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浔阳谢府。
“谢大人,都办妥了。”
谢因之脸上堆着笑,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一共二十万石。”
谢因之愣了下,奇道:“怎么会这么多?”
“回大人,确实是这个数。”
谢因之已经完全沉醉于喜悦之中,懒得去动脑子,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哼哼道:“他只剩七天时间筹粮,要借,也只能跟庾府借。至于庾府借不借?庾佩澧又不是傻子。”
02
青府粮仓被烧的消息不胫而走,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难,有人干脆投奔了流民军。昨日还感恩戴德的百姓顿时哗变,石块如暴雨般砸向青府大门,曾经施粥的棚子被踩成一片狼藉。
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在人群中哭喊:
“别信青云舒!他是故意烧了官家粮仓,又放火烧自家粮仓,实则早把粮食囤起来了!”
“就是!等咱们快饿死了,他再把粮抬到天价!”
谣言越传越厉害,本就饿怕了的百姓顿时炸了锅,拿着锄头扁担里三层外三层围堵着府衙,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青云舒站在望楼箭垛后,看着自己人被砖石砸得头破血流。
对于是谁放的这把火,他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青云舒冷笑一声:“谢因之你真是在你父亲那儿学了一手好本事,造谣生事,挑拨民心,玩得倒是熟练。”
“青大人,要不要先派人驱散?”
青云舒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身影:“不必,盯住那几个挑事的。”
第七日破晓,姑孰渡口薄雾弥漫。
江面突然传来连绵号角,百艘双桅漕船破雾而出,猎猎旌旗上赫然写着“庾”字。
粮袋砸在跳板上,发出一阵阵闷响。庾家管事当众划开麻袋,白花花的米粒倾涌下来。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谢府死士刚要动作,就被青府的人拧住胳膊。
青云舒看着桌上的认罪画押和从死士身上搜出的谢府令牌。
“青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要写封密报。”青云舒提笔蘸墨,“我倒要看看,吴垣对谢因之能护到什么程度。”
03
浔阳谢府。
谢因之刚得知庾府送粮的消息,气得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掌拍在桌上:“庾佩澧!我看你是活腻了!”
管事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大人忘了?庾府现在是二公子庾月明当。”
“庾月明?他懂个屁!庾府明面上是他当家,但哪件不是庾佩澧在后面撑腰?”
04
建康皇城。
吴垣一早收到豫州的密报,扫了两眼就揉成纸团扔在地上,气得来回踱步。
姜峨见他这般焦躁,索性上前两步捡起纸团,展开细看。
吴垣问:“爱妃,你怎么看?”
姜峨微微一笑:“人证物证俱在,青大人这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告状的。”
吴垣道:“因之做事太急躁了,他不知道连官粮也一起烧了吗?二十万石粮,说烧就烧!真当大瑨的粮食取之不尽?要是再来场雪灾,朕去哪调粮赈灾!这天下岂不是要反了?”
姜峨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何青大人要把官粮转运到自家粮仓?”
“他说官府粮仓因管理不善出现了纰漏,不适合储存。”
“这么说来,也是青大人的不是了?”
“这么大的事,朕总不能还偏袒因之吧。”
“陛下以为青大人为何特意来信?无非是想挑拨离间,让陛下您和谢大人生隙。”
“爱妃以为当如何应付?”
“眼下青大人已经借到了庾府的粮,饥民有粮,豫州乱不起来,这事便可缓着办。罚谢大人两年俸禄,既给了青大人一个交代,也没把谢府逼急。”她顿了顿,“接下来,就看青府怎么和庾府周旋了。”
吴垣终于笑了:“就按爱妃说的办。”
05
三日后,姑孰青府。
青云舒听着内侍传旨:“……朕已强烈谴责谢因之,罚俸一年。爱卿劳苦功高,特赏绸缎百匹……”
青云舒当场气笑了,待传旨内侍走后,他当即把圣旨扔在地上,骂道:“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管事弯腰捡起圣旨,小心放回桌上,观察着青云舒的脸色。
青云舒的目光沉了下来:“吴垣,是你逼我的。”
06
健康皇城。
御书房内,吴垣面沉如水,他盯着谢因之跪伏的声音看了半晌,终于开口了:“因之,为何如此急躁出此下策,连官府的粮都烧?”
谢因之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陛下!因之冤枉啊!陛下明鉴!第一把火是青云舒自导自演,臣不过烧了他家私仓……”
吴垣拍案而起:“你可知青云舒把官府粮全部转运到自家粮仓了?!”
“啊?!”谢因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喊道,“陛下!青云舒此人居心叵测啊!”
吴垣脸色铁青,沉声道:“朕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只是他再居心叵测,也知道这粮是烧不得的!烧粮那可是自断生路!”
谢因之把头重新埋回去了:“臣知罪,望陛下责罚。”
吴垣长长叹了一口气:“因之你不仅是江州刺史,也是大瑨皇室,你身上流淌着的血跟朕是一脉同源。你要记住,做人做事,要顾全大局。”
谢因之头埋得更低,语气诚恳:“因之谨遵教诲。”
吴垣道:“青云舒那边,朕已替你挡了回去。记住,下不为例。”
“谢陛下。”
谢因之清楚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见他长跪不起,吴垣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因之抬起头来:“陛下,上回说的程观颐一事,您是怎么定夺的?”
吴垣对上他的视线,什么话都没有说。
谢因之却再次伏下身去,道:“是。”
谢因之是知道吴垣的,他心里清楚吴垣是让他放手去做。
07
探马甫一报告给林无芳,林无芳便笑了起来:“青云舒啊青云舒,你想得真美,既不折损自己的粮,还能骗骗我们,只是没想到有人在背后拆台。”
“统帅,江州的消息到了。谢因之紧闭粮仓,百姓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逃来投流民军的比上月多了三成。”
林无芳眼底寒光一闪:“他既不肯给,那便打到他给为止,传令江州,即刻发兵。”
“明白!那豫州这边,该如何应对?”
林无芳笑道:“把青大人这招借花献佛好好说道说道,让百姓都看清楚,青大人的仁善,是要借别人的粮来演的。不过,青大人既然开仓,我们也不必客气,毕竟吃饱喝足后,才有力气去谢谢青大人。”
08
腊月的浔阳,地面冻得裂开半指宽的缝,连城墙根的枯草都冻成了脆碴,一折就断。
府衙前的空地上,却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冻得青紫的手死死攥着空粮袋,混浊的眼望着朱红高阔的府衙大门。
“官老爷开恩啊!”
最前头的老妇人血糊了额头,还在一下接一下往地上撞,血珠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的冰粒。
“孙儿三天没沾米了,再不给粮,就要饿死了!”
她身后的人跟着哭,哭声混着风声,声音凄厉,扎得人耳朵疼。
衙门上的铜铃响了三声,朱漆大门开了条缝,几个穿厚缎子袄的衙役先出来,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戳:“都安静!太守大人有话要讲!”
这位浔阳太守裹着金狐裘,由下官扶着踏出门槛。
他扫了眼跪着的人群,脸上的肥肉皱了皱,缓缓开口:“诸位乡亲,稍安勿躁!粮仓里的粮前几日被雪压塌了,还没清点完。再等等啊,漕粮这几日就到,到了定先分你们的!”
“又是等!”人群里突然站起个瘦高的汉子,“上个月您就说等,这个月还说等!我娘昨天饿毙了,尸体就停在破庙里,连口薄棺都买不起!漕粮要是不来,我们都得成冻尸!”
太守的脸色冷了下来,旁边的都尉立刻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大胆!敢跟大人顶嘴?有这力气不如去豫州,青大人正拿自家粮仓赈济呢!”
“豫州?”汉子突然惨笑起来,“去年我哥就是去豫州讨粮,到现在没回来,路遇劫匪生死未卜,您这是指了条死路啊!”
太守眼珠子一斜,眉头一挑,哼道:“豫州不去,旁边的扬州就去不了吗?”
见太守发话,都尉赶紧接上:“你们这群死脑筋,不知道自己寻活路,就知道来抱官府的腿!活该没饭吃!”
这话太刺耳了,人群瞬间哄乱了,纷纷往前扑,却被衙役的水火棍迎面砸来。混乱中,一个老汉被打得往后倒,嘴里喷出血沫,落在雪上。
旁边的妇人尖叫着去扶,却被另一个衙役抬脚踹在腰上,重重摔在雪地里,怀里的空粮袋滚出去,露出袋底几粒发霉的谷子。
太守拢了拢狐裘,嫌恶地往后退了退:“再闹就是抗命!都撵走!”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把外面的哭喊声都隔在了风雪里。
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落在尸体上,很快盖了一层。跪在后面的人不敢再闹了。
城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两具裹着草席的尸体,席子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冻得发紫的脚。那是昨日想闯粮仓,被打死的人。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浔阳的冬天,像一口巨大的棺材,把血泪冻进了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