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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记 第6章 第 6 章

作者:永旦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2 21:28:41 来源:文学城

(六)

展昭听见这声音好生耳熟,一回头,见有一行三人迈步进来,公差打扮,为首的正是前日街上追捕宁薰的那位捕头。

掌柜的连忙招呼:“王头儿一向繁忙,今日前来,可有什么效劳的?”

那王捕头‘咳’了一声,摇头:“还不是整日瞎忙。这不,两个兄弟不慎失了腰牌,县太爷吩咐索性重起模子造批新的。午间空闲,特来告诉一声,请刘掌柜午后上衙门一趟好做活。”

掌柜的爽快地答声:“好嘞。王头儿时间金贵,且忙你的。待我这里交代一声就去,绝不耽搁。”

王捕头笑道:“那就先谢了。”正要转身,却听见身旁一把清悦的声音说道:“差大哥慢行,在下有话容禀。”

王捕头惊讶地转过身。此时屋外光线强烈,比照得铺子里甚是幽暗,是以初时竟未留意炉边还站有一人。待眼睛慢慢适应,这才看清展昭,他不禁迟疑:“你是……”只觉此人十分面善,却一时脑中空白,有些发怔。

展昭不疾不徐说道:“敝姓展,前日南关街上和差大哥有过一面之缘。”

王捕头立时省起,心想怪不得,他生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他不由脸现笑容:“我记得了。你帮朋友解围来着。”

展昭笑道:“那天多得差大哥高抬贵手,展某谢过。”

王捕头还了一礼:“客气。阁下有话请讲。”

展昭自袖中取出腰牌递出,说道:“在下庄上有人拾得此物,尚未寻到失主。适才听了差大哥言语,或知由来。且请认上一认。”

王捕头接过看时,不由喜道:“是了,这可省事了。”说罢回身拿给后面两人:“黄勇陈斌,收好莫再丢了。上来谢过这位官人。”

展昭抢前一步制止:“举手之劳算得甚么,莫要折杀小可。”说时看向二人,微微一笑。

两个差役乱葬岗受了惊吓,回来后又是罚俸又是挨骂,当真晦气。如今失物复得,各自欢喜。日常的派头也不端着了,两头交抵互笑起来。

王捕头闻听回头扫了一眼,神色间甚是威严。二人见了,立即正容垂手以待。那王捕头复向展昭言道:“阁下高情,我等记着。请自便,后会有期。”接着又对掌柜的一拱手:“刘掌柜县衙里还是请走一趟,老爷跟前也有个交待。”掌柜的连声称是,目送三人去了。

此时展府车马已到。小厮们看见主人,忙跳下车来就要招呼,展昭摆手止住。吩咐搬运器具,辞了铁匠铺出城。

到家后顾不上吃饭,展昭径往东厢去看周哲。进屋劈头问道:“周哲,你在矿场多久了,去时可曾与官府签下契约文书?”

周哲给他问得发愣,吃吃答道:“小人做工快满两年,去时被吩咐在纸上按过手印。小人糊涂不识字,见别人都按,就跟着按了,也不认得上头写些什么。后来好似听说,既按了手印,不做满五年就不能出来。”说时才想起自己躲在此处,被矿监发现了只怕还要抓回去,立刻神色慌张起来。

展昭另有心事,却不留意,继续问他:“官府开矿,征地多少,工人多少,你可知道?”

周哲茫然言道:“听说四……四五个庄子被征了,村民加外乡人,工人……小人实在不敢说,因白天只在一小片地头作工,晚间倒头就睡,忙累得紧。”

展昭暗中思忖:如此说来,矿场产出当不在少数。只是周哲看来懵懂,所言未必尽实,也就不予深想。正要出去,却听见周哲怯生生叫道:“官……官人,小人……无处可去,能不能留……留在你家?我什么都能干,只要有口饭吃……”

展昭愣得一愣,看他一脸惴惴,忽地心生怜悯。想了想,温言道:“你别害怕。不想回矿山,也有别的路好走。我们再商议。”

周哲心里稍安,生怕惹他不快,不敢再提要求。伏在枕上做磕头状:“谢谢,谢谢官人……”

展昭心中一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匆匆饭罢,展昭叫住进来收拾碗筷的展兴,问:“你家二爷几时回来?”

展兴奇怪地盯着他:“二爷出门跑生意,哪有定时。怎么突然操心起他老人家了?”

展昭笑着摇头:“废话。他是我哥哥,多时未见,如何不操心。”

展兴呵呵笑道:“休要蒙我。此话必有由头。”说时真的担心起来,神情便正经许多:“三官,莫不是你要走?那个什么周哲……”

展昭打断他:“谁说我要走?不过有些想念哥哥侄儿。”

展兴赌气地小声嘟哝:“怎不干脆说你想念嫂子。”

展昭耳灵,听罢脸一沉:“休得胡言。今后再若犯上,乱棍打将出去,一世不得回转。你可听清了?”

展兴一句不敢多说,应了声:“是,小的知错了。”慌忙顺门边溜了出去。

展昭嘴边笑意乍现,又悄悄隐去。

展兴的察觉并不完全是错。他也的确在想,这次回家,不知等不等得及会见兄长。

晌午展昭歇了半个时辰,交代下人说有事要办,晚饭不必等他。又进东厢停留片刻,也不牵马,只携了佩剑出门。

一路有乡人见礼,他都微笑颔首作答。直至走出庄外四下无人了,才展开轻功北向疾行。

前去丘陵渐多。村庄田野集中在山间平坦之处,气候温和,雨水充足,本是寻常百姓安居乐业的天与之地。只因有了铁矿石,遂为**开端。怀璧其罪,始终是人在自作孽,同类相残。这远比天灾更为可哀。

越往北,景况越是萧条。昔日的良田沃野如今惟剩风行草偃,状甚凄凉。与地表不相协调的粗陋工棚零星出现时,展昭弃走平道,往东侧山上林深处行去。

一气奔到山腰,叮叮斧凿之声骤然清晰。向北俯瞰,远处隐见人行影动,矿场已遥遥在望。

展昭游目四顾,寻找圈地的大致边界。正心中暗测,一粒石弹照准他后脑飞射过来。展昭偏头避过,弹子力道减弱,‘噗’地堕入草丛。发弹的小孩自树后探探脑袋,见偷袭不中,发一声喊“坏人来了!”拎起弹弓就往树林里钻。

展昭哑然一笑,抬脚跟了过去。一入丛林即成众矢之的,石块土坷,果核蛋壳,霎时飞了个不亦乐乎。他挥袖拦挡,身法从容心中郁闷:南侠战顽童,这阵仗当真百年不遇。传出去别人不说什么,某位老鼠兄只怕先要笑掉门牙。

众顽童弹尽有时,晓得厉害,惊叫声中忙乱逃窜。展昭瞅准林外伏击他的那个,一纵身揪住脖领提了起来,笑问:“谁是坏人?”

男孩扭动一阵摆脱不得,气急败坏大叫:“揪小孩脖领的就是坏人!”说着手抓脚踢,空中乱舞,却沾不到‘坏人’半片衣襟。

展昭一松手将他顿在地上。男孩气得脸红脖涨,回头抱住他胳膊张口就咬。展昭轻抖衣袖将他甩跌一旁,又问:“咬人的小孩是不是坏小孩?”一边暗骂自己真是无聊,一边俯身要拉男孩站起。

男孩向后缩了缩,心里害怕,嘴上仍不服输:“我不是坏小孩。”

展昭一矮身坐到他对面:“如果你不是坏小孩,那我就不是坏人。咱们做个朋友吧。”说时取了一支袖箭举到他眼前:“我没带别的东西,这个先送你当礼物。”

男孩愣了半天,小心地接过袖箭来看,渐渐露出喜欢神色。收起袖箭,他难为情地挠挠头:“那……我送你什么呢?”

展昭微笑摇头:“我是大人,不要礼物的。”

男孩看看他,有点迷惘:“你真的不是坏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展昭笑着反问:“你们为什么打我?难道来这儿的都是坏人?”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好……好像也不是。是这几天坏人来得多些,和你一样带着刀剑。”说着目光一瞟巨阙,不无艳羡。

展昭一扬眉:“是吗?他们做了什么坏事?”

男孩仰起头来看他,眼里浮起一层泪光:“他们把哥哥爸爸抓走关进牢里,让爷爷奶奶和妈妈小孩饿死。”

即便早有准备,听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展昭仍是震动。官府所谓的在逃矿工,可不正是这一家家一口口的主心骨顶梁柱。天下的父母官,几个还能记得爱养子民,给他们庇荫的羽翼,而不是颈上的枷锁?

他无言地摸摸孩子的头,又捉住他手掌反转向上,把荷包里散碎银两全倒上去:“给你的爷爷奶奶和妈妈买吃的。也给你自己。”

男孩惊讶地看着银子,一时忘了说话。

展昭起身抖落衣上松针泥尘,说道:“快回家吧,要不妈妈该担心你被坏人抓走了。”

出了林子,展昭步伐加快,擦着矿山边缘,只拣隐蔽处疾走。矿区向北延伸约二十里,宽度当在百丈以上。采石场靠近这一带山脚,西去平地被窝棚矮坡围住,空中洪炉火起,当为锻冶处。场上监工吆五喝六指指戳戳,外围可见士兵携带武器走来走去,严防密守。

展昭暗自记忆。勘察半周后回行,停在中央大工棚对面。抬头一望,月伴长庚,暮色隐现。他掖一掖袍襟,手按宝剑,向山脚轻悄悄掠去。

赵老五倚着树干在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场上锵锵锣响,开饭时间到了。他撑开眼皮睃了一睃,还早。轮到他换班吃饭,得等黑严实了。

起五更捱半夜,是赵老五当兵生涯的写照。可比起矿场上日晒雨淋血汗榨干的工人,和战场上有去无回化灰化烟的同袍,他也没有不满足。他和这些人一样出身农家,知道人比人得死。吃着官饭还能逮空打瞌睡,就算命好了。

他打算再眯一会儿。刚闭上眼睛,手上猛然一空,紧跟着脖子一凉。慌忙睁眼,赵老五惊得连吃惊都不会了。自己的刀柄握在别人手里,刀刃架在自己颈上。

持刀的年轻人居然在笑,眼睛亮得堪比星辰。他轻声命令:“别喊。你叫什么?怎么不去吃饭?”

赵老五下意识看一眼十米开外另一个抱着大刀打盹的士兵,咽了口唾沫,云里雾里地回答:“我叫赵老五,等这一拨吃完了才换到我。”

年轻人轻轻点头,说道:“不妨多休息一阵,明天再吃。”说完手起如风,赵老五只觉腰间一麻,听话地投入黑甜乡了。

展昭夹着赵老五上行百步,隐入长草之中。再现时只身一人,早改了装束。

他回树下坐定,静静眺望场中聚拢等饭的褴褛人群。大工棚里,灯火点点浮现。

见黑暗中有人行近,展昭拉低帽檐假寐。换班士兵拖着长枪啪啦啪啦走过来,踢踢他脚踝:“老五,起来吃饭了。就知道挺尸。”

展昭伸腰站起,扯了扯衣袖,一言不发抬脚就走。身后士兵在骂:“奶奶的今天哑巴了?拿的什么臭架子……”

骂归骂,却一点没留意赵老五手里的兵器不知几时换成了长剑。

此时兵卒三三两两,自丛林往空场集中。大锅架起,伙头兵分发了碗筷,开始往每人手里添饭。转眼间群分小撮,当兵的各据一处狼吞虎咽起来。

展昭手持饭碗,独自离了人群。蹲下来一望,不远处工人吃了饭并不走开,或站或坐聚了满地。不多时一个胖监工手持名册走出工棚,开始晚间点卯。

忙乱已毕,各人回归休憩之所。灯烛渐次熄灭,万籁沉寂。大工棚里监工睡得酣畅,缕缕星光透过顶棚缝隙,桌上那本名册,被温柔地罩在光里。

也只有星光知道此时的这个身影,飘忽而来,杳渺而去。远在人们知觉之外。

巡防士兵间或走动。看见了,只当是幻影,或某个同僚。

赵老五醒在半夜。见自己衣服腰牌堆叠一旁,连忙爬起穿上,偷偷跑回营房继续睡。

后来好些天,一听人说起名册遗失事件,赵老五便要心慌意乱一阵。从此梦话也不敢说了,生怕一个不慎,吐露了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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