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桉的事务所在珑城北区一栋老楼的五层,房东一直说电梯在修,说了三年,林桉觉得这已经不是承诺了,是这栋楼的一部分。
五层,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穿堂风把文件吹得到处都是。他在这里干了四年,从没想过搬家——懒得搬。
这天下午三点,他正躺在椅子上,腰疼。
上午接的那个跟踪出轨的案子,在停车场蹲了五个小时。委托人老公确实在出轨,对象是他自己的司机,林桉把照片发过去,收了钱,爬上五楼,倒在椅子上,打算把下午睡过去。
门被敲响之前,他已经听见了脚步声——拖鞋底,走路外八,在三楼就开始喘,在四楼停了一下,在他门口犹豫了大概二十秒。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顺路拐进来的。
林桉睁开眼看了他一秒,把眼睛重新闭上。
"坐。"
"谢谢。"
男人在对面坐下,塑料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林桉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真的不打算开口,只好坐起来。
"您找我?"
"嗯。"
"什么事?"
男人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旧了,边角磨毛,正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林桉收。
他让我来的。
"谁?"
"他说您认识他。"
"我认识的人多了。"
"他说您见到这个就知道了。"男人指了指信封。
林桉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十六位数字,没有任何说明。
他看了三秒,把纸折回去,放回信封。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他说把这个交给林桉,让林桉查一查。"
"查什么?"
"他没说。他说您看到这个就知道该查什么。"
林桉靠回椅背,打量对面这个男人。格子衬衫,菜市场塑料袋,手背上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跑腿的人。
"他在哪儿?"
"不知道。"
"您怎么联系他的?"
"电话。"男人摸出一部老年机,把通话记录递过来。最近一条,三天前,时长两分十四秒,号码是珑城本地的座机。
林桉拍了一下,把手机还给他。
"您叫什么?"
"陈福生。"
"陈先生,最后一个问题。"林桉把信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您知道让您来的这个人,官方记录上死了多少年了吗?"
陈福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年。"他说,"我知道。"
"您不觉得奇怪?"
男人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面是一把小葱和半斤猪肉。"奇怪。"他说,"但他是我兄弟。三年前他来找我说要消失,我帮他找了个地方住,后来就没联系了。上个月他突然打电话来,说最近可能有点事,让我帮他跑一趟。"他抬起头,"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就是来送个信。"
林桉看着他,没说话。
陈福生站起来。"我该回去了,老伴等我做饭。"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说,让您帮帮他。"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点消失,然后是楼梯的回响,一层一层地远。
林桉坐着没动,打开那张白纸。
十六位数字。他把它拆开——前四位是年份,接下来两位是月份,再接下来两位是日期,最后八位像档案系统里的流水号。
格式很眼熟。
他在一个地方见过。
林桉把纸收进抽屉,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通。
"干嘛。"声音带着起床气,和一点不情愿。
"老鱼,帮我查个档案号。"
"什么档案?"
"死亡档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下午三点。"
"对,我在上班。"
"……我上夜班。"
"老鱼。"
"行行。"对方叹了口气,"多少钱?"
"你开价。"
"说这话我就怕了。上次你说让我开价,信息费还没我打车费多。"
"那次信息量不够。"
"这次呢?"
"这次我不知道。"
老鱼沉默了一会儿,林桉听见他翻身坐起来,床弹簧嘎吱一声。
"五千。"
"两千。"
"砍一半也太狠了。"
"我对您的信息一向按实际价值付费。"
"……三千,少了我喝西北风。"
"成。今晚给我。"
"号码发过来。"老鱼顿了一下,"哪个系统的?"
"民政。"
"应该?"
"不确定。"
老鱼又沉默了一秒。"林桉,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有人找上门,顺手看看。"
"顺手看看。"老鱼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复杂,"好,发吧。"
挂了电话,林桉把号码发过去,靠在椅背上。
他盯着桌上的座机号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拨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人接。线路里有轻微的杂音,像一根细线,把他和那头不存在的人连在一起。
等了大概二十秒,他挂掉,重新拨。
这次响了两声,有人接了。
但没说话。
林桉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僵着,谁都不开口。
过了大概十秒,对方先出了声,很低,像在压着什么:"是林桉吗?"
林桉没立刻回答。他在辨认这个声音——像在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书,书页粘连了,他揭开来,又把它按回去。
"你是谁?"他说。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认识很多人。"
"林桉。"对方说,"是我。"
林桉的手指搭在桌沿。窗外是老楼的外墙和晾衣架,他盯着看了几秒。
"你打错了,"他说,声音很平,"这个号码不对。"
他挂掉了电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风有点凉,带着北区特有的气味——炒菜油烟和楼下夜市提前出摊的烧烤味,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在窗边站着,手机没有再响。窗帘被风吹动,他没有关窗。
珑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下午四点整。
沈霁在看一张民政系统发来的协查函。
内容不复杂:民政数据库检测到异常——有个已注销的内部账号,分两次查询了六份死亡登记档案(三年前一次,六个月前一次)。他们去核查纸质原件,发现六份证明都不在档案柜里,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去哪了。
六份证明,六位死者,死亡时间跨度三年到十一年。
沈霁走访了家属,答案高度一致:
"我不知道家里有这东西。"
她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旁边画了个问号。
旁边坐着老钱,干了十八年,见过的案子比她年龄还多,此刻正在用牙签剔牙,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
"死亡证明。"他说,"有人在处理这些证明。"
"家属都说不知情。"
"那就是死者自己弄的,没跟家里说。"老钱换了个方向剔,"人嘛,有时候不想让家里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人都死了,搞这个做什么。"
"死之前弄的。备着,以防万一。"
沈霁抬头看他。"以防什么万一?"
老钱咬着牙签想了一下,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坐正了。
"沈霁,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拿着自己的死亡证明,是因为当时打算死,或者需要别人以为他们死了。"
沈霁看着他,等他继续。
"后来没死,或者不需要装了。证明就留着,放家里,也没退,也没销毁。"老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坐正了。"现在有人要把这些证明收回去。"
"为什么收?"
"你要问这个,就得知道是谁在收,以及他们拿这些证明来做什么。"老钱把牙签扔进垃圾桶,"我只是给你一个方向,事情是你的,你自己想。"
沈霁低下头,写了几行字。
六份证明,死亡时间跨度三年至十一年。
家属均不知情。
有人在系统性清除某些特定的死亡证明。
她盯着最后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前一页,看见第四个死者的名字,笔停住了。
沈国梁。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进抽屉,站起来,拿上外套。
"去哪?"老钱问。
"第四个人的家属,我还没走访完。去补一下。"
老钱嗯了一声,没多问。
沈霁走到门口。
"老钱,"她说,没回头,"第四个名字,是我爸。"
然后她走了,把门带上,脚步很稳。
老钱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一根牙签。
当天晚上十一点,林桉的手机响了,是老鱼的消息。
查到了。这个号是民政系统的档案流水号,对应一份死亡登记,登记时间是五年前,死者名:方绪。
这份档案三年前被人查过一次,六个月前又被查了一次。查询记录显示的是内部账号,但那个账号,按理说已经注销了。注销时间——五年前。
林桉看见"方绪"两个字,在被窝里坐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两个字:
方绪。
他关上手机,躺回去,闭上眼睛。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