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冷得刺骨。穆淮裹着凛毅给他买的那件黑色大衣,站在墓园的入口处,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雾。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两旁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凛毅走在他前面,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束用浅灰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带。
三天前的晚上,凛毅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忽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后天是我妈的忌日,你要不要一起去?”
穆淮当时正靠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这话愣了,然后放下手机:“去。”
凛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墓园在半山腰,从入口到鹿玖的墓前还要走一段上坡路。两侧的墓碑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有些已经枯萎了,花瓣被风吹落了一地。
凛毅在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是浅灰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鹿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凛毅蹲下来,把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把之前枯萎的花收走,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墓碑的表面。
凛毅擦完了墓碑,把帕子叠好收回口袋,站起来,退后半步,站在穆淮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墓前,谁都没有说话。
凛毅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他没有抬手去拨,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凛毅开口了。“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岁。”
穆淮没有接话。
“她失踪了一个月。”凛毅的声音很静,“那天她出门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司机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打电话也没接。我爸一开始以为是她手机没电了,后来打了所有她能联系的人,都说没见过她。”
穆淮安静地听着。
“第三天的时候,我爸报了警。”凛毅继续说,“但警方那边查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她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那一个月,我爸几乎把整座城市翻了一遍。他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没有找到她。”
“后来有一天晚上,有人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说在城西派出所门口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但特征很像我妈。”
凛毅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我爸赶到的时候,已经确认了,就是她。”
穆淮站在凛毅身边,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那个把尸体放在派出所门口的人,就是他。
“警方说,她身上有多处外伤,有被侵犯的痕迹,脖颈上有掐痕。”凛毅的声音慢慢变低,“但她是自己走的。”
“法医说,她是割腕自尽的。”凛毅的嗓子哑了,“她自己选择了结束。”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更大一些,吹得凛毅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穆淮张了张嘴,“你知道那具尸体是谁放在派出所门口的吗?”
凛毅侧头注视穆淮,穆淮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凛毅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是我。”穆淮说。
凛毅:“我猜过。”
穆淮彻底怔住了。
“我查了很久。”凛毅的声音很轻,“当年我妈失踪之后,警方调过所有路段的监控,但她在失踪当天的行动轨迹一直查不清楚。后来办王铭那个案子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份记录。”
“我妈被关在王铭那里的那一个月,恰好是你十八岁那年被抓回去的时间。”
穆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穆淮伸出手,握住了凛毅。
“我在想,那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可能见过?如果见过,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尸体放过去的”凛毅看着穆淮的眼睛。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吹起穆淮额前的碎发,露出眉眼间那颗小痣。“我见过她。”
“那天晚上我从王铭的房间逃出来,浑身是血,低血糖跌在走廊里走不动了。是她扶我起来的,带我走了一条侧廊,推开一扇小门,让我从巷子里出去。”
“她让我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鹿玖。她说她有一个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叫凛毅。”
“她说,如果你能遇见他的话,”穆淮的声音也哑了,“帮我告诉他,我很爱他。”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凛毅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凛毅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尾有一层薄薄的红。
“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那天晚上走不出去。”
凛毅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来,抬手把穆淮揽进了怀里。
穆淮的脸贴在凛毅的大衣前襟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一下一下,比平时快很多,跳得很重。
凛毅一只手扣着穆淮的后背,另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脑勺,把穆淮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里。
穆淮没有挣扎,他抬起手,回抱住了凛毅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鹿玖的墓前,抱了很久。
凛毅松开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有些发哑:“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
凛毅柔声说道,“她这辈子活得太辛苦了。嫁给我爸,生下我,因为是豪门世家,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做一个完美的豪门太太。她也确实做得很好,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一句不好。但她从来没能为自己活过。直到最后,她选择了自己结束。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凛毅看着穆淮的脸。穆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眉眼间那颗小痣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起来还是很随性很散漫的样子,但凛毅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那是六年之前,在那个昏暗的走廊里,鹿玖看见的东西。
凛毅低下头,在穆淮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穆淮看着凛毅泛红的耳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向鹿玖的墓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那束白玫瑰的花瓣轻轻颤动。
后来,凛毅跟鹿玖说了一些最近的事。说他搬了新家,说他把地下赌场端了,说他过得还不错。说他和穆淮结婚了。
穆淮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说凛毅生活能力太差,被你们养废了,凛毅瞪他,他就笑。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色更暗了。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凛毅走在前面,穆淮跟着。
下山的台阶有些湿滑,穆淮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脚下一滑。
凛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回身伸手,一把抓住了穆淮的手腕。
“看路。”凛毅说。
穆淮站稳了,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凛毅没有松手,而是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下了山。
回到家,凛毅脱了大衣挂在衣架上。
“你晚上想吃什么?”凛毅问。
穆淮想了想:“你做的糖醋排骨吗?”
凛毅的表情僵了一下:“我做的伤胃。”
穆淮笑着摇了摇头:“那我来做吧,你打下手。”
“我能打什么下手?”
“帮我切葱。”
凛毅很认真地切了葱。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穆淮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凛毅。”
“嗯?”
“你知不知道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还挺招人喜欢的?”
凛毅自诩说道:“我知道。”
穆淮翻了个白眼,把葱段扫进碗里:“自恋。”
饭后是凛毅洗的碗。虽然笨手笨脚地打碎了一只盘子,但穆淮没说他,只是默默地把碎瓷片扫进了垃圾桶。
晚上睡觉的时候,穆淮先洗完澡躺在床上玩手机。
凛毅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深灰色的睡衣,走去拿吹风机,穆淮想了想说:“你过来,我帮你吹。”
凛毅犹豫了一下,拿着吹风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穆淮跪坐起来,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手指拨开凛毅后脑勺的头发,热风吹得凛毅的头发轻轻飘动。
“好了。”穆淮关掉吹风机,拍了拍凛毅的后脑勺。
凛毅转过头来看着穆淮,穆淮伸出手,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凛毅捉住他的手,低头在他指尖亲了一下。
穆淮的手指蜷了蜷,但没抽回来。
“睡吧。”凛毅说。
他把穆淮的手松开,躺进被子里,侧过身来看着穆淮。
穆淮也跟着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凛毅。”穆淮喊了他一声。“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
凛毅看着穆淮,没有说话。
穆淮的声音很轻,“她本来可以不管我的,她自己都走不了。”
凛毅伸出手,握住了穆淮搁在枕头边上的手。“或许,她可以预知未来,知道我会爱上你。”
过了很久,就在穆淮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凛毅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话。“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穆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凛毅那边靠了靠,额头抵上了凛毅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