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她被锁在了柴房里,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住,狭窄、闷热的屋子仿佛包裹住她,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惊慌。
她默默地看着一个妇人进来放下食物和水,嘴里念叨着“要听话”、“新衣服”、“新人家”、“好日子”,许疏把头埋在臂弯不做声,那人见她没有回应,骂了几句,走了。
天黑了,等到其他屋都没了声响时,捆住许疏双手的麻绳,因为被她不断地扯动,终于磨破了手腕,渗出的血像被点燃的火油,顺着手腕烧断了麻绳。许疏将未燃尽的绳子扔在了干草堆上,又把血滴在了门锁上,锁崩坏的声音有些响,但她没有犹豫,一口气逃到了村口。
还是没有忍住,她回头望了一眼曾经关她的地方,那儿如今已是黑烟腾腾,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圈屋子,她揣着那妇人留下的食物,本想一走了之,却听见身后已经有人追了上来,她跑不过,背上狠狠挨了一记响棍,她觉得心肝肺腑都碎了,趴在地上喘不上气,一口血堵在喉咙口,满嘴都是血腥气。
棍子像雨滴一样落在身上,许疏蜷缩着身体无法动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将她轻轻地拉了起来。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对许疏笑得和善,还告诉她:“孩子,你受苦了。”
许疏转头像身后望去,刚刚还持棍打她的人,已经被封了喉倒在地上,成了再也不会打她的尸体了。
“怕吗?”
许疏摇摇头。
“此处离我家很近,你可以先随我回去,之后我再写信通知你父母,想必他们一定急坏了。”
如果当时的许疏再年长几岁,如果当时的许疏再坚持一点戒备,如果……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
所以许疏被带回了陈庄,认陈律做了师父,受尽冷落的同时,被他一次次偷灵以供续命,每被偷完一次就被锁住所有记忆,而几乎每一次,陈符都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她在陈庄的十年里荒废年岁,翻着书随意练了点心法,跟着陈符有样学样地练了点拳脚功夫,又被瑞乙灌了半本草药在脑子里,什么都学半吊子,什么都无所成。她活在没心没肺掩饰的孤独里,被修改过与封印过的记忆带上残破与扭曲的人生道路,她以为家人早已遗弃了自己,偶然拾得一丝希望被接回家,依然是劈头盖脸的嘲讽与不加修饰的利用,还有两块冰凉的牌位和一个不知所踪的父亲,让她在回忆与现实里被不断拉扯。
直到明绎找到了自己,她想告诉明绎,她总能在他的目光里找到自己的倒影,像弯弯的一泓清泉映着月光,她很安心,也很喜欢。
可是当明绎从雪里挖出自己的时候,她突然忍不住了,她用力地拍打着他,“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明绎将许疏拥入怀里,轻轻地告诉她:“对不起。想哭就哭出来吧。”
许疏埋在明绎怀里抽泣,过了一会儿,传出她闷闷的声音:“对不起,我不应该朝你发火的。”
明绎笑语:“为什么这么说?”
许疏没有回答,她紧紧地抱住明绎:“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帮你续命。”
走完地图上的最后一段,可以说已经无路可走。四周依然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雪,置身其中,犹如沧海一粟,千年也可以弹指一瞬。
两人都不是身娇体弱,奈何在这雪海中徒步走上一天一夜,都渐渐力不从心。
从昏迷中醒来后,许疏的周身便一直萦绕这暖意,她自己并无特殊的感觉,明绎却觉得这暖意于这冰雪严寒里分外心惊。
又走了半天,明绎靠过来,说:“你能不能试着收住身上的火?”许疏讶然:“很烫吗?”明绎点点头,指着她的脚下,已然烧出一个坑了。
许疏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一时间有点慌张。
“还记得清心咒吗?”
许疏屏息敛气默念清心咒,这一次,她清楚地感知到由胸口蔓延的一股力量。而明绎的那段清心咒像是林间细雨,浇灭了这一团蠢蠢欲动。
吐出最后一口浊气,身上已有了凉意,睁开眼,明绎不无焦虑地看着她。她一时有些恍惚,总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她重新阖上双眼,再睁开,师父陈律正看着她:“小疏醒了,头还疼吗?”许疏吓得满心惊恐,往后跌坐在雪地上,怎么会是师父……明绎连忙上前扶:“怎么了?”许疏被吓得恍惚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明绎而不是早就埋土里的陈律,自己也说不出个头尾,就在这时,漫天雪幕中走出一头狼。
这头狼足有一人高,银白的毛似要融化在这天地里,只一双眼睛泛着青幽色,于夜幕中熠熠生辉。
许疏借着明绎站起来,明绎的掌心覆上他腕上那只苍白的手,他不如业火炽热,却也能温暖一人。
“是来接我们的。”许疏话音刚落,雪狼便转身往来路返回,只毛茸茸的长尾轻轻一甩,矜持地示意他们跟上。
毫无方向与时间的走了长长的一段路,许疏与明绎已经放弃了再去思考任何事情。地上的雪快要没过小腿肚了,雪狼却如履平地,他们很想开口说一声“能不能慢一点”,但雪狼往后睨视一眼,两人就闭嘴了。
千辛万苦,跋冰涉雪,如果没有狼在前面带路,许疏觉得自己可能会毫无意识地在雪里走到死,现在还能靠着微薄的意志往前,真是了不起。她转头看了眼明绎,脸色泛青,但是眼神坚定,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人,在许疏的眼里依然是顶天立地而不缺风度翩翩之资。
一声仰天狼嚎,眼前凭空显现一座冰山,坚冰覆盖了它的大部分,唯独没藏住那三丈高的山门。如此显而易见,自然谁都可以一睹它的风采,所以当山门开启时,跟了他们一路的东西迫不及待地闷头往里钻,人常说好景不长,这话的的确确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整整七只恶魇,黑袍蒙面,持剑疾步,为首的直逼守在山门口的雪狼,后面的不忘挥剑刺向许疏与明绎二人,许疏侧身下腰躲避时,右手剑气出鞘,借力回旋一记,没有犹豫地划破“咽喉”。
然而令人讶异的是,许疏这一下竟然直接让这只本来杀不死的怪物灰飞烟灭了?
许疏连忙望向明绎,只见他的脚边已将散着两件破布袍,战果颇丰,正与第三只酣战,许疏有意相助,双耳却捕捉到风破,俯身横扫一腿,剑气顺势贴足而过,与这般恶灵相斗,拼的便是快准狠,一番缠斗后,又一件黑袍应声跌落在雪地上,明绎正好与她面对面,她下意识看向他的右手,看得出来手握兵器,氤氲着灵力,不像自己只是灵力化为剑势,她却连是刀是剑都分辨不得。
山门口,雪狼与最后一只恶魇僵持不下,许疏明绎的加入一下子扭转了局势。二人手腕同时翻转,乘势追击,那只魇却像早已预料,弹步而上,脚尖轻踏许疏双指,空中一个翻转,利落地踩在入口,轻盈地不像话。
明绎看它不像要殊死搏斗的架势,雪狼也重新往山门内走去,便要拉着许疏先往前走,却听到许疏倒抽了一口气,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门外,最后一只魇摘下了面具,面具下是陈律的面孔。
山门缓缓阖上,明绎轻轻说了声“走吧”,两人便一起离开了。
“这些脏东西,是有人借用人形,以人为饵才养出来的。”明绎说道。
许疏莞尔,她清楚明绎是怕自己多想才补充的,但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怕就怕有人借这个由头,挂羊头卖狗肉,装神弄鬼,让我们以为是陈律。”
明绎“嘶”了一声:“大老远地跟到这儿来?他图什么呢?”
许疏回道:“怕是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满心都是言而无信的奸诈,所以才寸步不离地跟到目的地,生怕我私吞了他想要的石头。”
明绎深以为然:“的确是。”
“但毕竟是许家的东西,我现在好歹姓许,真不给他也没什么不行吧。”许疏道。
山道狭长幽暗,无人再有闲心扯话,许疏不觉得烦闷,相反,她满心都是期待。这一年来,她渐渐学会了与不安为伴。只等事情都了了,她真该与明绎山高水远,好好弥补从前的遗憾。
但这点希冀很快就被搅乱了。许疏看着山洞口松树底下站着的人,八分像的面容说是让她瞠目结舌也不为过。那人又惊又喜:“疏儿……”
三人一狼中,唯独明绎状似局外人,他拉着许疏的手向前,而后拱手作揖,觉得也不用自报家门了。八分像的大许疏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拭去眼角的泪,领着二人进去了。许疏莫名想起了当日时隔多年重回许府的时候,许清雪也是“喜极而泣”,那时只觉得她惺惺作态,现在却不知为何,酸涩涌得她胸口闷。
山洞里别有一番天地,依然是天寒地冻,只是几座院落,一片松林,平添了几许人间烟火,不叫人绝望。
雪狼行踪不明,那人请他们落座以后便不见了。又是二人相顾无言时。
明绎先开口:“这次我也不清楚。”
许疏也不失落,如何能够总依赖从别人那儿寻得答案。
“单论相貌,我觉得她比许清雪更像我姐姐。”
一记清脆的瓷片相撞的声响,两个人纷纷抬头,门口端着茶水点心的人低着头,许疏看见她眼角的氤氲,很不是滋味。
“失礼了。”她将东西一一摆上,许疏看着眼前一盘樱桃毕罗挣不开视线。那人坐上主位,缓缓开口:“某姓许单名瓷,锁魂石最后一任守护人。”她望向许疏,小姑娘还在盯着那一盘樱桃毕罗,莞尔一笑,“也的确是疏儿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姐。”
“什么?”冷不丁一记惊天雷炸响在耳边,那许清雪算什么?她究竟几个姐姐?
“父亲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刚好夏天时外头送了几筐来,冰天雪窖的竟也存下来了,试着做了一些,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从头到尾只听到“父亲”两字的许疏再也坐不住了,利落地站直:“他在哪里,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