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华公子所述,最开始请遍高人都察觉不到异处,便可知,这桃树妖灵虽然被硬生生扼杀成怨灵,但也只针对这一家,只在这一支血脉上兴风作浪,所以修灵人未必能够参破其中的真伪。可见她本不是嗜血的精怪,只是对这家人恨得深了,便渐渐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长久以来,这妖灵有意将自己的气息掩藏得极深,而这般掩藏极需精力控制。年岁渐渐久远,始作俑者早已入土成灰,也许她的恨意开始模糊,紧跟着灵术也慢慢失控,以至于许疏能在华宅附近的街市上捕捉到丝缕。结合刚刚在华家父子身上看到的咒,虽然嚣张,但是每一个起承转合都合规矩,不像是如今的妖灵能够做到的地步。
恐怕华家的一切,早已与从前脱离,连这妖灵也成了傀儡。
可若是只论眼前,这的确是将已经虚弱的妖灵制服的绝佳机会。
所以明绎刚说完,许疏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明绎的手指蓄力扫向桃符时,许疏已经执剑守在门口。只是这妖灵是背水之战,许疏他们却是想留下活口,所以并没有下死手,被她挣命一般地逃出去,一瞬息便没了踪影。
许疏想到前夜在城外的山林中遇到的事情,料到那块印着阵法的空地,应当就是妖灵原形——桃树的所在,与明绎对上眼神,便知道他与自己是一样的心思。
两人风风火火地赶至山林,眼前的场景却有点费解——一个乞丐正在和一团黑影打架。
黑影都认得,是桃树妖,她原形已经损毁,只剩这一团灵力聚化的黑影也是可以理解。
那么乞丐是谁?
许疏只是想上前一步看看清楚,明绎骤然伸出一只手拦在她身前:“别去。”
许疏未着一丁点语调地答复他:“哦,我没想过去。你在紧张什么?”
明绎正色道:“他不是好人。”
许疏:“你认识他?”
明绎选择直接闭嘴,多说多错,不如沉默。
另一边,战况烈烈轰轰,但是乞丐颇为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得占了上风。黑影的状态更接近鬼形,鬼惧日光,而眼前的日光好得想让人晒满整个院子的棉被。
这不是什么公平的对决,但不会有人去追究公平与否,你死我活的战斗,人们往往只会在意结果。
这乞丐用最后一招于眼前这团混沌中找出命门并击中,随即黑影中散出一阵阴风,扫开一地的败叶。
许疏差点被枯尘迷了眼,透过指缝,她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不曾谋面的女子。
那女子发髻轻挽,穿着寻常人家的布衣罗裙,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许疏想走近一步也不行,因为明绎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她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乞丐将剑指向明绎他们:“你们谁啊?”说完又指指他们身后,“你们都是谁啊?”
许疏回头看见华夫人已经扶着华公子赶到了,华公子扶着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开口说话:“高、高人,快收了这害人的东西吧!”
妖灵的双瞳迸出血色,许疏注意到她掌心蓄力,离得近的乞丐自然也会注意到,拿着剑拍了拍她的手:“诶,消停点。”
华公子不愿意了,张嘴就在许疏身后嚷嚷:“高人、高人,这东西害得我家败落,几近家破人亡啊!您还在等什么呢,还不赶紧让她灰飞烟灭!”
许疏打断他:“不如让我们也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吧。”
“这有什么好听的!她......”
明绎点点头:“可以。”
对面的乞丐看向身边飘乎着的妖灵,示意她开口。许疏这才发现,一根细细的捆妖绳已经绑在妖灵的腰上。
林间的风吹过一阵又一阵,仔细听时,似乎是古树间的低语。
许疏静静看着妖灵,她垂着眼,仿佛在听,仿佛在想,沉默地浮在那里。华公子本想开口,被华夫人掐了一把手臂,又被瞪了一眼,终于也安静了。
“我的确害过你们家,但我有名字,叫绘衣。再多的,已经时过境迁,是我执迷了,不想再多说。”绘衣转过身,面向乞丐:“我死后,请将我的一半妖元化给那孩子续命,剩下的一半请道长自行处置便可。”
华公子急得冲上前,又不敢过分地接近绘衣,堪堪停在许疏他们旁边大声质问道:“既然一半便可救命,为何剩下的一半不给我,妖道,这是你欠我的你知道嘛!”
绘衣一记掌风划过,却被明绎挥手挡下:“不是他的因果,就不要为自己徒增业报了。”
绘衣的身形愈发单薄,强撑着一口气告诉他们:“他早知我是桃妖,卖去都城的木雕皆出自我手,砍下我原身做成桃符也是故意所为。他既然怕我报复,那我就化作厉鬼也要咒他代代短命,穷困潦倒!”
许疏听到这些,陡增疑虑,既然华家的事有隐情,那陈家的难,是否亦是咎由自取?
明绎看见了,没有多问,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顺便在心里把陈家又骂了个七八遍。
“这个咒不是我制的,我不知道解法。你病得太重,我整颗妖元给你也无用。倒是你儿子还小,病得也不重,半颗妖元堪堪承受住,活到半百是无虞的。”
说完,绘衣转身背对众人,对着乞丐唤了声“道长”,乞丐应了一句“安心去吧”,绘衣便在她曾扎根百年甚至更久的土地上,散成了一捧灰,唯余一颗妖元落在乞丐掌心。
不料,华公子健步如飞地赶上来夺走了它,乞丐也不曾阻拦,任由他拿走,看着他吞下,华公子嘴里嚷着:“我就不信了,什么整颗半颗,欠我命还有理了!”然而刚说完,他便涨如圆球,目光里迸出的惊恐是垂死前的挣扎,然后倏忽间,那颗珠子自己从他的腹中破出。而华公子,已经成了一具倒在地上的干瘪的尸体。
乞丐将妖元捡起,一剑劈成两半,一半拿到华夫人面前。
可怜的华夫人抱着树干跌坐在地上,乞丐靠近的时候甚至被吓出惊叫。
乞丐转身将半颗妖元递至许疏面前:“不如你来吧。”
许疏接过,隔着些距离停在华夫人面前,将手伸过去:“夫人,节哀。绘衣身死,她的影响便不会再延续到下一代,只是已经种下的因果,如果连她本人都无法解开,那谁也不能了。好在这半颗妖元可以保你孩子半生再无病痛。”
华夫人闻言愈加惊慌:“这都害死了我丈夫,你们还要我用它去救我儿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丈夫到底不曾与任何人结怨啊,你们究竟要干什么啊?”
看着眼前抱树痛哭的华夫人,面对她的质问,在场的人都没有回答。答案也许就在口中,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仅仅只是几句错在谁,谁没错,谁该负责,便能填补伤害的吗?
后来,那半颗妖元到底是被华夫人带回去了,只是她没说用,也没说不用。明绎告诉许疏,她一定会用的,但不会是现在。
华夫人前脚刚走,乞丐转身就朝许疏开口:“嘶,你这簪子......”
人家话都还没说完,明绎一把拉来许疏,将她藏在身后的同时,左手迅猛划下一剑,许疏依然没有看清明绎的剑,但她亲眼看见了地上被劈开的地缝。
对面的乞丐顷刻间犹如被王母硬生生掰离的惦记自己闺女的坏心凡人,睁着无辜的双眼有些委屈地无力辩解:“我什么也没干呀......”
许疏也十分不解,可是当她看见明绎紧绷的侧脸以后,她将口中的问题全部憋了回去,左不过又是与朝晴有关。
“别误会啊,我看那白玉簪子眼熟不行嘛......"
“你再往前一步,刚刚那一剑,就会划在你身上!”
自认识明绎以来,许疏的印象中,他几乎没有表露出这样的愤怒情绪,甚至鲜少有情绪波动,可是自从看见眼前这个人出现,明绎便有些反常,甚至是,不安?
许疏扯了扯明绎的袖子,望着明绎的眼睛说道:“我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明绎将后槽牙磨得脆生生响,南烛子隔着老远都听见,于是慢悠悠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看不出原先色彩的符牌扔了过来。
“喏,仔细看看,看看清楚,这上面的图,是不是跟你那簪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许疏伸手就去拿了,被明绎挡了回去。
明绎从袖口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用这块丝帕小心地捡起地上的符牌,摊在手中仔细辨认,上面浸了油渍和一些污垢,令原本古朴庄重的符文变得模糊且一文不值,许疏盯着看了好久才敢确认:“是一样的。”但是她更加不明白了,“可这是我娘的遗物。”
“你是师姐的女儿?我是你师叔南烛子啊小侄女!”
许疏与明绎面面相觑,一点也没有为多出来一个师叔或者是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而欣喜。
明绎用整个身躯挡在南烛子和许疏之间,疏离而客套地告诉南烛子:“前辈,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南烛子点点头:“好。”
明绎将南烛子带回住宅,刘叔和吕婶纵然再谨慎的人,看见主人领着那般模样的人进了前厅,也不免多看两眼,只是没有出声,安静地摆上茶,安静地离开,剩下刚刚差点打起来,现在正大眼瞪小眼的三人。
南烛子将符牌置于桌上,率先开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师姐现如今在哪儿?”
许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目光向下看了一眼的时候,南烛子便暗道不妙,听到许疏说九年前便因病过世后,那颗高高悬挂的心,骤然坠落,摔得稀碎。
“什么病?”
许疏又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我当年被人贩子拐走,母亲忧思过度,得了心疾过世的。”
南烛子摇摇头:“这事有蹊跷,师姐不是这样的人。”
“什么意思?”许疏接问,“母亲过世的时候,我父亲也在,若是有疑义,我父亲一定会察觉并追查到底,但是......”
但是,母亲与小哥哥的灵牌没有放在宗祠,而是父亲的挚友——道清法师所在的长秋寺。
许疏的反应都落在南烛子的眼中,他继续说道:“疑点一直都在,只是你作为她的至亲很难会往那个方向想去。我所认识的师姐,如若突然遭遇爱女不见的变故,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放任自己忧伤过度以至于早逝,她会找你找得翻天覆地,就算你在罗刹地狱,也会找了去。至于你说你那个倒霉爹,他从来活得就不轻松,谁知道那时候又有什么苦衷。
我师姐文武双全,岚井山前后百年独一支花,师祖师父师叔的掌中宝贝,这辈子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看上了你爹这个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