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姑孰城头,黑云压境。
青云舒扶着箭垛向下望,城楼下乌泱泱一片,全是流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破烂衣衫缀着补丁,手里攥着的不过是锄头和木棍,却透着一股不同于正规军的狠劲。那一双双眼睛,老人的浑浊,青年人的赤红,此刻都燃着同一种凶光,齐刷刷钉在青云舒身上。
青云舒闭上眼,长睫微颤,试图隔绝这画面,可耳畔的呐喊却愈发震耳:
“好你个青云舒!拿我们当猴耍呢!”
“狗官!你好歹毒的心肠!当年皇帝就不该留你一命!”
“拿我们几万条活路做赌注!你不得好死!”
一声声,一句句,从城下升起来,像无数只手,疯狂往上抓来。
青云舒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骂声。
那年吴氏攻下健康城,青氏全族作为阶下囚,被押着游街示众。
两旁的人海,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那些恨不得扒皮抽筋的凶恶目光,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一旁的父亲早已低下了头。母亲跪在地上,把他护在身前,妹妹还在母亲肚子里。他不敢动,不敢哭,只是紧紧贴着母亲的肚子站着。他不知道妹妹在里头,是不是也听得见这些骂声,也憋得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城下的骂声还在继续,和记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青云舒忽然笑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般面目可憎。”
他转过身,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下。
青云舒道:“放箭。”
城头瞬间绷紧。弓弦绞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令人牙酸。下一刻,箭矢离弦的锐响撕裂空气,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穿透胸膛的闷响,凄厉短促的惨叫,还有那些不死不休的咒骂,混成一片。血花在城下的人群中不断爆开。有人捂着脖子倒下,有人被钉在地上抽搐,更有人被数支箭矢同时贯穿......
连他身旁的弓弩手,搭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哭声震天,骂声不绝。
青云舒知道自己要背负这一切,可他愈发觉得一群人的哀嚎要远比一个人的惨叫入得了耳。
“噗!”
直到身旁亲卫的滚烫的鲜血溅到他脸上。
青云舒猛地回过头,他发现这些流民根本不要命。一波接一波,前一排倒下,后一排又扑了上来。
他们把中箭的人当做挡箭牌,那些已经中箭的人,身上不下五六十支箭矢,活着的人毫不留情把箭矢拔出来,每拔出一支,中箭之人口吐鲜血,直到所有箭拔出,身上布满了可怖的血窟窿,血也快流尽了。
活着的人就拿着这些猩红的箭矢挽弓搭箭,那些箭矢掉转方向,向城楼袭来。
一道道血线从城下逆流而上。城下射去的箭矢越多,回来的箭矢便更多,不休不止。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如同下起了一场猩红的暴雨。
“青大人,快走!”亲卫的话戛然而止,就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穿了喉咙。
青云舒大惊失色往城内跑去。
完了,彻底完了。
他将自己反锁在屋内,厚重的木门却挡不住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血腥味无孔不入,顺着门缝钻进来,弥漫在空气里,腻得令人作呕。
疯了,真是疯了。这些人不就是为了一口饭吃吗?如今有了饭,为何还要造反呢?
“青大人!”一个亲卫慌慌张张撞开了门。
青云舒强作镇定,沉声道:“说。”
“流民……流民帅林无芳求见!”
青云舒一听到流民帅这个名号,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就他一个人!赤手空拳,说是来谈判的!”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青云舒僵硬地整理着衣冠,声音尽量压得平稳:“让他进来。”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却让人心头发紧。
来人衣着与寻常流民并无二致,甚是朴素,戴着面罩,额前垂下碎发几乎遮住了眉眼。
青云舒见着这副模样就浑身不舒服得紧,一个人怎么可以随意成这样?
那人径直走到桌前,丝毫不客气,坦然落座,大半身形便隐没在阴影里,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昏暗的屋内为之一凛。
林无芳道:“青大人,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沉闷,听不出敌意,甚至带着点寒暄的语调,可言语间透出的无形压迫感,让人窒息。
青云舒本就烦躁,这人胜券在握的姿态,加上这自来熟的腔调,让他更烦。
他本来打定主意先不讲话,摸清对方的来意,可终究按捺不住,冷笑一声:“我与你,何曾相识?”
林无芳道:“青大人,可真是冷漠。”
青云舒哼道:“你既是来见我,何必遮遮掩掩?怎的?堂堂流民帅如此见不得人?”
青云舒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妙,气氛骤然紧绷,他看见林无芳的手肘搭上了桌沿,分明用了力。
林无芳倒是没发火,那双亮得摄人的眸子盯着他:“青大人,我这是怕吓着您。”
青云舒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偏过脸去,还不忘加上一句:“谅你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吓不着我。”
林无芳挑了挑眉:“哦?是吗?那青大人为何不敢正眼看我?”
青云舒甩过头来,死死盯着他。
林无芳笑了:“这就对了嘛,青大人,您知书达礼,自然是知道,说话时要看着对方,才是尊重。”
青云舒道:“别跟我绕弯子!”
“好,好,我这就回了青大人的话。”林无芳举起双手来,俨然一副求饶的架势,“青大人是不是想不通,区区流民,怎么能杀您个措手不及?”
青云舒眼角抽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林无芳道:“我告诉您为什么,以前我们拼命,是以为打赢了能有口饭吃。我们拿命换的,是个念想。可你们呢?一而再再而三把我们当棋子。先扣粮不发,后来开了仓,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他微微前倾,阴影压过来:“青大人,人心是肉长的,但也是会冷的。你们越是压迫,我们越是斗争到底。你们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怎么?吸饱了血,还要嫌血脏?”
“你……!”青云舒脸色难看极了,连连往后仰去。
林无芳压得更近了,几乎要越过桌案:“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那么这世上就没什么能打败他了。成千上万不怕死的人聚在一起,任你甲胄再坚,城池再固,也在劫难逃。”
青云舒再也压不住火气了:“粮,你们已经拿了!饭,想必也吃饱了!好处占尽!还这般忘恩负义!”
“好处?”林无芳笑了,“青大人不也从我们这儿得了好处?河西战事吃紧,你扣着粮不发,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只能反。等战事一了,你才想起开仓。既保全了青府私兵,又赚足了名声。人家在河西保家卫国,您倒好,跟豫州百姓拼个你死我活。我说的,是与不是?”
青云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那又如何?”
见对方已难压怒火,林无芳索性收回了上半身,淡淡道:“这次,您又想玩一手仁义。放火烧了官仓,再以青府的名义开仓放粮,不就是想收买人心,将这豫州变成你青家的私产么?”
心思被彻底戳穿,青云舒脸色变了又变,他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不对!林无芳如此大费周章,只身前往,不可能只是为了来看他失态!此人必有图谋!
青云舒怒目而视:“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大人,你不要急嘛。”林无芳的语气依旧从容。
青云舒死死瞪着他,等着下文。
林无芳淡淡道:“青大人是前朝皇族,如今这江山被姓吴的坐得稳稳当当,您却心甘情愿地为这窃国者看守门户。青大人,真是好气量啊。”
“哐当!”一声。青云舒猛地将案头那只从不离手的青瓷茶盏狠狠掼碎在地,碎片四溅。
青云舒喝道:“放肆!”
林无芳竟也不恼,“哎呀”了一声,缓缓起身,蹲了下去。
在青云舒惊愕的注视下,他徒手捡起地上的碎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指尖,鲜血浸染了青瓷片,他却浑然不觉。他站起身,将一片碎瓷死死攥在手心,任那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青云舒满腔的怒火竟被这疯狂的举动吓住了,嗓音干涩:“你……你发什么疯?”
林无芳道:“青大人,莫非还在等朝廷发兵来救?您恐怕还不知道吧,江州流民也揭竿而起,吴垣此刻正急着调征西将军去平叛呢。至于豫州,怕是有心无力,无兵可派了。”
青云舒道:“什么?!”
林无芳道:“吴垣与谢因之早已是铁板一块,他们如今坐山观虎斗,等着程府的力量被消耗殆尽,下一个,就轮到你们青府了。”
青云舒怔怔望着眼前这个流民帅,他是万万想不到,这种莽夫,竟然有如此见识。
林无芳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完全没入阴影中,他的轮廓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他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暗夜中悄然爬近的蜈蚣。
林无芳幽幽道:“青大人,早有不臣之心了吧。”
青云舒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可此刻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心,被人**揭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攫住了他。
他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咬牙狠声道:“是!又如何?!这天下,能者居之!他吴垣坐得,我青云舒为何坐不得?!我青氏累世公卿,门第清贵!岂是窃贼可比?!”
林无芳斜着脑袋点了点头,随即捧场般地抚掌而笑:“好!好得很!我是万万没想到,青大人这等柔弱书生,竟是包藏狼子野心。”
青云舒气得浑身都在抖:“你不要瞧不起人!”
林无芳慢悠悠地打量他半晌,才道:“我自然是瞧得上青大人的,因着瞧得上青大人,今日特意来访。”
青云舒憋着一肚子气,忿忿地盯着他,而他的下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林无芳道:“青云舒,你我联手,将这大瑨的天翻过来。”
林无芳站起身,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站到了烛光能照见的地方。
他一把撩起额前的碎发,摘下面罩,那张脸出现时,青云舒顿时头皮发麻,一种骨子里的惊骇顿时席卷全身。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