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墨回到妖界后,便察觉到天上的异变,以及云中“断水”的气息。
他很清楚鼍龙在找他。目前的情况,肯定不能找金丝虎或者风驭浪。安然不在,风驭浪关刀还没修好,金丝虎的实力不足以对抗鼍龙。
柳墨想了想,与其被杀,不如主动出击,拼个鱼死网破。龙溪是桃源镇附近唯一的河流,最终注入震泽。鼍龙是水里的妖怪,妖气云又在震泽上空。顺着龙溪一路向下游,或许就能找到鼍龙。
打定主意后,柳墨隐藏了自己的气息,摸到龙溪附近。
随着天色变暗、雪花飘散,气温逐渐下降。龙溪是条小河,水流缓慢,不知何时已经结了冰,风声渐紧。柳墨感到四肢有些僵硬。他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皱起眉头。天气越冷,对他越不利。他放慢脚步,毒腺里存好毒液,观察周围。
枯草窸窸窣窣,匍匐在风下。龙溪的冰面不知为何开了一道口子,水面竟没有一丝波澜。
柳墨心一紧,猛地冲出草丛。下一秒,鼍暗从天而降,斧头将柳墨刚刚所处的位置砸出一个大坑。
柳墨脚步没停,继续冲向河面。一群小妖从水里冒出来,对着柳墨张牙舞爪,却也不敢扑上来。
鼍暗从地里拔出大斧,凌空跃至柳墨头顶。而柳墨却像后脑勺长了眼,扭头化成蛇扑向鼍暗,擦着斧头的边缘,逼至鼍暗面前。
鼍暗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斧头已经挥下,他只能一边躲闪,一边调整动作。斧头抡圆一圈,再度砍向柳墨。
空中调整姿势是很难的。柳墨在意识到攻击落空的瞬间便调整动作,但还是躲闪不及。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撞在身上,轰的一声砸向冰面,红色的水漫进视野。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鼍暗警惕地盯着水面,斧头指着冰面缓缓后退。
另一边。安然她们三个互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既能防止一锅端,又能在遇袭时相互照应。
安然拨开枯草,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再加上碎冰般的雪花砸向林木的细碎声响,安然更觉不安。
可能是想多了吧。安然对自己说。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开路上,尽量小声地穿过草丛。
但心里的不安丝毫没有抚平,反倒愈发强烈。安然抬头看了看金丝虎和风驭浪。她们的表现没有任何异常。
不行,还是得和她们说。
安然停下脚步。
“……?”金丝虎莫名其妙地看了安然一眼。然而安然不为所动,她只好凑过来。
“怎么了?”金丝虎小声问。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就是直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金丝虎思忖片刻,说道:“可能不是直觉,而是你确实察觉到了什么,只是说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看向风驭浪:“风姐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风驭浪走向她们:“妖气云搅得震泽附近一片混乱……如果确实发生了什么,我们也没必要小心翼翼了。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先行一步。”
说罢,她乘风而行,飞向龙溪下游。
“我们也快走吧。”金丝虎化形成巨大的妖猫,背起安然跟上风驭浪。
“哗啦”一声,柳墨化成人形,冲破冰面,从下方袭来。
“啧,麻烦。”鼍暗皱眉,斧头抡圆一圈向下劈。
柳墨又变回蛇形,避开下劈的斧头,直冲鼍暗而来,毒液甩了鼍暗一脸。
成了,只差一点……柳墨死死盯着鼍暗。
鼍暗心里警铃大作。这毒液哪怕接触皮肤就能导致中毒,落入眼睛更是不堪设想。他慌忙转身落向河流,顺势再度挥斧,斧刃直指柳墨蛇身。
伴随着沉重的风声,一把关刀飞来,精准击中斧柄。风驭浪紧随其后,俯身捡起关刀,抬刀刺向鼍暗。
鼍暗顾不得反击,一头扎进水里洗掉脸上的毒液,顺手捡起大斧。等他再次出水时,左眼已经瞎掉,脸上也留下了毒液腐蚀的疤痕。没等他反应过来,风驭浪又一刀砍来。
金丝虎和安然也匆匆赶到。安然一眼就看到了柳墨:“金丝虎,柳墨掉水里了!”
金丝虎看了一眼水面,有些退缩:“他还是蛇的形态,我不敢……”
“那你飞过去,我来捞他。”
金丝虎这才飞到水面上。安然揪着金丝虎的毛,俯身把柳墨从冰冷的河水里捞出来。
伤口在柳墨身侧,一条肉被砍了一半下来,晃晃荡荡地挂在身上。鲜血与河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淌,看着像菜市场上被劈开的死鱼。
金丝虎一落到草地上,安然就跌跌撞撞从她背上下来。
“柳墨!还好吗?你倒是动一下啊!”安然手足无措地捧着柳墨,可柳墨就像烂草绳一样一动不动。
呼啸的寒风灌进领口。蛇是变温动物,现在天寒地冻,柳墨可能没有力气活动。想到这里,安然拉开外套拉链,把柳墨塞进外套里。
冰凉的蛇身,冰凉的液体,一点一点吸走她身上的热量。安然忍不住哆嗦一下,却没有松手。她小心地摸到蛇头,掏出来看柳墨的反应。
柳墨的眼睛如同玩偶的玻璃眼珠。无论安然怎样摆弄柳墨,那双眼睛都没有任何变化。安然有些急了,正要喊他,头顶却传来猫的哈气声。
鼍暗瞎了一只眼,被风驭浪拖住。鼍暗的手下不敢招惹风驭浪,于是趁安然和金丝虎捞柳墨的间隙,将她们包围。
安然怒道:“不过是一群杂妖!”她拿出符纸,挑了个妖力最弱的妖怪,甩手丢出符纸。那妖躲闪不及,栽倒在地,被金丝虎一头撞飞。安然抱着柳墨,跟着金丝虎冲出包围圈。
就在这时,鼍暗被风驭浪压制,逃到空中,刚好经过安然头顶。
柳墨黑色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神智随之清醒
“断水”被抢了。
敌人很强。
那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柳墨两眼聚焦在鼍暗身上,突然化成人形。
安然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由于化形,柳墨刚刚止血的伤口被撕裂,血溅了安然一身。柳墨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站起来,直直地看向鼍暗。
“麻烦!”鼍暗大骂一声,向侧面斜窜出去。柳墨紧随其后,猛扑上去。
安然赶忙抱住他:“柳墨!清醒点!你打不过他!”
柳墨被她拖住,却还在挣扎着向前,如木偶般呆滞地看着鼍暗。
安然急了,拽着他的领子扇了他一巴掌,又捧着他的脸,蛮横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柳墨!你耳朵聋是不是!”
看到安然的瞬间,柳墨双眼瞬间恢复神采。他震惊而慌张地后退一步:“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安然没回答:“你不是挺怕死的吗,今天怎么突然不要命了?”
“‘断水’被抢了,我能怎么办。”柳墨双手按住伤口止血,扭头看着鼍暗:“我虽然不强,但也有能做到的事。”
“就你现在的样子,能做什么?”安然高声道。
柳墨也不自觉抬高了声音:“能做什么?就算只剩一个脑袋,蛇也能咬人的!”
柳墨的话让安然愣了一下。她只觉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柳墨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鼍暗,一瘸一拐地向鼍暗走去。
“什么只剩一个脑袋……”她声音颤抖,“我们不是过来帮你了吗!”
安然拿出辟邪符扔向鼍暗。风驭浪借机从他那只瞎眼的方向一刀劈下。鼍暗勉强拿斧柄挡住,重重摔在地上。
见鼍暗被击败,安然快步绕到柳墨面前:“解决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柳墨眸光闪烁,看着安然,终于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抱歉,”他垂下头,“又把你牵扯进来。”
安然叹了口气,俯下身:“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主动寻求帮助?”
柳墨眼睛抬了抬:“你们又不欠我的。”
“感情的事何必算那么清楚,欠了再还就是。”
安然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柳墨披上。她站起身,向柳墨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外套还残留着安然的体温。虽然只是一点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热量,但柳墨还是感觉到了。他左手抓紧外套的领口,右手伸向安然。
柳墨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缓缓地、用力地握住她。安然把他拉起来,说道:“走吧,我们去风驭浪那里。”
鼍暗手下的妖怪正要围攻,风驭浪一刀挑飞鼍暗的斧头,刀尖指着鼍暗的喉咙:“让他们都退下!”
鼍暗愤怒地咬着牙,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喊:“小的们,撤退!”
妖怪们拿着武器,谁也不敢走。安然拿出符纸挥了挥,金丝虎露出锋利的爪子,他们才慢慢远离。
安然问柳墨:“能走吗?”
柳墨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风驭浪看看安然,又低头看看鼍暗,问:“怎么办?”
“妖界的叛徒!”鼍暗怒骂:“勾结人类,偷了司江的剑。如今物归原主,你们竟还不死心!”
“物归原主?”安然回头看了柳墨一眼。
金丝虎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条蠢龙,司江早就死了,何来物归原主一说?”
鼍暗冷哼一声:“‘断水’已经交给震泽之主,如今你们做什么也没用了!”
“此话当真?”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安然仰起头:“夜鹭大叔?”
“什么夜鹭大叔,叫我夜六爷。”夜六瞪了安然一眼,落在鼍暗旁边。
“‘断水’在元负梁手里?你确认?”
元负梁,是震泽之主的名字?安然和风驭浪对视一眼,风驭浪轻轻点头。
而鼍暗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脸上除了愤怒,还多了几分震惊与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