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雨 第65章 沽名

庆王萧琮对棠妙卿不满，萧明德坚持不退婚，他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上，哪还有心思去过问棠文怀续弦的事。

棠文怀担心李家门第太低，恐惹得萧琮不满。

萧琮不来过问，如今棠、李两家皆大欢喜，这门亲事板上钉钉，只等陆氏周年祭一过，便迎娶新人进门。

二房这边，棠文康搂着小妾，喝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咱们棠家哪个老祖宗坟头上冒了青烟儿！如今不仅有庆王府这棵大树好乘凉，大哥又要娶李家的大娘子。啧啧，这往后啊，咱们躺平了都有福享。来，心肝儿，喂老爷我喝一盅，家里天天都是喜事。”

屋里乌烟瘴气，几个清俊的小厮伺候着，旁边炕上还凑了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地抹骨牌。

郭氏带着丫头，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的浪笑声，冷笑着对丫头道：“听见了没有？几杯黄汤灌下去，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若不是二姑娘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清楚这几个长辈是什么德行，这个家迟早叫他们败了去。”

丫头笑道：“您可别生气，老爷他是喝多了，心里头高兴多说了几句。”

“我也不生气，我是心凉得透透的！”郭氏理了理鬓角，眼中透着几分倦意，“嫁给这么个立不起来的男人，万事指望不上，还得仰仗大房的鼻息过活。你瞧那边。”

郭氏下巴往大房院子的方向努了努：“二姑娘如今是个尊贵人儿，再是不乐意，也拦不住她爹想续弦的心思。”叹了一声，“男人啊，哪里有靠得住的？”

天儿热，赵姨娘苦夏，饭都吃不下。她虽然是个糊涂人，却也知道“后娘难为”这个理儿。

李娘子还没进门，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往后日子会不会被刻薄了去。

想当初陆氏在时，她是当家主母，虽不喜欢妾室，到底是官家千金，顾着体面，不曾真个苛待两位姨娘。

这李氏是商家女儿，若真是个厉害的，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棠文怀只顾着他自个儿的喜事，把棠妙仙相看人家的事儿搁下了。

棠妙仙整日无事一身轻，白日里，约了几个小姐妹，去园子里听几折子新出的南戏。

晚上家来，便是招猫逗狗地取乐。

这日，见她又要出门，赵姨娘忍不住劝她：“大姑娘，你就在家消停几日吧。再过几个月，眼瞅着新人要进门。你也理理自己的嫁妆，倘若是没有的，去找老爷添置上。或是去帮衬着二姑娘管管铺子，好歹落个贤名。”

棠妙仙坐在菱花镜前，手里拿着粉扑子，细细地往脸上匀着茉莉粉。听了这话，她嗤笑一声：“姨娘，你可真是想瞎了心了。帮衬她打理铺子？那是我能插得进手的？”

她转过身，抬手将簪子插好了，对镜左右照了照，漫不经心道：“妙妙为了她母亲的贤良名声，才忍着我一贯的小性子。现下她无所顾忌，我若招惹了她，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棠妙卿的所有疼爱都给了陆氏，赵姨娘争风吃醋，棠妙卿忍着她与棠妙仙多年，宁可自己吃个闷亏，也不肯让陆氏为了家里的糟心事烦忧。

赵姨娘撇撇嘴：“她日后进了王府，总要家里兄弟姊妹的帮衬，总不能越过了你去？不过是你爹平日里多疼了你些，比她多得几件钗环罢了。哪就死啊活的？”

“就是这才戳了她的心窝子，要不她怎么对爹、对我这么冷淡？”棠妙仙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很是满意今日的打扮，“得罪一个人很简单，如今想挽回她的心，且不容易呢。她如今忙着呢，瑞泰丰办了个什么刺绣大赛，芸绣轩指着这个扬名立万的。这时候你可千万别往她跟前凑，省得触霉头。”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带着红云出门去了。

……

七夕将至，芸绣轩后院的柳枝儿纹丝不动，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棠妙卿立在绣架前，与刘嬷嬷、董娘子几人，围观架子上绷着的一幅《百鸟朝凤》。

这副绣品是素英耗时三个月的心血巨作，针脚细密，凤凰尾羽上的金线都盘得一丝不苟，当真是费了好大的心力。

可是坏就坏在“一丝不苟”上了。

“你绣的凤凰，只有形，没有神。”刘玉站在一旁，紧锁着眉头叹息，“基本功是扎实的，但是针法太‘死’了。我平日反复叮嘱你，去掉匠气，针法要灵动起来！这幅绣品拿到市面上去卖，自然是上等货色，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若是想在大赛上小露头角，还差得太远了。”

素英两手绞着帕子，有些灰心。她的绣品向来都是规矩有余，灵动不足，绣出来的凤凰不过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没有“神，威，贵”的气韵。

董娘子心里焦躁，也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得了两个名额，若是素英的手艺顶不上去，咱们芸绣轩怕是要空手而归。”

天儿热得很，棠妙卿伸手抚过凉凉的缎面，心中燃着一团火。

“我来。”棠妙卿声音果决，犹如碎玉投珠。

屋内几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她。

棠妙卿幼时学女红，独对刺绣一道颇为痴迷，偏偏刺绣是耗时耗力的精细活，陆氏爱女如命，怕她伤了眼睛，从不许她多碰针线。

桃柯在一旁听着，心里难过，想起陆氏心疼姑娘，专程请了董娘子来为棠妙卿绣嫁衣，舍不得让她动针线。

“这回咱们就算拿不了头名，也得赢个名次回来。”棠妙卿走到董娘子面前，目光灼灼，“您仔细斟酌一下，您是绣双面绣，还是就绣您最拿手的富贵牡丹。我呢，要绣一幅双面异色绣。”

“双面异色绣？”刘玉吃了一惊，她不知道棠妙卿还有这本事，“姑娘，不是老身托大，不说是文绣院，便是整个少府监，也没几个人敢碰双面异色绣。”

所谓双面异色绣，是在一块通透的底料上，绣制出“一面一景、一色一韵”的图案，针法稍有差池，藏针不慎，整幅绣品便成了废料。

双面异色绣必得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才能驾驭，可岁月不饶人，攒了一辈子经验的绣娘绣匠，熬到能吃透针法精髓时，又落了个眼花手抖的毛病。

真能拿得起这门手艺的，放眼京城，竟找不出几个来。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棠妙卿嫣然一笑，“我与董姑姑要参赛，还要劳烦刘嬷嬷多多指点绣坊里的姐姐们。”

……

金谷园承办了这次的赛事，专门腾出了二层的一整片楼阁。

天刚破晓，金谷园外已是车水马龙。

瑞泰丰联合了几家大商户，愣是请动了少府监的官员来做评判。

主持的司仪站在高台上，朗声道：“这次刺绣大赛，由瑞泰丰、锦华阁、云锦坊、绣春楼四家绣坊一起承办，特邀少府监文绣院、绫锦院的大人品评监场。”

“此番大赛，设魁首一名，赏银百两，绸缎十匹；二甲三名，各赏银五十两，绸缎三匹；三甲五名，各赏银二十两，绸缎一匹。参与奖若干，另有彩头。”

“另外，魁首可得皇后娘娘亲笔题跋，荣耀无双！”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欢腾。

各家的的绣娘绣匠们，陆续将参赛的花样子交给了主事。

有几个绣娘联手绣《千里江山图》的，气势恢宏；有绣《洛神赋图》的，飘渺灵动；还有绣观音菩萨的……

轮到棠妙卿时，她递上去的花样子只有两尾金鱼。

金鱼画得很是生动，鱼鳍轻展，摆尾游弋，仿若要游出纸面。

众人诧异得很！

主事拿着花样子，还反过来看了看，真就只有两条鱼，连株水草都没有。

“这也太简单了吧？”

“怕不是来凑数的？”

“听说这位是芸绣轩的东家，那不就是江夏郡王未过门的世子妃？这点子名利还要与我们争，怕不是来走个过场！”

“也不能这么说，最近芸绣轩的绣品声名鹊起，人家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窃窃私语中，不乏有轻慢之语。

棠妙卿不理会这些，自顾自拿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素绡来，轻薄如蝉翼，质地细腻，透光性极好。

绣线是从瑞泰丰买来的上等丝线，色泽纯正，韧性十足。

众人都在底料上描花样，绣品宏大的，光是描花样子就要好几天。

棠妙卿的两尾金鱼描得很快。

先在素罗纱上勾勒鱼形，线条流畅，一气呵成。再用细笔描出鱼鳞、鱼鳍的纹路，眼睛也要大而有神。

描完后，她将底料边缘缝上棉质绷布，嵌入绷轴，用绷闩、绷钉固定，确保底料绷得平整紧实，花样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形。

文绣院的李焕、绫锦院的白启美二人，本来被上峰派来走个过场的。

头一回在京城办刺绣的赛事，不过是瑞泰丰的杜同道、杜承蕙父女二人会做生意，联合了几家大绣坊，为了打响各家绣坊布行的名声。

皇后娘娘听说京中绣匠、女子均可参加，便下了懿旨，要奖赏得了魁首的绣娘。

少府监为了讨好皇后，便派了李焕、白启美二人过来，想着也就是看看热闹。

二人在场中巡视一圈，知道棠妙卿是未来的郡王妃，瞧着她拿出来一幅金鱼的花样儿，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李焕与白启美对视一眼，心中不屑：未来的郡王妃，沽名钓誉，拿着两尾金鱼来滥竽充数，也不怕丢了王府与棠家的脸面。

然而，到了第二日，这两位大人再来，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