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展昭低头看着棋枰,慢慢说道:“如此下法,是不会有终局的。”
公孙策一子落定,拈须点头:“若得和局收场,岂不更好?中正之道,皆大欢喜。”
展昭抬头,目光闪闪地望着他:“先生,时辰不早了。展某……”
公孙策有点不悦:“展护卫先是不肯出力下棋,如今又想早早退场,是有意敷衍我么?”
展昭一笑:“先生何出此言?是先生让我才真。否则哪有和局之理?怎地反怪展昭敷衍?”
公孙策板起脸:“展护卫的意思,是说我敷衍你了?在下是这样的人么?”
展昭微微皱眉。心想公孙先生今天又是酒,又是棋,现下更言辞咄咄,好不反常。他念头一转,故作为难道:“先生见责,展某愧不敢辩。为明心迹,就与先生再摆一局,重新下过,先生意下如何?”
公孙策大喜:“好好好,正合我意。我们再来大战三天。”
展昭微笑:“那么,索性再让张龙赵虎多订些酒菜,一来助兴,二来大人不在,兄弟们加倍辛苦,顺便犒劳一下大家。先生不会舍不得银子吧?”
公孙策想了一下,点点头:“也不无道理。就让他们去办吧。”
展昭却说:“先生慢来。刚才那酒虽好,还未算极品。先生想必知道,女儿红须得十六年以上陈酿,方入得口。有劳先生吩咐一声,酒菜只要采珍阁的方好。”
衣食考究是展昭的做派吗?公孙策叉起两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展护卫,真要如此?”
展昭点头而笑:“公孙先生,真要和展某大战三天?先生学识渊博,‘依他而起’四字该做何解,还请指教。”
公孙策忽地沉下脸,心中叹气连连:人精在此,我还当什么师爷。你兼了就得了。
展昭见他不语,缓缓接道:“回来大半天,先生不谈公事,只论闲情,是怕展某休息得不够么?还是,”他双眉一轩:“还是包大人出了什么事?”
公孙策看他一眼,正襟危坐,动手捡拾棋子:“展护卫过虑了。包大人如若有事,在下岂会安坐不动,谈笑风生的与人下棋。展护卫自去岁连番伤患,始终缠绵不愈,致使圣上忧念,许以长假,命好生休养。不想回家方才几日,展护卫还是擅自折了回来,拉住我书生说甚么公事。书生无能,亦不敢助长展护卫,有悖皇恩。可惜出此下策,也只换得半日消停。如今想来,连皇上体护之意,展护卫尚不领情;公孙策区区伎俩,展护卫又怎会放在眼里。迂腐愚念,当真多余得紧。”说时一拂衣袖,着实懊恼。心想真不辜负‘下策’二字,简直不攻自破。
展昭不防被他将这一军,反倒惭愧难安起来。低头半晌,起身一揖到地:“先生厚爱,展昭又非草木,岂无感念?先生之情,展昭无言以报;先生之语,更令展昭无地自容。只是先生,展昭身负朝廷之恩,大人之托,眼见得山雨欲来,又怎能只知顾惜自身,坐视不理?先生向来知我甚深,想必不至于今日曲解我意。”
公孙策气得直想掀桌子。山雨欲来,满世界风雨,只你一人管得?可是这个展昭,你跟他辩得清么?公孙策把棋子盒使劲一盖,听天由命地恨声叹气:“那么,谈吧。公事。”
一席长谈,展昭备述始末,静等公孙策回复。
公孙策一笑:“展护卫不必看我。你带着人证匆匆返京,胸中必有经纬。公孙策恭聆候教。”
展昭见他不接话,也未多想,点头说道:“展昭的想法,亦未必可行。先生既然问起,我便不揣冒昧说上一说,先生万勿取笑。此案远涉两江,事及开封辖外,方今若不立案,追查起来师出无名。倘要立案,则须原告,此所以携来周哲的原因。另要集齐证据,少不得兵部库部各跑几回,以免挂一漏万。因此展某斟酌再三,觉得还是应以回京报备为先。先生以为然否?”
公孙策手指敲了敲额头,沉思道:“立案。即便周哲同意状告,正式立案不免沸沸扬扬,传出去只恐常州方面会有举动。想两地千里相隔,查案必颇多耗时。若对方获了先机,灭失证据,只怕查来查去还是民事纠纷一桩。我担心最后仍不免事倍功半,不了了之。”
展昭点头:“展某也有此虑。所以还是不宣扬的好。”
公孙策笑道:“不立案,则不宣扬。但假设如此,展护卫打算如何查下去?莫说应天府,就是要兵部库部开门纳客,也需公文批件方可。”
展昭连忙跟上:“所以才要请教先生,计将安出?”
公孙策微微一笑:“展护卫莫要心急。明日你先去吏部销假,待我查阅旧日卷宗,寻找由头往两部通关。其余事宜还是多想它一想,我们从长计议。”
展昭此时方笑了出来:“就依先生。”他忽然想起:“公孙先生,包大人假中,开封府是哪一位大人暂行代职?”
公孙策本已站起,闻此复又坐了下来:“暂由大理寺卿吴应权大人统管。明日清早我要往大理寺呈报府务,展护卫回京一事,自会代为禀报。展护卫就无需亲自跑这一趟了。”
晨光朗朗,展昭从吏部取了令牌出来,一看时辰还早,仍然迈步往大理寺走去。可巧吴应权早朝方回,家丁引往花厅叙见。吴应权看见展昭,很是高兴:“展护卫,多日不见你,还真有些想念。”
展昭含笑行礼:“多谢吴大人挂念。属下回京复职,特来拜见大人。”
吴应权微笑点头:“展护卫一般是这样严谨。公孙策一早说过了,原不必亲身走来。包拯就是命好,良材都教他网罗了去。待他明日登州回来,老夫便奏明圣上,借展护卫府里长期调用,看老包舍与不舍。”说着哈哈大笑。
展昭听得心里一咯噔,第一个念头:到底被公孙策骗了。回头再想先生昨日佯装发难的样子,心中只觉好笑。因向吴应权说道:“吴大人过奖。属下何德何能,怎堪比照府上各位同仁。属下回得匆忙,还未及听说,包大人前往登州有何公干?”
吴应权呵呵地笑:“还是只想着包大人。公孙策不曾说起么?因前些时梵天寺失窃案,你那包大人,奉旨往登州侦察去了。”
展昭一脚踏进院门,见两个人影顺着游廊追逐叫嚷冲了出来,忙一声喝止:“站好了!”
两人见是展昭,急忙刹住步子,站过一边屏息垂手。展昭眼光一扫,早看见张龙在内,问道:“你们做什么?”
张龙双手背后,低头只顾找蚂蚁。旁边捕快小六躬身答话:“回展大人,张头儿今日勤谨,横是要给小的补衣服。见小的衣服昨天才上身,哪里都好好的,便提着剪子来追,说先要开个洞再……”话没说完,被张龙狠狠一脚踩得收了声,一边龇牙咧嘴去了。
展昭听完,面无表情转向张龙:“张龙,什么时辰了?”
张龙立刻会意:“回展大人,属下今天府内当值,公孙先生说……说左右无事,让属下帮忙干干家务……”
展昭忽然话锋一转:“怎么不见周哲?”
小六连忙抢着说:“刚扫完院子,小的看见在厅里擦洗桌凳呢。”
展昭对他一点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小六答一声“是”,踮着脚尖几步跑远了。
展昭见张龙仍背手站着不动,吩咐道:“拿的什么,把手伸出来。”
张龙望他一眼,磨磨蹭蹭张开拳头,果然握着针线并一把剪刀。展昭斥道:“把别人的新衣服剪了缝上,你是这样帮忙做家务的?”
张龙嗫嚅半天,小声说:“我不过是……练练手,试试周哲教得对不对。练好了也能帮展大人缝缝补补,您说多好啊……”
展昭给他气笑了,点头道:“好啊,包大人眼下不在,他屋里衣服暂不穿用,要不你上那儿练去?”
张龙连连摆手后退:“不不不,朝服弄坏了可不是玩的。展大人别开这种玩笑。”
展昭叹气:“你也知道不是玩的。小六穿的莫非不是公服?你要体面,人也要体面;你怎不剪了自己衣服拿去补?”
张龙被斥得无语,半天嘟囔了一句:“小六……小六能跟包大人比么。反正有周哲在,他那衣裳,补坏了也不怕什么。”
展昭看着他,忽然一笑:“我出个主意。即便家务有人做了,你也不必闲得发慌。过了一冬,各房里帐幔帘布俱该拆洗了。今日天晴,此事便交你去办,不许耽搁。”
张龙一听傻了,站着半天没动。展昭一皱眉:“怎么?听不懂?”
张龙忙不迭点头:“懂了。这就去。”说完就要转身。
展昭忍住笑,叫声“慢着!公孙先生现在何处?”
书房内,公孙策正据案俯首。一抬头看见展昭进来,笑着招呼:“展护卫来得正好。今早翻查上年底开封府入库缴款记录,发现两笔帐务因当时事忙未曾核对完毕,一直搁到现在。可借此往库部一查。展护卫,你去还是我去?”
展昭反问:“兵部那边又将如何?”
公孙策笑道:“另有一宗案件要与兵部交割,你我正好兵分两路。”
展昭沉吟一下,说道:“那么库部还是展某前去。兵部一行,就偏劳先生了。”
公孙策点点头:“既如此,武进县衙的卷宗抄件,烦请展护卫取来。”
展昭听了转身欲出,忽又回头笑道:“先生所说另一宗案件,可是与登州案有关?”说完也不等待,掀帘自去了。只留公孙策暗暗寻思:他到底还是去了大理寺……
展昭将一年内武进县税款记录与库部帐目一对,立刻发现两本帐簿内容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库部存储案卷只保留各州府汇总上报数据,辖内各县的分项记录在此一应俱无。他掩卷思索一阵,料想公孙策一边也是类似情形。如今看来,惟一所剩的着眼点,是追溯到矿山开采之时县府的上报规模及相应拨款数量。想来各地矿山开挖日期不同,应有单独记载。想到此处,便往门外去找库管。
时当午后,衙门里少人走动。库管闲来无事,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外晒太阳。看见展昭出来,忙站起迎上:“展大人,看完了么?好快。”
展昭摇头,道明情由。库管听完回道:“展大人说的,却不在这里。请稍候,待小人锁了库门,同你往后手老库房去。”
展昭道一声“辛苦”,立在门边等候。忽觉眼中日头暗了一暗,似有异物横过。连忙扫一眼四面八方,又只见院静声悄。正自疑惑,库管已提了大串钥匙转过墙角,唤道:“展大人,请随我来。”
这另一处库房更大些,按年份地域,费了好些工夫,展昭才找到两本相应帐册。拂去尘土,刚拿到窗下打算细看,就听门外库管半声惊叫出口,立刻又咽回去,像被人一把扼住了喉管。展昭霍地转身,足尖轻点,人已到了门外。但见库管靠墙坐在地上,两手护住咽喉,正拼命喘气。看见展昭,急着开口:“钥匙……有人抢了……咳……咳咳……”展昭沉声问:“往哪边去了?”库管一指西北方向,呛得说不出话来。展昭一个箭步踏出门外,大呼:“来人!看守库房,不得有失!”说时身形已掠出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