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绍的离世,令皇城陷入短暂的阴霾,却也只是短暂的。
几日后,风和日丽,原定的秋狝如期举行。
一大清早,楚岁宁高兴地来给柏霜月请安,柏霜月含笑道:“今日是你初次参加秋狝,莫要迟到,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万事要多留心。”
楚岁宁疑道:“姐姐难道不去吗?”
“秋狝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我尚在热孝中,不便前往。”柏霜月走到殿外,拿起墙角的锄头,“你只管玩就是了,后面有一块空地,我打算种些菜,外面日头正好,我先把地锄了。”
楚岁宁道:“这些事哪里需要你亲自做?”
柏霜月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偶尔活动活动也挺有意思的。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去吧。”
…………
秋高气爽,旌旗猎猎。
盛大的秋狝开始了,白道望正襟危坐高台上,不怒自威。
所有人准备就绪,只待白道望一声令下,便如利箭般冲入山野。
昭武侯腰悬三尺青锋,背负强弓利箭,胯下一匹黑骏马,英姿飒爽,遥遥领先。
镇北侯紧随其后,崔芾,楚岁宁在中间暗暗较劲,后头是一大群的将领士兵。
贵眷们聚在一处谈笑品茶,文官们亦谈天说地,吃喝玩乐。
望着那一支庞大的“利箭”,宋杰行至林君尧身侧,悄声问道:“林相,怎么不见程远程将军?”
林君尧哈哈笑道:“宋尚书休提。陛下将程将军留在宫中看守,程将军为此郁闷了许久呢。你这一说,他又该伤心了。”
宋杰闻言,道:“原来如此,程将军还是少年心性。”
远处,宋杰的夫人李荷正抱着意珊公主和各家贵女玩耍,宋杰又问道:“小公主一直念着想和万春妹妹玩呢,怎么都没瞧见邓夫人和两个孩子?”
林君尧道:“嗐,万春也想来,结果昨晚上,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太久受了凉,早起就开始发热,隽希便留在家里照顾他们了。”
宋杰了然道:“这是自然,小孩子嘛,下次在一起玩也是一样的。”
猎场上,众人都在寻找心仪的猎物。
昭武侯手挽雕弓如满月,对准了崔芾,二指一松,箭矢飞出,擦着崔芾的发冠飞过,正正射中他身后的一头鹿。
崔芾心都要跳出来了。
昭武侯笑道:“崔将军,这鹿是我的了。没吓到你吧,我以为你堂堂大将军,应该很有胆量的。”
崔芾心中再不悦也无用,昭武侯他得罪不起,只陪笑道:“昭武侯高兴便好,下官无事的。”
昭武侯嗤笑一声,便策马离开。
半个时辰后,昭武侯正在林中寻找猎物,竟远远的看见楚岁宁和一位贵女说话,似乎相谈甚欢,不久,楚岁宁便将那位小姐扶上马,他牵着马往营地去了。
昭武侯便也离开,结果没走多久又正碰上李荷与小公主闲逛。
昭武侯本不想多事,奈何李荷眼尖,瞧见了她,李荷大喊了声“昭武侯”,便向这边走来。昭武侯无奈,只好也向她们走去。
就这时,异变陡生,一只箭破风而来,离小公主只一步之遥,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昭武侯挥剑斩断。
断箭落地时,众人方回过神,随行宫人立刻大喊“有刺……”,顷刻间数箭从林中射出,宫人立刻倒了一大片。
昭武侯将小公主接过抱着,对慌乱不已的李荷说道:“来人的目标是小公主,此处距长乐宫不远,我护送小公主过去,李夫人带着他们快回去禀告圣上。”
李荷忙不迭的点头,在宫人的搀扶下,往营地跑去,昭武侯将公主护在身前,策马往长乐宫去。
昭武侯抱着意珊公主跑入长乐宫时,正巧柏霜月从侧旁走入。
柏霜月挽着裤腿,一身的泥,却没什么汗,肩上扛着一柄锄头,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
柏霜月心情颇好,将锄头卸下,丝毫不在意长乐宫的地砖沾染上泥土,她扶着锄柄,笑着问道:“青崖,秋狝好玩吗?”
姜青崖看见她,就跟看见亲娘似的,狂奔到她面前,激动道:“师姐,好玩个屁啊,你根本在坑我嘛,猎物没看见几个,刺客倒是一大堆。”
柏霜月大笑道:“好了好了,你别生气,师姐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玩笑话说罢,柏霜月正色道:“行了,你带着小公主入内殿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九乌呢?”
姜青崖“哦”了一声,解下身上的佩剑递给柏霜月,嘟囔道:“这九乌剑我用不惯,还是我的访名山顺手。”
柏霜月抬手敲了一下姜青崖的脑门,道:“用不惯也得带着,这是昭武侯的佩剑,所有人都盯着呢。”
姜青崖道:“我知道了。”
姜青崖入了内殿,柏霜月将锄头放好,便不紧不慢地走到长乐宫门口,等着人来。
不多时,果见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赶来,白道望挥开身前的人,问道:“昭德皇后,你是在等朕吗?你怎知我们会来。”
柏霜月执剑行礼,未及开口,便有人出声道:“昭德皇后手中拿的,是昭武侯的佩剑!”
柏霜月恭敬道:“不错,回陛下,小公主遇袭,昭武侯已护送小公主至内殿,请陛下与贵妃入长乐宫暂避。”
林君尧道:“陛下,长乐宫如今是最安全的所在,请您入内暂避,再遣人调兵前来护驾。”
白道望听罢,便下令率众人入长乐宫,正欲遣崔芾去调兵,柏霜月道:“不必。”
说罢,柏霜月捏了个诀,默念几句,才说道:“陛下,臣已千里传音,让岁宁去调兵了。”
白道望颔首,身侧又一大臣言:“千里传音术,昭德皇后,玄门早有规定,不可在凡人面前轻易使用玄门术法,你此举可是重罪。”
林君尧道:“廖大人,性命攸关之际,你还在意这些小节作甚?”
廖昂道:“林相,这不是小节,是严重违规,臣也是为了昭德皇后考虑。”
柏霜月道:“事急从权,今日之事就算告上鹿台山,告诉掌门师伯,告诉我师尊,他们也不会责罚于我,廖大人不必担心。”
廖昂觉得失了面子,又道:“那也不妥,昭德皇后一介女流,我等堂堂七尺男儿,岂可躲在女子身后。”
林君尧道:“廖大人,今日秋狝武将此刻寥寥无几,尔等文官如何抗敌?”
廖昂正色道:“那也不能躲在女人身后苟且偷生。”
“好!”柏霜月身侧已聚集了长乐宫的两千守卫,她抬手拔出一人的佩刀扔到廖昂脚边,道:“廖大人,若真有骨气,便拿起你脚边的刀,出门杀个人给我看看。”
廖昂有些被吓到了,但仍不肯示弱,道:“打打杀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柏霜月嗤笑一声,白道望全程不置一词,静作壁上观。
林君尧俯身拾起佩刀,道:“我父亲乃东平侯,我不堕他威名,昭德皇后,我愿与你共迎敌。”
林君尧说完这话,柏霜月面前的羽林军竟纷纷拔刀,向白道望他们冲去。
叛乱!!!
谋逆!!!
一瞬间,一大堆的罪名在众人心中生成,扣在了柏霜月的头上。
柏霜月坦荡笑道:“林相好气魄,不过不必了,我一人可抵千军。”
说罢,柏霜月手中捏了个剑诀,九乌自鞘中飞出,柏霜月腾空立于剑上。
御剑之术!
林君尧沉声道:“你竟入了金丹期。”
金丹修士可御剑而行,瞬息千里,柏霜月才二十岁,修行不过十年,修炼至此绝非天赋异禀可形容。
这根本就是旷世奇才,她不该被一道圣旨困在宫门,她留于史书之名也不该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她该以自身之才流芳百世,她该纵横天地,畅游四海。
柏霜月对身后的种种言辞恍若未闻,她随手一挥,身前便倒下了一片,抬手捏诀,身侧竟生出万剑,向羽林军飞去。
…………
楚岁宁率领军队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整个长乐宫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而尸山血海之上,柏霜月浑身浴血,面色沉静,持剑斩下一人头颅。
艳绝京城的容貌,溅上几点鲜血,更显秾丽,高不可攀。
她随手扔掉那颗头,缓缓直起身,拿着九乌剑向楚岁宁走去。
饶是楚岁宁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见了这一幕也心生寒意,他只觉柏霜月此刻浑身煞气,身下良驹也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
柏霜月径直走到楚岁宁面前,绽开笑容,和煦道:“怎么来的这样巧?这么难看的样子竟叫你瞧见了。”
柏霜月一笑,周身煞气散尽,楚岁宁慌忙下马,道:“事态紧急,我不敢马虎。”
柏霜月向他伸出手,楚岁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柏霜月握紧他的手,楚岁宁被拉着向白道望走去,他看着柏霜月的背影,竟恍惚有些熟悉。
白道望满意地笑道:“美人染血,千军尽折。昭德皇后,原来也是个美人煞。”
柏霜月道:“我是修道之人,陛下谬赞。”
楚岁宁跪地道:“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白道望道:“爱卿平身,猎场的刺客可都处理干净了?”
楚岁宁道:“已尽数斩杀。”
白道望颔首:“既如此,军队已至,便先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