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周四周五三天连起来就是期中考试的日期,这次的考试是五校联考,有普高,也有像七中这样的省重点。
七中的学生们面对这样的考试已经见惯不惯,反正除了月考会比较轻松一点,其他的考试基本上就没有不是联考的时候,有时候校领导高兴了还会临时起意加上一两次模拟联考。
表面上说的很好听,是为了加强学生们的危机感,督促各校的学生努力学习,真实目的大家都很清楚,无非就是为了利益。
教育集团内部会有专门出试卷的机构,而考试的考卷费最后就会落到这些机构手中,校领导们一个赛一个的精明,都把赚钱刻在骨子里,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这次期中考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原本是定的全市统考,但有一个校领导由于很长时间没有用他们家的机构出卷了不是很满意,就强行把这次考试改成了联考。
这样不仅七中的学生得交考卷费,另外三个学校的学生也得交。
能上的起七中这样的私立高中的学生家里都不差钱,俞知这样的学生只是个例,并且当初签约的时候就定好了,免除俞知的所有学杂费,自然也包括考卷费。
又是兵荒马乱的三天过去,学生们得以享受几乎没有作业的周末,但老师们还得要命苦地改卷。
对于宋齐铭来说,没有作业的周末就是好周末。
一个人待在别墅玩游戏未免太过无聊,所以他便跑到了孟家去找孟书然。
周六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万里无云,但孟书然的心情却恰恰与其相反。
阴暗,抑郁,没有一丝光亮。
曾月和孟锐自从上次孟书然出事后就再没怎么出过门,总会有一个人在家。这次是实在调不开,也是有急事在身,才双双出了国。
孟书然的病其实很早就有恶化的迹象了,但他没往外说过。
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想让宋齐铭知道,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谈一场恋爱。
孟书然能和俞知玩得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两个人在某些方面的观点出奇地相像,就比如爱情观。
即使最后会失去,至少曾经也拥有过。
孟书然对宋齐铭抱的就是这个想法。
在孟书然的认知里,没有人会主动愿意和一个有抑郁症的人在一起,连曾月这么爱他的人都说过“如果小然没有得这个病就好了。”这样的话。
就像是一种固有思维,孟书然固执地认为他们之间的结束一定是因为他的精神疾病。
所以他自欺欺人,骗身边的所有人,让他们以为他的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其实并没有,这几个月以来,他时常都会有想要自杀的念头。
看到高高的吊灯会想拿根绳子挂上去,看见课本上漂亮的海会想走进去,拿着抗抑郁药的药瓶会想里面装的如果是安眠药就好了……
甚至有一次他还就真疯狂到大半夜去便利店买刀,只不过店员觉得他有些不太正常,没卖给他。
有时孟书然会觉得后怕,也很感谢那位店员,而有时他就会埋怨,想着对方为什么不把刀卖给他。
而今天中午,他的情绪更是差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疯狂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们家根本没有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东西,所以顺理成章地,他将主意打到了整栋别墅唯一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是宋齐铭前段时间送给他的,装的是他们的合照,孟书然偷偷把它带回房间藏在了衣柜里。
此刻浑身脱力的他撑着身子拉开了衣柜门,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白色相框。
随着清脆的一声碎响,玻璃相框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照片就落在一地的玻璃碎渣中。
照片中的宋齐铭笑得很好看,身后是一棵巨大的许愿树,树上的红绸随风飘扬,衬得相中人的笑容更加明朗。
这张照片是五一假期他们出去玩时拍的,拍的时候宋齐铭搂着他的肩膀,小声又热烈地和他告白。
所以当这张照片出现在这里时便显得讽刺。
孟书然无力地顺着衣柜滑落在地,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触摸照片中宋齐铭的笑脸,可指尖失了力,狠狠地撞上了旁边的一块碎玻璃。
鲜血刹那间流淌而出,重围着玻璃渣洇染上了干净的照片。
孟书然渐渐看不清宋齐铭了,不知道是泪水模糊了视线还是血色刺红了眼睛。
他抖着手捡起一块不大的玻璃碎片,不带感情地往胳膊上划,一道深一道浅,血淋淋的痕迹布满整条胳膊。
宋齐铭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昨天还好好的能和他接吻的男朋友今天就在自残。
“孟书然!你干什么呢?!”
宋齐铭顾不上别的,急急忙忙跑过来抢孟书然手中的玻璃渣,孟书然愣愣地任由他抢。
自从听见宋齐铭的声音,孟书然的耳朵就开始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别的的声音,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宋齐铭夺过他手里的玻璃碎渣远远地扔了出去,抓过他鲜血淋漓的胳膊,就近取材扯下一旁椅背上搭着的毛巾简单包扎了下,拿出手机就打了120。
孟书然拦住他的动作,用哑涩的嗓音勉强说道
“楼下有司机可以送我。”
宋齐铭听见他这话便将手机塞回兜里,打横抱起孟书然就往外走。
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为他处理好伤口带他去医院。
孟家的司机显然不是什么多话的人,看见孟书然这幅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在宋齐铭报了个地名后便驱车直奔目的地。
宋齐铭上车后也一直抱着孟书然没撒手,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缠着毛巾的胳膊,死死盯着已经有血色洇出来的毛巾。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孟书然竟觉得有些困,正这样想着,就听见宋齐铭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
“别睡觉好不好?不要睡觉,我陪你说会儿话好不好?”
孟书然闻言睁开眼睛去看他,看见那双平日盛满笑意的眼瞳里此刻是祈求和悲痛。
他突然就冷静下来了,他不想瞒着宋齐铭了。
呆愣了片刻,孟书然终于开口:
“宋齐铭。”
“嗯?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有抑郁症你不知道?”
孟书然说完便一直看着宋齐铭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见害怕和厌恶来证明他没错,可他又害怕对方真的这么看他。
可从头到尾,自始至终,是宋齐铭的眼里都没有流露出他以为的几种感情。
宋齐铭眼中的情绪很复杂,但最后都转变为了一种浓浓的悲伤。
孟书然不敢自作多情,可他越看越觉得宋齐铭悲伤中饱含痛苦的眼神是另一种情感的化身——心疼。
“现在知道了,知道又能怎样呢?你要和我分手吗?”
“……”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认真的,对吗?”
宋齐铭的声音很轻,可孟书然就是能听见他的悲伤,所以他没有再沉默下去。
“……不是的。”
“那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好吗?”
“我是精神病患者,而且会有想要自杀的念头,你还会想和我在一起吗?去和别的正常的女孩子谈恋爱不好吗?”
“会,不好,孟书然,这个世界上我有很多事都不懂,但我再不懂也不会主动放弃某种东西,更何况现在这样东西是我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孟书然没能来得及回答宋齐铭的话,因为车停下来了。
宋齐铭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明决私人医院,一是保密性强,二是距离更近。
一番抢救检查治疗下来花了好几个小时,宋齐铭全程都在奔波,往各个科室跑,等再见到孟书然已经是临近傍晚了。
曾月和孟锐已经知道了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宋齐铭又说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推开病房门进去,孟书然还没醒,胳膊上和手上的血迹也已经被妥善地包扎过了。
洁白厚重的纱布一层层地包裹着瘦削的胳膊,皮肤几乎白成了和纱布一样的颜色,淡青色的血管埋在皮肤下面,是一片白中唯一鲜活的颜色。
宋齐铭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出害怕来,方才医生过来和他说过情况,大体就是伤口不深,但数量比较多,抢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去找孟书然会是什么后果。
宋齐铭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握上了孟书然另一只安然无恙的手。
那只手正在输血,冰凉冰凉的,宋齐铭便用自己的手暖着他。
忽然,握着手动了动,宋齐铭转头看向孟书然。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由此便显得睫羽和发丝格外的黑。
重重叠叠的长直睫毛轻颤两下,露出里面乌黑透亮的眼睛。
“醒了?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叫医生过来。”
“没有。”
孟书然的声音有些哑,不过不影响正常说话。
宋齐铭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没有说话。
温水递到一半,宋齐铭突然想起来某位病人现在一只空闲的手都没有,便靠近了些耐心地将水喂给他。
“还记不记得我在车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宋齐铭毫无预兆地开口。
孟书然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
宋齐铭又问,但这次孟书然没有点头,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意思。”
宋齐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是谁,得了什么病,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着你。
陪着你治病,陪着你变好,陪着你一点点长大,再陪着你慢慢变老。”
“我确实没有想过你会得抑郁症,但这和我爱你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一样会陪着你。
谁会不生病呢?只是病好不好治而已。”
“那么现在问题都来了,我愿意陪你治病,愿意继续和你谈恋爱,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呢?给我一个好好爱你的机会。”
宋齐铭将他这几个小时里想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不能再让这个病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了。
生气也肯定会生气,但再怎么会生气都比不过对孟书然的心疼。
他看着床上坐着的人红了眼眶,边点头边答应他:
“好。”
**
俞知自觉他这回考得应当不会太好,至少肯定是没办法跟裴越继续争第一了。
这样也好,省得到时候出来成绩还要被同学们闹哄一阵。
俞知换了种角度想,觉得考的不好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对于他擅自退宿的问题,俞知不知道裴越有没有发现,因为裴越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找过他问宿舍的事。
俞知觉得裴越应该是发现了的,因为他好像也退宿了——俞知周二放学的时候无意间看见的。
裴越没有走那条通往宿舍的路,而是和走读的学生们走的同一条路。
其实也正常,谁会放着好好的三百平公寓不住来住学校里几十平的两人间宿舍?也就只有裴越这样好的人会为他而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俞知满心苦涩地想。
周一成绩被公开在年级大榜上的时候果然如俞知想的一样,裴越当之无愧地继续霸占着年级第一的位置。
而他自己,则成为了五十多名的小人物。
梁进对这个成绩既惊讶又不惊讶。
惊讶的是这是俞知转学来到七中之后考的最差的一次,不惊讶的是他提前就有心里准备
——因为之前的造谣。
裴越周二的时候跟他提这个事情的时候他还挺讶异的,因为裴越实在不像会这么关心同桌的角色。
但他不知道的是裴越确实不会这么关心同桌,但俞知不是普通同桌,也不仅仅是普通同桌。
老梁不算惊讶,三班的其他同学就有点惊讶了。
在他们心目中,俞知就是能和神比肩的人物,牛逼的很。
连带着裴越一起,都是多年后回想起来还会觉得真他妈牛逼的那种人。
但俞知终究还只是人,没有神一样的心态,他会被影响,也会被感情所扰。
惊讶过后大家也回过味来了,之前出了那么大一通子事,谁能不受影响?成绩有下滑也很正常,一次的失败只是意外,无伤大雅。
俞知回到教室发现前面的两个人都没来上学,突然之间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宋齐铭,俞知便感觉他们这一片更加冷清了。
另一边的程赫很久之前就感觉不太对劲了,今天这么一看果然如此。
【程赫:你和俞知怎么回事?】
【非衣:什么怎么回事?】
【程赫:我怎么知道?】
【非衣:你觉得呢?】
【程赫:我觉得?我觉得你俩像是在闹别扭。】
【非衣:。】
【程赫:猜对了?】
【非衣:。】
【程赫:其实你和俞知并不太适合。】
【非衣:?】
【非衣:你脑子出问题了想让我给你找医生治就直说。】
【程赫:你和他的各方面差距都太大了。】
【非衣:有差距又能怎样?我爱他就足够了。】
【程赫: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非衣:也许我们会分开一段时间,但无论如何我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
【程赫:……】
【非衣:你够了啊。】
【非衣:我现在不想听见任何有关于我和俞知不适合的言论,就算是你最好也别说,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程赫:……随你的便吧。】
**
周二俞知就要去南京参加省内的奥数竞赛了,这次的竞赛南通市有很多学生参加,七中也有不少,所以学校专门准备了一辆大巴车来送他们。
周二中午吃完饭,俞知就往集合的地方走,边走边出神。
裴越在还没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前和他约定过,到了这一天要来送他,让他安安心心去考试。
但那也是之前了,现在都分手了,俞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或许还是想要有人来送他,或许只是单纯心里的某个不好的念头在作祟。
俞知来得还算早,车上没多少人,他将行李放好,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俞知往窗外望去,有不少人在车下说说笑笑,三班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但他没往外说过,所以也没有人来。
临出发的时候,俞知不死心地又往窗外看了几眼,但依旧是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他只好平淡地想:
他生气了,不来也正常,也没人要求他一定要遵守和前男友定下的约定。
发车后俞知便拉上车窗帘,带上眼罩准备睡觉,恰巧错过了人群最后的一抹身影。
裴越怎么会没来,但他不想让俞知看见他,所以一直都躲在最后没出来过。
俞知有点近视,又不习惯戴眼镜,裴越肯定他不会看得见自己。
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其实很幼稚,以前的裴越是绝对不会做的,但恋爱中的男人都会降智这句话说的就是像裴越这样的人。
他默默地看着俞知流畅漂亮的侧脸,眼睛里是没人能看得懂的情绪。
裴越决定等俞知回来就找他说清楚,俞知忍得了他忍不了了,他现在都不知道俞知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上一章忘了填章节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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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