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秋葵 第4章 重逢

第三日晞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笔——那是八年前她十六岁生日，康朝露送她的礼物。

长期服药让她的身体早已对各类安眠药剂彻底免疫，抗抑郁的处方药也几乎失去效用，更糟的是，她之前雇佣的心理医师已经辞职。这可不行，她早晚要回去见康朝露，病症不尽快好转，她根本没有勇气站到那人面前。

门铃声突兀响起。

想来是新预约的心理医生到了。第三日晞将笔放回那只微微泛黄的礼盒，小心收进沙发旁的储物柜，才起身走到玄关开门，转身便打算坐回原处。可身后始终没有动静，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回头望去，整个人像撞见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下意识就要夺路而逃。

对方却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近乎是掐。

第三日晞用力挣扎，手腕被捏得生疼，语气陡然急躁：“你放开我！”

那人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跑什么？我是来给你做咨询的，不是来索命的。”

来者正是康朝露。

昨日隔壁学校的学妹给她推了一个兼职单子，说是自家老板急需心理医师坐诊，酬金丰厚，来访者确诊重度抑郁，暂无自杀倾向。她近来本就清闲，想着既能攒临床经验，风险又在可控范围，和搭档简单对接后便接下了工作。万万没料到，雇主竟是她整整八年踏遍各处疯狂寻找的人。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苦苦寻觅的人，居然就近在咫尺——既是隔壁院校的校友，又是朋友的老板。

昨天刚好是她二十四岁生日，今天就让她见到了她做梦都想见的人，这是老天给她的生日礼物吗？

两人如今同走临床心理学方向，都是在读硕士研究生，可选择这条路的初衷，全都是为了彼此。康朝露学医，是想亲自疏导第三日晞郁结多年的情绪；第三日晞不知从何处打探到康朝露的专业选择，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来。

第三日晞偏过头，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硬得不带半分温度：“你走，这单我退了。需要违约金的话，我让助理转给你。”

康朝露垂着眼睑，听不出喜怒，语气恪守着职业准则：“单方面终止咨询申请不予通过。出于你的安全考量，必须完成风险评估与规范结案流程，后续事宜由我全权负责，无需助理插手。”

心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公事公办的口吻刺得第三日晞心口发紧。可这疏离的距离，不正是她一直刻意维持的吗？她强忍酸涩，固执道：“我的风险我自行承担，一切后果与你无关，不必多管。”

康朝露轻轻摇头，不容拒绝地将她拉进屋内，反手带上房门：“来都来了，我不可能再走了。”

第三日晞太清楚，对一名研究生心理咨询师而言，最棘手的状况是什么——来访者出现自伤、自杀倾向。她目光飞快扫过室内，下意识寻找尖锐物品，只要表现出相关倾向，按照行业规范，康朝露必须立刻联系搭档双人接诊，那位督导总该比她好说话。

康朝露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想做什么？拿自伤逼我离开，还是逼我的搭档过来？你花钱请我做咨询，现在又一心逃避，打算用规则当挡箭牌，继续做缩在壳子里的懦夫？那你还治个什么？你要是信那些见鬼的说法，就该信完整，你叔母早就说过，过了十八岁就不会再出事，那你现在这番举动，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狠狠刺中了第三日晞的软肋，没等她回应，康朝露上前一步将人按在墙壁上，俯身盯住她的眼睛，语气里裹挟着委屈与急切：“为什么不肯回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该不该对我负责？”

第三日晞挣扎着低下头：“你放开我，马上离开。你再这样禁锢我，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到时候你的从业之路会受到很大影响，你想清楚后果！”

康朝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可是如果我放开你，你又会跑，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那我当然选你。”

焦虑与恐慌彻底压垮了第三日晞的冷静，她猛地发力，借着身形的巧劲与对方调换位置，反手将康朝露抵在墙上。她呼吸急促，耐心耗尽，眼底满是焦灼：“康朝露，我不信你不知道靠近我意味着什么！就算你不在乎自己，我也想让你好好活着，你怎么还主动找上门？我就是个意外，我走之后你会拥有更好的朋友，忘了我，听懂了吗？”

她一只手按着对方的肩，另一只手急切地去拉门：“你必须好好活着，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康朝露攥住她去拉门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强行将人带向自己。两人距离骤然缩短，温热的气息彼此缠绕。康朝露眼眸晦暗不明，一字一顿，嗓音沉哑：“意外？这话未免太敷衍。你当真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视作意外？还是我刚刚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你是还要继续逃避，做那个胆小鬼？另外，你真以为我只想和你做普通朋友？你那么聪明，就算再迟钝也不该到现在还看不明白我的心意。”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第三日晞的下颌，那片皮肤骤然发烫。康朝露的目光灼灼：“如果你实在看不明白，我不介意让你亲身感受一下。”

话音落下，她再次扣紧第三日晞的后颈，把人狠狠拉向自己。唇瓣相撞的瞬间，第三日晞的上牙龈被撞得生疼，她另一只手慌乱地拍打着康朝露的肩膀，身体不断向后退，拼命想要挣脱。康朝露见状，手臂收得更紧，不允许她再躲开。

挣脱无果，第三日晞咬上了对方的唇瓣，铁锈般的腥甜气息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察觉到康朝露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继续用力，挣扎的力道渐渐放缓，半推半就地承受着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康朝露感受到她的松懈，探出舌尖轻柔舔舐掉唇上的血迹，准备再加深这个吻。

第三日晞猛地睁大眼睛，耳尖泛红，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挣扎重新变得激烈，手掌用力推着对方的胸膛。

康朝露这才稍稍退开。两人并肩喘息，脸颊都泛着薄红，康朝露的唇角破了一道细小的伤口，第三日晞的手腕上也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康朝露依旧没有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两人呼吸交缠，织成一张温热又细密的网，闷得第三日晞双颊发烫。康朝露眼底泛红，语气里裹挟着委屈与不甘：“现在你懂了吗？你不回来，是怕自己连累我、害了我？你把我当什么？把你自己当什么？你希望我好好活着，难道反过来，我就不盼着你过得舒心吗？我都已经到了写寻人启事的地步了，你还要继续逼我吗？你不是也知道我学心理学是为了谁吗？因为你那句所谓的意外，我下定决心要治好你，你这个来访者，本该好好配合的，不是吗？我为你放弃了原本的规划，可你偏偏困在家人离世的执念里不肯走出来。那些虚无缥缈的说法既然让你痛苦，又何必死死攥着？就算你是铁了心要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路婶明明说过，十八岁之后一切都会平息，而且我就是要死，我也应该和第三叔路婶他们两个一起死了吧？你刚刚又为什么还要逃？你是打算再躲我八年吗？我的一生，又能有几个八年用来寻找你？”

说到最后，康朝露的眼圈已经通红，声音微微发颤。

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第三日晞的心上，尤其是那句“一起死”。她浑身僵住，紧绷的身体几乎脱力。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长睫剧烈颤动，视线慌乱地错开，不敢去看对方泛红的眼眶。方才看似坚硬的外壳轰然碎裂，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十指用力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惶恐、思念与委屈一并爆发，泪水无声滑落，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哽咽，细碎的抽气声断断续续溢出。纵使哭得狼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倔强分毫未改。

康朝露望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第三日晞的身体骤然一僵，本能地想要挣开。长久的自我封闭与深入骨髓的不安，让她对亲密触碰满是戒备，挣扎的力道微弱，不过是条件反射。最终没能推开对方，只能僵硬地靠在她怀中，任由滚烫的泪水浸透衣衫，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却仍不肯彻底弯折的草木。

康朝露眼眶泛红，一下下轻柔拍着她的后背，安静陪着她宣泄积压多年的情绪，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半边肩膀被泪水浸得温热，两人相拥而泣。康朝露抬手缓缓顺着她的脊背，嗓音沙哑又温和：“我从来没有怕过被你影响，我们本就该彼此牵绊。往后别再分开，别再一个人硬扛了，好不好？”

第三日晞埋在她怀里，只压抑地呜咽，始终没有应声。

康朝露轻轻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闭上眼，带着满心疲惫与她静静相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