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李管家送来了厨房新做的热汤热菜,许疏感激不尽,如今的许疏还有人愿意记挂在心上,已经十分幸运了。
许慈还没有醒,但是额头已经不再滚烫,许疏便麻烦明绎看着些,自己跑去瑞乙从前的药寮抓了两副药,一副给许慈滋补,一副给自己压火,她已经无法靠自己完全压制业火了,至于外力是否有效,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药寮里器物齐全,许疏便就地煎药,昏昏欲睡时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明绎听到莲花湖边的异动,在许慈的塌前布下结界,想了想,又加上一个禁制,这才放轻脚步,关门离开。一路按照记忆中的莲漾宫,竟也一路顺利地走到了建在假山石上的凉亭,拾阶而上的时候,明绎忍不住想,周遭的景致大变,唯独许疏住的地方还是原汁原味的一隅,明绎皱了眉,抬步走过去。
药寮外,方安慈问:“我可以进来吗?”许疏愣了一会儿,点点头,算是将人迎进屋。
方安慈在许疏的侧面坐下,一时间,两人都找不到话头,明明昨天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转眼,一起静坐在药炉前,听着炉内翻滚沸腾,间或因为炭火裂响移一下眼珠。
后来还是方安慈先开的口,一上来便是一句道歉,倒是让许疏有些措手不及:“昨日我无意冒犯,当时的情境之下,我关心则乱。”
“陈夫人言重了。”许疏不咸不淡地回道。许疏无意解释她与陈符的纠葛,也向来不善于周旋于人前,不然不会在陈庄混得那般惨淡。
方安慈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不懂外面的事,也不是十分清楚你与陈符的恩怨,浅薄见识之下,仍然希冀你与他能言归于好,和睦方能兴事,不知疏姑娘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让这希冀,成了奢望呢?”
眼里倒映着方安慈的期盼,许疏想,她是无辜的人吗?但一转念,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辜的人。京城里金贵的小姐,转头嫁进这深山老林里,没人领路都走不到山外的村子里,她真的一点都不曾抗拒吗?怎么这般死心塌地。
“陈夫人不要误会,我与陈符,在从前,只有师兄妹的虚名。现如今,更是连师兄妹都做不成了,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仇人。”
方安慈眼神飘忽闪避,微张了双唇似要解释,到底没再说什么,对着药炉叹出一口气,长长一声叹息里,许多的遗憾在里头翻江倒海。许疏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上一个来回,开口问道:“你为他这样用心,就不怕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吗?”
方安慈抚上自己的小腹,答:“我如何不知。这里是偏远,但是愿意嫁过来,便是希望远离些是非,即使是偏居在这小小的一隅,只要能够安稳度日,我便很满足了。只是……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别人是劝不动的。几番踌躇,竟然有了这个孩子,所以便不作他想,从此走一步算一步吧。”
许疏一时间接不上这话,说她性格温婉不假,逆来顺受也罢,然而先交付了真心的人竟然可以卑微到“不作他想”,一边沉溺在随时会消失的温情里,一边又清醒地看着那一层虚伪的面纱。许疏有些后悔做这样的试探。
明绎立在凉亭俯视底下,山外已是岁暮天寒,这池子里的莲花却开得十分热闹。不光莲花,整个庄子都显得生机蓬勃,四季的花挤在一起争奇斗艳,快要枯死的梨花树一夜抽出新芽,本来就不太正常的地方,一晚上的时间,氤氲出回光返照般的朝气,都是因为她回来了。可是明绎冷眼看着这些景象,不复当年半点欢欣。
“明先生好雅兴。不知在下这庄园的景致,比起当年,可是更美妙了?”
明绎不屑,鸠占鹊巢久了,没脸没皮的。
陈奉炎走向前,自顾自往下说:“不过景色再美都是有限,如何比得上那些能工巧匠的鬼斧神工呢?千万年来冰雪不化的北地,竟然与这小小一汪池水相通,陈某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明绎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陈奉炎,接道:“神奇吧,多亏了这条道,不然你爹都找不到你娘,你和你姐也出生不了。”
陈奉炎一时无语,才想装作毫不在意地转开话题,明绎又接着说道:“想想也挺有意思,你的容貌和从前是有些出入的,但是怎么能一样得贼眉鼠眼啊?不过也是,你是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生的,你们陈家只能生出这样的,改天回平州仔细看看你亲姐是不是也这个模子,以前都没在意啊。”
陈奉炎放声大笑,似乎毫不在意:“明先生快人快语,还和从前一样讨厌我。我也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止不住地想,凭什么你从降生便能长生不老,我费心谋求,却总是遭人阻拦?这被喂了长生药的莲花湖滋养着整个山庄,唯独不管陈家的死活,许修鹤诅咒我族人代代短命,我儿又有何辜,难道要像他叔伯一样早早就病死了?”
衣袖浮动,清晨的微风搅弄整个山间的芬芳,轻轻送上一鼻息的馥郁。
明绎闻着头晕,因为他有点不耐烦,大早上起来就听这人没休止地抱怨,字里行间翻来覆去都是不想死,那别造孽啊?谁让你动人家许修鹤的亲亲儿子了?你儿子是儿子,人家的儿子就不是了?
陈奉炎继续倒苦水:“你非我族类,从前许多腥风血雨也是因你而起。如果你当初没有救朝晴,这天下的生死轮回,便还是它该有的模样。我所做的一切,比之于你,又算得了什么呢?”
明绎不为所动:“没有草菅人命,便是我与你最大的差别。你已经有了妻儿,多想想他们吧,不要再将这一世的不幸延续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头的药寮里,两人因为再无话可谈,方安慈略坐坐便离开了,这时候药差不多煎完,许疏便端着药碗一路往回走,竟然在门口遇见了刚回来的明绎。
许疏有点惊喜,可是一句“好巧”很快咽回了肚子,迅速换上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是让你看着她吗!你怎么出去了?出去了多久?门锁上了没?”
明绎顺手接过许刺猬的药碗,被烫得差点甩地上,许疏却跟没事人一样:“陈奉炎把我叫出去了。门锁很结实,我在她的塌前还设了三重保障。”
许疏没来得及顺气,甫一听到陈奉炎的名字,恨不得严阵以待。明绎看见她抿紧的嘴唇,很无奈,耐着性子解释道:“他这种人,嘴里能有什么好话,满腹牢骚,还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他说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你也别放心上。”
许疏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若是知行合一十分简单,圣人们也不会思考这件事了。许疏上手揉了一把明绎的脸,明绎被揉得痒痒,窗户里透出一声轻咳,明绎倒还好,许疏羞得脸绯红,径自推门进屋了。
许慈的气色好了很多,人歪歪靠着,喝完药便挣扎着要起来,许疏拗不过,看她从自己的衣领里掏出一块翠玉,交予明绎:“这是我们的父母当年的定情之物,莫要辜负。”明绎双手接过,郑重道:“我不会辜负她。”
自己的终身大事旋踵而定,许疏却觉得为这短暂光景等了好几辈子,如今翩翩而至,欣喜与难以置信交织,反而手足无措起来。
明绎看出她的不自然,便将她的手包进掌心。许疏碰到了那一块玉,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慈静静看着他们,心里纵然不是滋味,但也不曾有半点后悔。刚认的妹妹还没叫过一声“姐姐”呢,她闷闷地想着。
后来,许疏讲了近几年的情形,遇上关于朝晴与许疏之间的空白,便由一旁的明绎做补充,一口气下来讲得口干舌燥,许疏囫囵吞下一口茶,问许慈:“你想回平州看看吗?”
许慈摇摇头:“如你所说,父母昔日的痕迹都已经被那人抹得差不多了,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何况那里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祭祖一事也无从说起。倒是你们,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也该操办起你们自己的事了。”
明绎没有错过许疏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不是羞赧,也不是不赞成,他有一瞬间慌了神,面上还是先应下许慈的话:“我不会委屈了她。”
许慈身体孱弱,这一场病缠绵不休,他们三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先安心住下。随后几日里,许疏都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明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万幸,业火影响许疏神智的情形再没有发生过,即使在提起往事时,许疏依然神色如常。但是明绎根本放不下心,万一连他也被许疏瞒骗过去了呢?遂端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与她或嬉笑或畅言,夕阳西下便倚在廊下,听听那两个还存着些别扭的姐妹,彼此弥补昔日的错过。许疏倒也不算刻意,捏碎硿石的那一刻,魂魄迅速归位,混乱的记忆碎片与磅礴的灵力同时冲入,像无数把泛着银光的刀子毫不犹豫地捅进胸口,她以为自己撑不住,可居然糊里糊涂地撑下来,而就在她以为这一劫算渡过了可以从此不提,在心底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又一层层翻涌而上,四下无人时便不住地提醒着她——业火与剑,未竟之仇。
于是,她开始常常假设,三百年的分离,她与朝晴,是否早已是两个不同的人,更甚,朝晴也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朝晴了。
不过这多出来的清闲里,倒也能琢磨出许多趣味。管家陈实曾悄悄告诉她,方安慈在他们回来的当晚便好生叮嘱过,疏小姐仍是主子,她的朋友亦是尊客,若是不能好生伺候,便去后山的老林里自行禁闭去吧。这样的叮嘱,说是警告更恰当些。陈实不敢当着许疏的面明夸方安慈,但话里都向着她呢。许疏道一声难怪,这次回来住,院门口常见的污秽杂物统统不见,偶尔出门遛个弯也看不到人指着她,就连从前总是“不小心”掉在身上脚边的蛇鼠虫蚁也不复存在,不寻常得她都不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