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69章 禽兽

先帝的传位遗诏上，密密麻麻地盖着宝玺、闲章将近二十来个，殿中诸人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向伟急了，猛地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哪里来的先帝遗诏？先帝驾崩之时，太后娘娘、陛下等人守在身边，从没见过什么遗诏。这分明是假的！当今陛下就在这里，方才的诏书也盖了玉玺，自然应当遵从陛下的旨意！”

向起元放松下来，跟着仰天大笑：“荒唐！你拿着一卷伪造的诏书就想篡位夺权？来人啊……”

萧明德面无表情盯着向起元，看得他笑声渐歇，身子后退了两步。

“笑得这么开心，看来向大人是真的很高兴？”萧明德一步步向前走去，轻声问道。

向起元笑声一噎，下意识后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心口一凉。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柄利剑洞穿了他的心口，剑就握在萧明德手里。

向起元眼中惊惧，抬头看向萧明德：“你……你敢……”

萧明德面不改色，随手将剑拔出来，鲜血喷溅。

向起元瞪着眼睛，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

向伟、向兰淑扑到向起元身边，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失声尖叫：“快，太医，快来。”

御医们都在福宁殿候着，此时个个垂着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向起元瞪大眼睛，嘴里咕咕冒着血沫子。他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响，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萧明德收剑归鞘，神色淡然，杀人仿若是杀鸡宰狗一般。

他大马金刀，挑了一张椅子坐下，瞥了一眼昏睡的萧惇，转头对萧琮道：“你看，先帝到底还是个明白人，比他，”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萧惇，“比起这个昏聩无能的主儿，先帝要清醒得多。父王，先帝的遗诏是让您登临大宝，继承正统。您这些年为了朝廷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文武百官都看在眼里。儿子我没有陷您于不忠不义之地，您这回大可放心了罢？”

萧琮能放心么？

亲儿子在宫中肆意横行，当着内阁诸人的面，毫不将萧惇看在眼里。

私底下，萧琮经常对着庆王妃痛骂先帝荒淫，萧惇昏聩，可到了台面上，却不容有人凌辱皇家。

萧琮看着高坤等人，声音嘶哑：“本王这些年为国征战，与诸位跟随先帝治理天下，自问无愧于心，也无愧于江山社稷。只是……”他看向萧明德，艰难说道，“如今圣上有了子嗣，本王若是此时登基，岂不是强夺幼儿皇位？传将出去，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本王？”

高琨上前劝道：“王爷此言差矣。先帝有遗诏在先，这是先帝的意思，并不是王爷篡位夺权。况且小皇子年幼，一旦登基只怕朝局动荡。王爷文韬武略，威望素著，正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啊！”

吕威、吕仲恺父子对视一眼，也跟着内阁诸人跪倒在地，纷纷劝进：“请王爷登基，安社稷，定天下！”

萧明德冷笑一声：“只怕你们劝也是白劝！我父王，一身清白，为了江山社稷，宁愿牺牲我全家的利益，也要保先帝一脉的正统。”他声音冰冷，“先帝不让本王开府建牙，不让本王娶妻生子。到了陛下这里，更是数次派人刺杀于我，必要置我于死地。父亲，你愧对于我！”

这话说得太重，太狠，字字诛心！

萧琮老脸涨红，半晌才哽咽道：“明德，我确实对不起你。我也恨圣上昏聩，可他到底是天子，身为臣子，咱们也要为了朝廷鞠躬尽瘁。”

高琨心中叹气，只恨萧琮的拧巴，劝道：“小王爷这些年受的委屈，满朝的文武都看在眼里。只是小皇子尚幼，既然有先帝遗诏，下官认为还是庆王登基为好。还请诸位大人拿个主意。”

高琨与萧明德交好，若是萧琮登基，高家站队萧明德定是没有错的。

众人本就对向兰淑逼迫同意向伟摄政一事心怀不满，况且，萧琮这些年一心为国，有目共睹，纷纷附和赞同萧琮登基。

萧琮面如雨下，环顾众人：“诸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诸位不必再劝，本王愿为摄政王，辅佐小皇子，待到他成年亲政，本王自当还政于他。”

众臣再劝，萧琮再推辞。

如此三番推让，最终议定：萧琮任摄政王，总理朝政。小皇子萧煊登基为帝。

及至天色大亮，萧惇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面色青紫，在做了不到一年皇帝之后，他断了气。

萧明德心中愤懑难平。他接了棠妙卿出宫，见她毫发无伤，心中松了一口气。

看着棠妙卿，萧明德忽然笑道：“你铺子里赶紧多备些白布，国丧呢，这几天举国戴孝，你又能赚一笔了。”

听他这么没正经，棠妙卿扭头白了他一眼，轻声问道：“立下汗马功劳却得不到重用，被先帝与陛下猜忌这么多年，心里很不痛快吧？”

萧明德骑在马上，揽着她，心中还是一口郁气：“被那对父子防贼似的防了这么些年，不让我建府，连个王妃都不让娶。萧惇还派人刺杀我好几回！要不是有我爹拦着，萧惇还能活到今天？”

先帝纵容萧琮触怒龙颜，在朝堂上痛陈时弊，是因为他知道萧惇的德行。

就怕萧惇与萧明德明争暗斗，闹得江山不稳，萧惇不是萧明德的对手，有萧琮在，至少他还能保住萧惇。

棠妙卿不好意思，一大早的，与男人共乘一骑，她身子向前倾，躲着萧明德。

萧明德左臂用力，又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笑道：“昨儿个怕不怕？没人伺候你梳洗？身上都是汗味儿。”

棠妙卿小脸一红：“登徒子。”她顿了顿，“您把我放到家门口，就赶紧回府吧，圣上驾崩，定是有许多事要忙。”

萧明德烦道：“我要是真忙起来，还不得把我爹给吓死？宫里哪还用得着我？”

到了棠府，棠文怀已经当值去了。棠安吉想要去书院一趟，圣上驾崩，还不知道先生会怎么安排。

萧明德挥挥手：“你只管去吧，我喝杯茶就走。”

他心中郁闷，浑然不管棠家众人，径直坐到棠妙卿屋里喝茶。

佩弦沏了茶来，萧明德夸赞佩弦把棠妙卿照顾得好，赏了她银子，又许了她三天假，让她回家去。

佩弦欢天喜地，这个当口，好像太过欢喜也不太妥当，便收了笑脸儿，收拾了几件衣裳，回家去了。

萧明德已经是一夜没睡，此时闻着屋中淡淡的香气，竟堂而皇之在棠妙卿的屋里睡着了。

萧琮忙着萧煊登基的礼仪服饰和萧惇的丧葬事宜，忙得脚打后脑勺，他遍寻不着萧明德，气得七窍生烟。

郭海正是司礼监提督，原本有许多事需他经办，如今都交给旁人了，人还押在寿成殿。

萧琮派人去找向兰淑，需要郭海正交接公务，请她将人先提出来。

萧琮的人还未到，何一唯已带着人冲进了寿成殿。

殿内众人俱惊！

“见过太后娘娘，”何一唯拱了拱手，说话客气，态度却很强硬，“微臣何一唯，奉命前来带走郭海正。”

向兰淑已经穿了斩衰，坐在那儿冷冷道：“那个阉人是我要处置的，你奉的是谁的命？”

向兰淑如今是太后了。

向起元死了，向伟没有当上摄政王，这个当口，没人理会向家这茬子事。

只等着萧惇下葬后，萧明德总要给个说法的，向起元不能白死。

何一唯回道：“是小王爷遣小臣来提人。”

向兰淑看向何一唯，他是萧明德的下属。

她心里又气，又委屈。

向兰淑咬牙道：“不过一个太监，哪里用得着他亲自吩咐？你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萧明德叮嘱过，无论如何，都要把郭海正带出宫去。

几个亲兵从殿后的空房子里找到了郭海正，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没个人样儿了。

何一唯道：“娘娘，恕小臣冒犯。”转身便要带人离开。

向兰淑大怒。

郭海正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向兰淑，笑得难看：“娘娘，陛下驾崩了，您应该高兴啊！奴婢这事儿办得漂亮！很得小王爷欢心，您更应该高兴才是啊。”

向兰淑哆嗦了一下。

只听郭海正的声音里都是快意：“娘娘，您不是说先帝与陛下服食丹药，都是奴婢伺候不周么？”

“您错了！”他凄惨地笑起来：“奴婢伺候他们父子太周到了，实在是太周到了！”

“罂粟膏可是奴婢费了老劲弄来的好东西！”

“你……你这个疯子……”向兰淑指着他，手都在抖。

“他们父子俩，那才是一对禽兽。父子二人共用奴婢一人，奴婢很得他们欢心呐。”

“奴婢迫于生计，净身进了宫，一点点往上爬，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哪想到遇上这对禽兽父子！”

“奴婢勾着陛下吸食罂粟膏，让陛下快活似神仙！”

“娘娘不必周旋于陛下左右，难道不开心么？”

郭海正疯疯癫癫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向兰淑面色苍白，怔怔地看着郭海正。

郭海正哈哈大笑：“奴婢解脱了。终于解脱了！”他凑近向兰淑，压低声音“娘娘，您也开心地过下去吧。”

何一唯看着郭海正，眼中满是怜悯，带着他离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