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思长明就带着陆知微策马出城。
二人沿着汝河向东北奔行半个时辰后,到了上游。陆知微望着前方荒地,开口道:“边城大营扼守河口,半年来怪事不断,兵卒失忆,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思长明目视前路,淡淡应声:“命线异动全都指向裴家军营,难免惹文司怀疑,本官亲自去会会裴将军便知。”
陆知微蹙眉道:“属下只怕是有人故意把脏水泼向裴将军,裴家军戍守边关多年,军心素来稳固。”
思长明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话。二人继续驰马行进,越靠近军营,草木越是稀疏,土墙头上军旗残破,被风沙撕成布条。
整个地方空气里掺杂着铁锈和马粪味儿,是军营常年驻扎的迹象。
辕门卫兵见有人驰马而来,拦下二人。思长明仔细端详卫兵,身披旧甲,嵌满黄沙。卫兵仔细验过文司令牌,才放二人通行,思长明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与陆知微沿着土路往主营行去。
营内随处可见伤兵,有的缠着旧绷带,有的倚着辎重车闭目歇息,面色憔悴。校场上士卒操练,队列虽齐,思长明却看得出来,兵卒下脚沉滞无力。
帅帐居于营正中,帐前旗杆高悬一柄旗,写着裴字,迎风猎猎翻飞。帐帘半挑,一道人影逆光而出。
裴烬身披玄甲,甲身遍布划痕,他束发未戴盔,眉目冷硬,整个人看着一身沙场戾气,是常年在沙场上征战的将军模样。裴烬望见思长明腰间的判命笔,认得出是天灯台来了人,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军礼,抬手掀开帐门,请二人入帐。
帐内陈设朴素。案上摊着边关的布防图,油灯残油过半,空气里留着灯油的焦糊气味。
思长明在案前站定,道:“裴将军,边城失忆案,本官在分坛查了一百二十三卷命帛,所有失忆者的命线上都刻了‘叛国从犯’四个字,命线全部指向裴家军营。”
裴烬看着他,没有发怒,神平平道:“判命官大人的意思是,本将麾下出了叛贼?”
“命线指向营中,本官也只是实事说事。分坛里保存的裴将军命帛副本,本官也探查过了,上头有涂改的痕迹,至于是真是假,本官也是一知半解,裴将军不如说说你的见解?”思长明负手道。
裴烬沉思不语,思长明见他不答,继续道:“命帛上的涂改手法很糙。下笔者一味求快求狠,这种手法不是寻常佚文客的风格,江湖皆传佚文客改命讲究不留痕,而改将军命帛的人手法正好相反,留下的痕迹不加以掩盖。”
陆知微立在案侧,目光落在裴烬肩甲上,再去看裴烬,裴烬抬眼,恰好撞上陆知微的视线。他皱了皱眉,觉得思长明身后这青衫文官面生,但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刚想问一句你叫什么,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只剩一片空白,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有些唐突,兴许是自己记错,便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重新看向思长明,道:“判命官大人方才说,这涂改手法很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改命帛的人想栽赃,但他不是真正的高阶佚文客,至少不是能进天灯台密档库动我命帛的那个人。他的笔法太糙,像是拿刀刻石头的劲在写命线,在本官看来,这不是改命,而是在泄愤。”思长明道。
“裴将军,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裴烬坐下来,沉思道:“将在外,戍边十年,北边打过三场大战,得罪过多少人,本将数不过来,朝中参过本将的折子少说也有几十参,要栽赃,人选多得很。”
“既然朝中没有,天灯台那边呢?”思长明问。
这一问倒是把裴烬问得愣了一下,裴烬抬眼,道:“大人问的是天灯台,还是问的是文司高层?”
两人对视了一瞬,思长明没回答他的问题,裴烬率先移开目光,道:“文司高层和裴家军的梁子,我看着大人年纪轻,未必清楚。本将的父亲,二十年前是边城守将,那年裴家军被定叛国罪,裴家满门抄斩,只留了本将一个活口,当时的判词是文司判命官签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这些旧事他很少翻出来讲,裴烬想了想,没想起来名字,便道:“总之,本将也就只能和大人说这些,判命官大人自有定夺。”
思长明从案边走到油灯前,从腰间拔出判命笔,在手中转着,道:“翟闻昭,此人将军想必听说过罢?”
裴烬抬头看他,点头道:“本将略有耳闻。”
“那么城里的传言,将军想必也听过了。传言边城失忆案是翟闻昭干的,佚文客榜首,他可真真青面獠牙八只手,专吃判命官神魂,本官听着不太像会改税赋命线的那种人,毕竟事太小,将军以为呢?”思长明道。
裴烬嘴角微动,抬眼看他,轻笑道:“传言的确离谱。但佚文客榜首总归是江湖风云中最危险的人物,判命官大人凭什么断定不是他?”
“凭笔法。”思长明道。
“笔法?”
“本官在分坛见过他落笔。他改命帛的笔法回锋轻,不留痕,可改将军命帛的这个人的笔法正好相反,又重又糙,收笔往回拖,自然两者不是一个人。而且这人改完命帛留下的戾气太重,不符合佚文客的规矩,像是寻仇来的。”思长明转笔的手收了,缓缓道。
裴烬沉默了一瞬,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副将大步走进来,身形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旧刀疤,他进门时拿着本册子。
副将朝裴烬走近,行了一礼,把册子递给裴烬,道:“将军,军册出了点怪事。”副将的余光扫过思长明和陆知微,顿了一下。
“说。”裴烬道。
“营礼有个叫周老三的老卒,也可能不是叫周老三,属下记不太清他叫什么了。就是上个月巡过汝水渡口的那个。”副将翻开军册,指着一处空白。
“这名册上,他的名字没了,属下依稀记得上月还在兵营里见过他,可方才核对名册,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属下也去问了旁人,旁人竟然也一时想不起这人来。”
思长明走近,低头看向裴烬摊开在案上的军册,那一页墨迹淡得几乎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纸张内部吸走了墨。
思长明意识到了:这是帛上尘的痕迹。山海卷铁则,改命者染上帛上尘,而被蚕食神魂的同时,不光旁人记忆,连所有纸面上记录的存在也会消退。
帐外传来一阵吵嚷争执声,几个士兵没拦住,一个老卒跪在帐前沙地上,怀里抱着一块木牌。他须发全白了,右眼被纱布翳掩着,他跪在地上,沙哑哭喊道:“将军!求将军看看这牌子!这上面有个人名,是属下同营同灶的兄弟,属下的命是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可今早醒来,没人记得他了!军册上没有他,他家里说不认得他,属下也快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求将军看看啊!求求将军!”
那副将快步走过去,想把他扶起来,老卒不肯起,把牌死死抱在怀里,仍在泣血。
思长明闻声走出帐门口,看着那块木牌,是战场上刻灵位用的那种,正面刻着一个人名。刻痕已经浅了,字迹正在变淡,思长明皱眉,驱动透帛眼,睁开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行字正在失去轮廓!
“秦策,去把人带过来。”裴烬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
副将秦策架着老卒,把他从地上搀起来。他走到帐前,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把木牌举到裴烬面前。
老卒哭着说:“将军认得这人的,他姓刘,是辎重营的,给将军拉过马的。前年汝水渡口那一仗,他还替将军挡过箭、箭的……是不是他?属下记得是他,可属下问他媳妇,他媳妇说……”
裴烬走到帐门,低头看着木牌上那个正在变淡的名字。
“牌子收好,你兄弟的名字,就算木牌上的字全消了,本将也记得,你若记不起了,来找本将,本将替你记。”裴烬道。
老卒抱着木牌,嘴唇哆嗦,秦策搀着他往营中药帐去了。帐帘又落下来,裴烬坐回案后,把手按在军册上,目光落在方才那个空白页上,问:“这老卒还能记得多久?”
思长明道:“帛上尘的侵蚀是单向的,从名字开始,最后是存在本身。等侵蚀走到尽头,不只是老卒不记得他,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不记得他。将军方才说替他记住,可帛上尘的规则里,没有‘替’这个字。”
“那就改规则。”裴烬道,思长明看着他,神色里都是凝重。
陆知微从进帐起就没怎么说过话,只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站在思长明身侧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块本军册沉思着。
思长明扫视帐内二人,心中了然:失忆案是有人蓄意栽赃裴烬,绝非翟闻昭所为。可矛盾之处就在命帛之上,同一人落笔,却能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不成?一种下笔精妙,足以瞒过自己的透帛眼,另一种近乎刻意留下破绽,两极反差,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裴将军。”他把判命笔插回腰间,“分坛的命帛副本我会再复验,劳将军派秦副将两日内呈上失忆兵士名册,另外,你方才提及二十年前裴家旧案由文司官员定案,不知此人姓名可否告知本官?”
裴烬这次想了很久,道:“本将实是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姓陆。”
帐外风沙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