后园走走，不如姐姐与我们一道去吧？”

棠妙仙转头对几个小姐妹道：“你们给我留着位子，坐久了我腿都发凉，我去去就回来。”

吕明芳转过头，不屑地撇了撇嘴。

高清仪笑着，悄悄拉一把吕明芳，几个人一道往后院去。

吕明芳对棠妙仙爱搭不理，只高清仪与她说话：“春和楼哪都好，就是外面阁子上凉了些。棠姐姐怎么不订一间雅房，又清净又暖和。”

棠妙仙摇头：“我手上没几个钱，在外头看尽够了，雅房是订不起的。”

吕明芳停了，笑道：“我们手上也紧凑，雅房都是家里订下来的。贵府没有在园子里长年包房么？”

棠家除了李氏、棠妙卿，谁还能有本事在各家戏园子里包房？吕明芳明知故问，棠妙仙讪讪转移话头，对着高清仪问道：“妹妹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怪好闻的。”

高清仪笑道：“我倒是没有熏香，家里有些奇楠碎料子，喏，缝在香囊中随身戴着，倒也能安神静心。”

棠妙仙眼睛落在她的香囊上，吕明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清仪赶紧道：“外面风大，马上要开场，咱们也该回了。”

棠妙仙走在高、吕二姝身旁，见她二人衣着华贵，一个头上插着宝石步摇，一个簪着羊脂玉簪，她心中是又羡又妒。

到了二楼，三人分道扬镳。棠妙仙去了水榭阁子上，和几个小娘子围坐取暖。眼见着高清仪、吕明芳进了雅房，又有丫头将房门关上。

不多时，吕明芳的小丫头捧着手炉走出来，到了棠妙仙跟前，笑着道：“我们姑娘说了，这个手炉给棠姑娘先用着，这是宫里赏赐下来的，样子也还过得去，就送给棠姑娘了。”

棠妙仙心中火气上来了，方才在高清仪面前，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我又没有得罪你，何必看人下菜碟呢？

同来的几个小娘子也面面相觑，只见棠妙仙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宫里赏赐给吕姑娘的，我哪敢随意取用，这是大不敬啊。就说谢你家姑娘‘好意’，我心领了。”

红云捏着几枚铜钱，赏了这个小丫头。

小丫头脸都气红了，几个破铜板，这也忒瞧不起人了。

她哪知道棠妙仙纵然是官家小姐，手里的银子也是省着花用，还真是没钱。

吕明芳非要去折辱棠妙仙，高清仪拉不住，眼见小丫头恨恨地回了雅房，高清仪道：“来人，把你们的招牌茶点给棠姑娘那桌上一份，再添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银子记在我的账上。”

一场戏看得棠妙仙心口发堵，她身上的银子在春和楼连一壶好茶都点不起，更别说高、吕二人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裳首饰了。

待到散场了，高清仪拉着棠妙仙的手，笑道：“今儿碰巧遇见，也没有好好细聊。下回再有好戏，咱们姐妹相约一同来看。”

棠妙仙勉强笑着应下，转身离去时，心中郁郁不平。

棠文怀与赵姨娘给的那点钱，也就能买个上好的胭脂水粉。

棠妙卿有自己的田庄铺子，还有王府的赏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她却处处捉襟见肘，在各家小娘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回府的路上，棠妙仙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红云、碧云相视一眼，也不敢多嘴。

棠妙仙从春和楼回来，便心神不定。

赵姨娘到了棠妙仙屋中，见她揽镜自赏，也叹了口气，明明生得一副好模样，偏偏是个庶女身份，高不成低不就，议亲都不好议的。

棠妙仙见她进来，气道：“我什么都没有，你看她，”手指向棠妙卿的屋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都要仰仗她的鼻息过日子了！”

赵姨娘赶紧捂住她的嘴：“你小声些。”

现下李氏当家，家里规矩比陆氏在世时更大。陆氏是官家女眷，舍不下脸面。李氏却和棠妙卿有些想象，遇事下手颇不顾情面。

赵姨娘坐下来，看着她：“你又怎么了？虽说你比不得二姑娘风光，你爹也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待孝期一满，定要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做个正头娘子。”

棠妙卿恨恨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她如今定了小王爷，又尊贵又体面。我呢，就算嫁得再好，顶天了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的太太。”

“你可别拎不清！”赵姨娘急道，“她是正经的嫡女，因缘际遇被先帝赐婚给小王爷，这是咱们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你往后嫁了人，还要靠她给你撑腰呢，你给我安生着，千万别去招拨她。”

“我做姐姐的，还得看她的脸色，都憋屈死了。”棠妙仙“啪”地扣上菱花铜镜，冷笑一声，“如今芸绣轩生意做得大了，她一个月的进项，怕是抵得上父亲一年的俸禄。我有什么，我拿什么跟她比？”

赵姨娘心里叹气，原来症结在这：“将来你嫁个好人家，这些都不用愁。只是我先说给你，芸绣轩是夫人留给她的命根子，你万万不能去招惹的。”

棠妙仙气得喉头一哽：“生我养我的人，我都指望不上。往后我嫁了人，夫家就是有银子，能轻易给我花用的？”

赵姨娘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赵姨娘贴心贴肺地疼女儿，她逮到机会就给棠文怀耳边吹吹风，一心想给棠妙仙寻个公侯伯爵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