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67章 魁首

弹指间便是月余。

棠妙卿落下最后一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转动绣绷，底料轻薄透亮，两尾金鱼似是凭空游曳于虚空之中。

这日，金谷园内人声鼎沸，香车宝马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楼内更是锦绣堆叠，珠围翠绕，香风阵阵。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各色绣品，真真是花团锦簇，繁华得迷人眼目。

杜承蕙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莲纹的绸衫，头上梳着利落的圆髻，越发显得精明利落。

她目光环视一圈，见棠妙卿一身素净，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守着一座盖着红绸的座架，神色淡然。

没多大功夫，司仪便开始唱名展示绣品。

先是一幅《千里江山图》，绣工恢弘大气，气势十足，引得众人啧啧称赞；紧接着又是几家的百花争艳图，色彩斑斓，看得人眼花缭乱。

待到董娘子的洛阳牡丹一亮出来，楼内顿时爆发出满堂彩。

“好！这牡丹绣得绝了！”杜同道抚须点头，“花瓣层层叠叠，光泽流转，用色大胆而不俗，针法老练，确实是上品。”

瑞泰丰的绣匠们亮出了一幅《烟雨江南》，铺子里重金聘请的江南名家，将江南的亭台楼阁、烟雨蒙蒙表现得淋漓尽致，雨丝都绣了出来。

眼瞅着比赛接近尾声，再没有上品的话，魁首怕是就在千里江山图和烟雨江南之间产生了。

就在这时，司仪高声唱道：“下一幅，芸绣轩的双面异色绣，《双鱼戏水图》！”

话音刚落，底下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芸绣轩？是江夏郡王世子妃的产业吧？”

“还没有嫁过去呢就这么张扬？一个小铺子，怕是仗着庆王府的势来凑热闹争名声的吧？”

“嘘，小声点，人家背后有人，咱们惹不起……”

在一片质疑和好奇的目光中，两个小丫头抬着座紫檀木桌屏上来了。

棠妙卿走上前去，缓缓掀开了红绸。

众人探头看过去，不过是真丝素绡上绣着两尾锦鲤。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嗨！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就是块素绡上绣了两条鱼！”

“这是什么啊？”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绣工确实上乘，但这意境也太单薄了些，一株水草都没有，跟刚才的牡丹、江山比起来，简直寒酸！”

“就是，这也太敷衍了，还真的是来凑数的！”

棠妙卿听着这些闲话，脸上一点儿恼色也没有。她轻轻转动屏风，小屏风便转到了另一面。

正面瞧去，是两尾赤金锦鲤，鱼身上掺了金丝，鱼尾大而飘逸，如火烧云般，铺展得烈烈扬扬。

待翻转过来看背面，竟是两尾通体银白璀璨的锦鲤在游动，鱼身隐隐有光。

原本还在笑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

底料本就透亮轻薄，正反两面，各绣着两条锦鲤，姿态一模一样，却是一面像火，一面似冰，灵动至极。

“双面异色绣！”

“天哪！这是怎么绣出来的？”

“这就是双面异色绣啊，真是神了！”

台上坐着的杜同道看到成品，不由得站了起来，他问道，“棠姑娘，你这鱼尾绣到这种地步，绣线是劈到了多少丝？”

棠妙卿笑了笑：“劈线的功夫也是芸绣轩混饭吃的手艺，不太好往外说，还请杜掌柜海涵。”

大庭广众之下，告诉你了，芸绣轩往后喝西北风去？

“天哪……”

“这得要多好的手艺！今儿不白来，长见识了！”

众人都挤到前面来，恨不得拿在手中细细观看。

杜承蕙看着淡定从容的少女，心内与有荣焉。

她原以为棠妙卿只是个会做生意的官家小姐，没成想，人家在刺绣上的造诣，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针脚来去没有痕迹，绣出来的纹理也是顺逆自如。”白启美给出了最高的评价，“最妙的是一根针带两色，正反都不露破绽，当真是巧夺天工，鬼斧神工之作！”

毫无悬念。

棠妙卿的绣品以压倒性的优势，夺得了七夕刺绣大赛的魁首。

董娘子的洛阳牡丹也凭着真功夫，排在了第四名。

有了皇后娘娘的亲笔题跋，又有少府监的认可，芸绣轩的名号，算是彻底在京城叫响了。

……

这头忙完，棠妙卿便在芸绣轩后院摆了酒席庆功。

杜承蕙早早便让人送来了几篓子团脐螃蟹，个顶个的肥。

佩弦机灵得很，回了一趟庆王府给萧明德报喜，得了赏银不说，她还搬来了王府的蔷薇露、流香与西域葡萄酒，温得热热的。

林掌柜带着几个伙计在前头堂屋另开一桌，划拳行令，热闹得很。

后院这桌就设在老柳树下，狸花猫蛮蛮遭了殃，被杜承蕙的儿子阿圆追得满院子乱跑。

杜承蕙跟棠妙卿、董娘子、刘玉、素英等几个围坐在一块儿。

众人剥着螃蟹，喝着热酒，脸上都泛着红光。

棠妙卿喝了几盅，一时高兴，转身时没坐稳，不小心歪到了杜承蕙身上。

怀中有隐隐的少女香气飘来，杜承蕙心跳得急，庆幸有酒气遮脸，没人瞧得出她脸红来。

杜承蕙扶棠妙卿坐正了，笑着道：“你才喝了几盅，这就醉了么？”

棠妙卿刚剥完蟹黄，手一抬，不经意抹在杜承蕙的脸上。

“哎呦！”棠妙卿很不好意思，忙拿着帕子伸手去擦，“我这是怎么了，今儿在姐姐跟前露怯了。”

杜承蕙还没反应过来，董娘子等人已是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她道：“杜掌柜可别怪罪我们姑娘，她这是高兴，喝晕了。”

杜承蕙接过帕子，自己擦干净：“我这下可真是脸上贴金了！”

她将帕子又递给棠妙卿，“听说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宣召魁首入宫觐见，只怕是对你另有奖赏了。”

魁首进了宫，总不能空着手吧，识趣儿的，早将绣品敬献给皇后了。

棠妙卿摇摇头，抿嘴一笑：“想来是皇后对你们承办的赛事好奇而已。绣品被瑞国公夫人买走了，我后日进宫，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到底是不敢多喝，众人玩了半日，也就散了。

……

寿成殿内，瑞脑消金兽里吐出袅袅香烟。

棠妙卿跪下磕头：“臣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一道略显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赐座。”

棠妙卿谢了恩站起来，微微抬眼一瞧。

只见凤座之上，向兰淑穿着一身深青色袆衣，头上插着凤钗，比之前丰腴了些。

“知道是你得了魁首，少府监那老儿也说不明白当日的盛况，我便想着，宣你进来说说话。”向兰淑笑看着棠妙卿坐下。

她只恨与萧明德无缘，看着棠妙卿跪拜在阶前，向兰淑心里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棠妙卿笑道：“当日是高手云集，臣女不过是有些微末本事，让娘娘见笑了。”

“你也别谦虚了，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实在是没想到你会这手绝活。”向兰淑看向侍立的银莲。

银莲忙道：“给棠姑娘备下了细色南缎各十匹，七宝花十支，金丝翠扇一柄。”

棠妙卿忙起身谢恩。

向兰淑笑着道：“别那么多礼，快坐下，我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咱们说说话儿。”

到底是行完礼，棠妙卿复又起身坐下。

向兰淑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地打量。

这就是萧明德执意要娶的女子。

她穿了身寻常衣裳，也没什么大首饰，想必一身行头，也是为了进宫挑了好的。

想当初在福康公主的西山别业，她还是个躲在母亲身后，遇到刺客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娘子。

那时候向兰淑满心满眼都是萧明德，根本没把家世平平的棠家二姑娘放在眼里。

如今她背脊挺直，也是名扬京城了。

“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不必打扮就招人喜欢。棠姑娘在外头是如鱼得水，”向兰淑笑叹道，心里还是嫉妒的，“我整日在深宫中，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儿了。”

“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为了生计，不得不做而已。”棠妙卿心里有几分忐忑，她可没忘记向兰淑当初一心要嫁给萧明德，今儿把她叫进来，绝不是为了夸她两句。

“你那幅绣品呢？我这儿也有两幅江南进贡的双面异色绣，你也来掌掌眼，看看他们的手艺怎么样？”向兰淑招了招手，有宫女抬了两架桌屏上来。

向兰淑走下来，伸出染着丹蔻的手指，点了点：“你去瞧瞧。”

棠妙卿走近，陪着她站在桌屏旁，仔细看了两眼，便笑道：“真好看！针脚细密，配色也雅，臣女的手艺跟人家一比，那是云泥之别。”

向兰淑哈哈笑了起来：“果然会说话。”她看着棠妙卿，“双面异色，多玲珑剔透的心才能绣出来。棠姑娘很是心灵手巧。”

“刺绣是一门手艺活，也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功夫。”棠妙卿道，“臣女是为了讨生活，不得不去抛头露面。家母去世后，铺子里的伙计、绣娘都等着养家，这次不过是想把名声打出去，往后生意好些，能养家糊口罢了。”

人长得好，手也巧，会说话，难怪萧明德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哪怕她被劫匪绑过，萧琮不满，萧明德都舍不得退亲！

向兰淑别过头，看着窗外的日头，目光幽远：“你经常在外面走动？”

棠妙卿一怔：“如今京城风气好，各家的小娘子们也常出来逛逛，都不怎么拘着。”

“唉，我做姑娘那会儿，父母管得严，连自个儿院门都不让出。”向兰淑苦笑，“你们过得太自在了，真让人羡慕。”

眼前这个女子，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萧明德身边，享受他的庇护和宠爱。

凭什么？

明明是她先遇见的，明明是她先动心的。

向兰淑深吸一口气：“庆王府门第高，规矩大。江夏郡王性子冷硬，不懂怜香惜玉，你日后嫁过去，怕是要吃苦头的。”

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心里还装着那个不可能的人。

爱而不得的痛苦，变成了一根刺，扎在向兰淑的心里。

“臣女既然认定了他，便做好了与他共担风雨的准备。”棠妙卿目光坦荡荡迎上去，轻声道，“无论将来如何，臣女都甘之如饴。”

向兰淑身子一僵。

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

她正想张口，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郭海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都劈了：“皇后娘娘！皇上、皇上他突然晕过去了！您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