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山道弯弯,狭窄幽僻。道旁丛林遮天,老张禁不住顾眄连声催促,见四周杳无人踪,索性放胆快行。眼见前方山路急转,忽然有个人影自石崖后蹒跚挪了出来,老张连忙提缰不及,车辕仍然挂住那人竹筐,扯得他仰翻在地,竟爬不起来了。
老张手上一使劲,车子猛然刹住。顾眄哎呦一声,差点自车厢倒栽出来。她没好气地探出身子,叫道:“老张,作死么?好好的停什么车?”
一看老张已跳下车头,正哆哆嗦嗦看着地面。顾眄随他望过去,见是个老人闭目倒在那里,竹筐滚到一边,镰刀树枝撒了一地。顾眄不耐烦:“死老鬼一个,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走!”
老张作难:“不是,小……小姐,这人也不知跌得怎样了……”
顾眄气道:“是你撞的么?他自己走路不长眼,躺在这儿自有天收地管。少啰嗦,上车!”说完一甩车帘坐了回去。
老张见她一脸怒气,无奈上了马车。刚拿起缰绳,就听近旁有人说话:“慢,先别走。”
顾眄在车里听见,不由火冒三丈。索性出了车厢,一看道边不知几时站了个背竹篓的年轻女子,一双眼睛明如秋水,正定定地望着她。
顾眄怒道:“你是谁?想怎样?”
女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老人,起身说道:“这老丈受了伤,麻烦你的车送他回家。”
顾眄冷笑一声,问她:“凭什么?”
女子答道:“若不是你赶车赶得太快,老丈不会被挂倒跌伤。”她回身指指路旁,又说:“我在那边采药,什么都看见了。”
老张一见顾眄又要发作,连忙圆场:“是了小姐,还是送送吧,好歹是条人命,万一……老爷夫人知道了怕要怪罪。”
听老张也这么说,顾眄脸上有点僵。这么一岔,先前气恼早忘掉大半。再看那老人半天不动,她也心里发虚。正拉不下脸,恰逢梁臻骑马赶到。他一望众人脸色,也不说话,下马抱起老人便往车厢里送。此二人擦过身侧,顾眄只觉异味冲鼻,忙不迭跳下车来远远躲开。
钻出车厢,见顾眄一脸嫌恶地站在路边,梁臻冲她露齿一笑:“妹妹,只能委屈你乘坐这匹劣马了。”说着拍拍马颈,笑道:“乖乖的,可别欺负我的妹妹。”之后一跃跳上车头,招呼:“老张,走路!”
顾眄终于反应过来。先前还暗喜了一下,又见梁臻丝毫没有与己共乘的意思,赌气地一转头:“你的马,我骑不了。”
梁臻面现为难,复又跳下车来走到她身前,眼神诚恳,话语体贴:“那么,你坐车头吧。厢里面有人,只怕你挤不惯。”
顾眄狠狠瞪了他一眼,当着人又不好说要他携她骑马,只得上了车,与老张并排坐好。
梁臻上了马仿佛才想起来,转头问那采药女子:“姑娘,请问我们该往哪边走?”
女子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不认得这老丈。”
梁臻不觉好笑:“那……姑娘认为,把他送去哪里合适?医馆么?”
女子仍然笑,摇头说:“去我家吧,离这儿不远。我来医治,待老丈清醒后问清楚地方,再送他回去。”
梁臻一眼瞥见她背篓里满满装着草药,又是诧异,又感兴趣。他含笑看了女子片刻,说道:“既如此,请带路。”
女子点头一笑,转身往北上行而去。
一行人哑着走出半里路,梁臻忍不住打破沉寂:“姑娘,你在地下徒步,似乎不妥。不如上马如何?”
女子看他一眼,笑答:“谢谢你。我走惯了,不累。”
梁臻摇头:“不是这般说。你行又行不快,只怕那老人家上了年纪,伤重等不得。”
女子听罢,停步踌躇起来。后边顾眄听得一清二楚,便耐不住大叫:“梁臻!我要骑马!”
梁臻回头惊讶地看过去:“你行吗?摔了你爹娘要问的,那我可吃罪不起。”
顾眄不管不顾地说:“你带我骑不就好了吗,哪里会摔?让她坐车头!颠死人了。”她说着一指采药女子,丝毫没想到别人也会觉得颠。
梁臻摇头:“妹妹,这马儿才两岁,驮两个人走不动的。”说着下马,伸手将顾眄扶下车,不温不火地说:“车头想你也坐不惯,还是马上舒服些。别怕,抓紧缰绳就行了,它很乖的。”说着拦腰一抱,顾眄毫无选择地被送上了马背。
梁臻眼看马儿不紧不慢向前走了几步,这才向女子伸手相请:“姑娘上车吧。走得快些。”
女子不再推辞,解下竹篓抱好,一抬身坐到老张旁边,梁臻随后跟上,往前追赶顾眄去了。
顾眄此时也正回头,车头位置逼窄,见那三人紧紧挨着,倒是副亲亲热热的情状,一时又羞又恼,只差没哭出来。她也不知道是气梁臻太不恭还是气自己太没出息,总之胸口闷胀得快要炸开来。想也没想便用力一挥马鞭,那马吃痛,一声长嘶直往道旁林中斜冲过去。
这一路杂树荫蔽,此时偏离正道,眼前横枝乱柯刷刷刷直扫了过来。顾眄连连闭目低头,仍不免被刮中脸颊挑散头发。她心中害怕,却已完全无法驾驭这马,只能任它自在发挥,在地面盘根错节的缝隙中找寻落点。
跑了一阵,估计马也眼花缭乱,忽然前蹄抵死,再也不肯向前一步。顾眄早慌里慌张松了缰绳,顿时身子往前一冲,“砰”的一声摔在了马头前方。
树上乌鸦惊飞,呱呱叫了两声,之后林中再无声息。顾眄呆呆坐着,头顶黑沉沉的树冠遮住了天空。这一次,她终于哭了出来。
车上几人在后,看见马儿惊走,连忙弃车往林里去找。待看见顾眄满脸泪痕,蓬头垢面坐在地上,梁臻知道不该笑,可还是忍不住嘴角扬了一扬。
倒是那陌生女子赶忙跑上前去,捏来捏去替她检查一遍腰背手脚,然后松了口气,向梁臻道:“好在泥地厚软,她只是扭了脚。”
接着她两手一前一后握住顾眄足踝,轻声说:“我帮你正一正,有点痛,你忍着点。”
这一提醒,顾眄才觉得左脚真的有点痛。只见女子双手一抬一压,顾眄还没叫出来,痛楚忽由急剧转为轻微了。
女子从背篓捡出一束草药笑着递给她:“回家去捣碎了敷上,两天不要下地走动,保管就好了。”
顾眄不接,忽然盯着她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这女子正是摇光。那一天碰面时佛殿幽暗,她又背光而站,顾眄看着始终不太清晰。她却一早将顾眄认出来。如今听见她问,正要点头,又想认了只怕休想安宁,所以只是一笑对梁臻说:“她眼下走不得路的。”
梁臻走过来一把抱起顾眄,嬉笑:“妹妹,你好像长肉了。”
出了林子,顾眄被安放车上,仍紧紧揪着梁臻衣袖不肯松手。梁臻挣了两挣,不敢太使力,正要讲话,摇光先开了口:“我骑马走前面,正好带路。”
说着一笑,将背篓挂回肩后,走过去抚抚马鬃,探足踏蹬,流岚出岫般端正上了马背。马儿听话地一引颈,稳稳踱着碎步,昂首前行去了。
这回梁臻也不禁看得发傻。只有他知道,那马远不是他先前所说的那么乖。
顾眄到家时仍然在生气。梁臻自愿留在摇光家里帮忙,说要确定老头没事了才能放心离去。他打发老张快快先走,因为小姐的玉足也很需要即时静卧。
似乎他的每一个理由都无可挑剔。很长时间了,顾眄愿意相信自己狼狈的笨拙,原因只在于此。
梁臻从屋里出来,打量满院挂着倒着的草药,终于说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是个女华佗。”
摇光笑着摇头:“公子别取笑我。老丈也无碍了,我替他谢谢你。”
梁臻回头看着她:“就算不是华佗,也是个好心的医官。我也替病人谢谢你。”他好像忽然想起来:“我说,他日我需就医,能来找你吗?”
摇光点头:“当然了,但希望还是不需要的好。”
梁臻觉得今天笑得次数多了些,就严肃地点点头:“我可以问一问郎中的姓名吗?”
摇光恍然而笑:“啊,我忘说了。我姓舒,舒摇光。”
梁臻骑马走了半天才发现有点遗憾。她怎么没问我的名字?
晚上张载听说,有点不大相信:“你今天去接顾小姐回来?”
梁臻似乎心情很好:“那么美的姑娘,难道不该为她花点精神时间?”
张载迟疑:“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对。”
梁臻一挥手:“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问我喜不喜欢她,告诉你,她那样的姑娘,没人不喜欢。不过天涯芳草处处,你不能要我只惦记其中一棵,老实说,我做不到。说得够明白了吧?”
张载苦笑一声:“我看她倒像只惦着你这一棵。你最好别引火烧身。”
梁臻邪邪地笑:“对我没信心,对盼兮也没信心吗?人家可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身价比我金贵多了。”
张载心想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也不想再问他那些事,只说:“我约了展昭,明天去优昙寺。他好像……很心急要办什么事。”
梁臻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什么事?”
张载沉吟:“我觉得,他在找人。又或者只是个影子。”
张载说得不错,展昭的确心急,影子的说法也并非全然无稽。即便这是在偏离正常状态的他,可开始了也就没想停下来。
清晨再赴优昙寺时,僧人尚在早课。梵呗声远远逸出墙外,和着钟磬喑呜,托天载日。仿佛谁的愿力不息,徒然想把世间沟壑一一熨平。
殿外的二人像被渗透,默立无语。直到和尚纷纷套上鞋子起身散去,小沙弥才将他们引入禅房。
宽成禅师清奇矍铄,望去甚是可亲。寒暄过后,张载便推有事,先行辞出。
展昭坐下,细细说明来意,再问:“请教大师,当初西夏佛像真身,脚掌可见有莲花铭文标记?”
宽成低眉合什:“阿弥陀佛,据老衲所见,没有。”
展昭心跳忽然加快:“那即是说,是……是有匠人自己加印了上去?”
宽成微笑:“施主所言,亦有可能。但实情怎样,老衲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语。当年铸佛之时,工匠由州府遴选,僧俗各半。本寺只有戒律堂弘忍师参与全程,可惜成事不久,他便圆寂了。”
展昭听罢,心中一阵失望。因想下一步又当如何,不禁凝视供桌,一时出起神来。
宽成见他望着佛菩萨塑像半晌不语,神色间不无失落,遂缓缓说道:“施主眼中所见,佛乃真如本性,觉悟不迷。菩萨为觉心起用,知行合一。世人若非迷心乱行,也不会烦恼丛生了。”
展昭一怔收回目光,心中疑惑,嘴上却说:“俗客莽撞,搅扰大师清修,还望恕罪。”
宽成笑意蔼然:“施主何出此言。世间法出世法,向来和合为一,本无搅扰之说。”
展昭低头想了一想,拱手说道:“弟子愚钝,不知何为世间法,还请大师解说。”
宽成微笑:“以往未来所有,无非成、住、坏、空。此世间之法,望施主长记在心。”
展昭怔怔地重复:“成住坏空?”不归之路,结局是什么,他不知该不该此时就去想这个问题。
宽成点点头:“诸行无常,诸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证得四法印,脱离执著,自然心中无所惧,亦无所忧。”说罢看着展昭微微一笑。
展昭心中暗叹,良久方说:“多谢大师教诲。弟子明白。”心里只想,其实从前又何尝不明白。只是想得到,未必做得来。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会合终别离,有命咸归死。道理都拿去教导别人了,谁还记得它们首先应该行之己身。
宽成又说:“因果相续,旋灭旋生。万法有定,非此即彼。施主万勿急于求成。”
展昭听罢精神一振,起身笑道:“大师所言甚是。凡事皆有定数,弟子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