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沉默对视着,一行晶莹的液体顺着苍白冰冷的面颊滑落,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到底是什么······白魇,我究竟是谁······”燕缈阁的声音哽咽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就像一块碎成粉齑的水晶,拼命去拼凑也合不出全貌,混乱不堪。
白魇呼吸一窒,缓步走到那蛇人面前,小心翼翼将他环入怀中,意外的没有遭到任何反抗。
事实上,他也不打算再对燕缈阁做什么了,白魇注视着窗外那轮异常明亮的月,摸了摸怀中人灰白的发丝:“你是燕缈阁。”
“现在,你还想知道真相吗?你还有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燕缈阁放松了些许,将脑袋轻轻搁在白魇的肩膀上,沉默良久,回到:“······我想。”
“即便它让你痛苦?”
“即便它让我痛苦。”
我还想的。
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也想博一个清醒洞彻。
听见燕缈阁的回复,白魇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是了,你一贯如此。”
“不要害怕,很快你便能得知一切的真相了。”
在燕缈阁看不见的地方,白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缓缓启唇,用平静的语气说出那些禁忌的字眼:“我是祭坛诞生以来第一个长期存在的执法者,祭坛为你创造了我,我也因为你有了比前辈们更长的生命。”
“我的本源能力,是梦境和幻象。”
“而我们现在,就在我构建的一个梦境里。”
燕缈阁瞳孔一缩,正想开口发问,就听见周围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同时抱着他的白魇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勒得他有些痛。
“我还能,再撑一会,足够了······”白魇深重地喘息着,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还记得玫瑰庄园初见那晚吗?”
“梦境就是从那里开始构建的,我们从未······离开那个世界。”
燕缈阁当然记得。
与新生执法者僵硬的对话、顺着蛇尾缠绕而上的玫瑰藤、体验极差的杀蛇手法······以及,那天之后变得奇奇怪怪的玫瑰庄园NPC,时不时会出现的银色链子。
原来从那时,他就已经在梦境中了吗?
“为了增加梦境的真实性,我制造的梦境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意思是你在梦境中遇到的人和事物的确来自于现实,但只是一份投影······我可以对他们进行任何改动。”
“同样的,也有一个你的投影被投向现实。”
说到这,白魇又喘了口气,咧出一个笑容:“就像你刚刚一直找不到的球,其实是我消除了它的投影,现实里它的确存在。”
主动暴露禁忌的行为无异于叛变,这无疑会招致未知存在的怒火。白魇在第一句话出口的刹那,就感觉有千万吨的重压落在了身上,要将他倾轧成粉末。
燕缈阁抬头看见白魇的脸上全是冷汗,面色格外苍白,而他们周围的景象明显扭曲起来,像是被泼了水的颜料。
燕缈阁一阵心慌,顾不上接收到的大量信息,开口想阻止他:“白魇你······”
“嘘,让我说完吧,已经回不了头了。”白魇浑身颤抖,依然笑着,“我做这些的目的、或者说祭坛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燕缈阁’永远觉得自己是‘燕临’。”
什么······?听到这句话,燕缈阁只觉心头大震,什么叫做让燕缈阁觉得自己是燕临?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魇依旧在断断续续往下讲:“我不知道你现在能想起来多少······根据祭坛猜测,你应该是在过于幼小的时候吞噬了人类‘燕临’,被他深刻的执念和庞杂的记忆影响了心智,误以为自己是燕临而离开了你诞生的祭坛世界。”
“······而在离开你自己的世界之后,你的发育变得极其缓慢,并且出现了一些认知上的混乱······祭坛基于综合考量,认为将你维持在‘燕临’的状态是最稳妥的。”
“我的名字‘白魇’,白取自主神,而魇······是取自梦魇的魇,祂们要我成为你的梦魇,将你永生永世困在这场梦里。”
“但祭坛低估了月母······也轻视了你。”
周围的碎裂声越来越大,环抱住他的人也越来越冰冷,燕缈阁眼睁睁看着白魇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缝,丝丝缕缕红色的光点从那些缝隙里飘出来,消散在扭曲的空间中。
白魇,会死吗?
一个冰冷的念头出现在燕缈阁脑海中。
他完全没想到白魇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真相,他也从没想过,那个木讷乖巧的家伙,会在他的未来里消失。
先前他对自己所能承受代价的考量里,可不包括失去白魇这一项!
燕缈阁拼命调动起身体里的能量往白魇身体里灌去,可他崩毁的速度太快了,那点微弱的能量注入进去只是杯水车薪。
“没用的······别浪费力气了,你还要应对后面的的事呢······”白魇已经彻底脱力,整个人挂在燕缈阁身上,他的语气渐渐轻了,但温柔依旧,有如在情人耳边的呢喃,“我的力量与玫瑰庄园同根同源,带着一部分法则之力的同时······也相当庞大,远不是你一个小怪物能填补上的。”
“燕缈阁,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已经比前辈们活得······长很多了。”
“我记得你带我去看的很多东西,人类的城市,日出日落,绿油油和光秃秃的山,还有叫做猫、狗和鸟的可爱动物·····这是传承记忆里所没有的,记忆里只有冰冷的文字解释。”
燕缈阁泪流满面地摇着头,坚持把那为数不多的能量给白魇输送过去,白魇悠悠叹了一口气,接着燕缈阁就感觉左耳触电般一疼,身体突然就开始不受控制了,被操控着一步步远离白魇。
是那份契约!燕缈阁心中惊骇,绝望地望着白魇寸寸崩解的身体,却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月母身边去吧······回到你的族群里去,然后忘记我。”
周围的空间早已尽数扭曲坍塌,一切都像褪色打湿的旧报纸一样模糊黯淡,唯有原先窗外的那轮月,依然皎洁端正的悬在原地。
在生命的最后,白魇艰难抬眼望向月轮:“月母······你该践行诺言了······”
灰白的蛇人泪流满面,因过度消耗而发虚的身躯在一股力量的带动下,穿过崩毁的世界缓缓飞向虚空、飞向那轮月。
——让他知晓一切,让他忘记我。
————
梦中,长街。
蛇人颓然倒在街中央,离开梦境时那一幕让他陷入了悲伤之中,久久不能宁静。
残忍的自我奉献者在他的眼前化作了漫天尘埃,就像当初玫瑰庄园里死去的NPC一般。
在飞向高天时,他也终于知晓了那愈演愈烈的碎裂声来自哪——整个梦境世界居然是被包裹在一只粉红色半透明生物的骨架里,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就来自那只生物被逐渐压碎的骨骼。
那是白魇······白魇······死了。
冰凉的泪珠一滴滴顺着脸颊划下,滴落在长街灰白的石板上,可这次再没有人能拥抱他。
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如同梦境中场景重现一般,万千蛇群翻涌而来,只是这次这些蛇更像是一种粗劣的造物,没有双目,鳞片也粘黏在一块看不分明。
它们汇聚到他身边,缓缓散为点点白光融入他的身体,如同他先前梦中所见。
灵体上的残缺被快速补全,一些传承般的记忆开始渐渐苏醒。
蜃楼一族,类蛇形,以不灭灵体折射“月光”凝出实体,能量操控天赋极佳,因灵体难受外界干扰,有“不死”之名。
又因灵体所携能量极其精纯,外族垂涎,故多群居共御外敌,且母神月母护短,照拂每一位子民,立一方世界为蜃楼故乡。
所有蜃楼族人实体消散皆可呼唤月母引渡归乡,此处月光大盛,供蜃楼沐光新生。
月母的光芒无处不在,无人能困住蜃楼的灵魂,无人能拘束蜃楼的自由!
蜃楼······缈阁·····原来如此。
燕缈阁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而耳边呓语声却从此分明起来,他终于听懂了那夜夜在梦中响起的呼唤。
高天之上悬着月母。
它是祂独特的孩子。
还未长成就在外流落。
太久太久。
母亲的呼唤它不懂。
母亲的思念他不知。
它遗忘,它徘徊,它痛苦。
如今它终于听懂了那些浑浊的呓语。
祂在呼唤它:
该回家了。
高天悬挂的月轮前所未有的硕大清晰,燕缈阁望见祂那皎洁光芒掩盖下的斑驳表面,那是一块完整的圆形图腾,右半正对应他脸上那块狰狞的黑色符文。
灰白的蛇人缓缓立起身来,脸上尚带着未干的泪痕,眼中情感却已散去。
徒留蛇瞳冰冷,鳞爪锋利。
“好的,母亲。”
继续揭露大伏笔~至此二位主角名字的伏笔已经大致出来啦~不知有没有小伙伴事先猜到呢
没想到吧,玫瑰精的灵体是粉红透明的哈哈哈哈哈,相当“露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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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梦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