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姑孰青府。
书房内今夜灯火通明,一道鸦青色的身影伏在案边,笔墨沙沙作响。
青云舒正翻阅案卷,眼下的淡青愈发深重了。
管事在门边站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青大人,子时过半了,早些休息吧,您这几个月都没好生歇息过了。”
青云舒头也没抬,问道:“嫣儿呢?”
管事道:“小姐亥时便歇下了,这会儿该睡得正沉。”
青云舒道:“那就好。”
管事宽慰道:“青大人,您为青府劳心劳力,小姐年纪尚轻,有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您的苦心。”
“我知道呢。”青云舒搁下笔,“可明白归明白,我却一次次在伤她的心,不是么?”
管事道:“青大人,小的只知道,这世道,人得先活着,才能论其他的。”
青云舒没再接话,重新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突然远处起了一阵喧哗声,一层层穿透夜色,逼近书房。
青云舒警觉地站起来。
有人火急火燎闯了进来,声泪俱下:“青大人!不好了!粮仓失火了!”
“什么?!”
那人瘫跪在地上,喊道:“全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根本拦不住!看守的人说,有人冒充咱们府上采办的人混进去,泼了油!”
青云舒顿时血气直冲头顶,差点晕厥过去,他赶忙扶着椅背,哑声道:“救……火……”
“已经全赶过去了!可今夜风大……”
事情完全在意料之外,青云舒气得浑身发抖,就连质问的话滚到喉间,吐出来也变得软绵绵的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岔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他闭了闭眼,又摆了摆手:“罢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粮食。七日后,便是开仓放粮的日子。
“广陵。备船,现在就去广陵。”
管事道:“青大人,这深更半夜……”
“必须去。”青云舒已经抓过挂在屏风上的外氅,走了出去。
02
白天青嫣跟青云舒吵了一架,只因她路过书房听见哥哥与管事谈论起豫州官仓被烧的事。
晚上青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自己是不是对哥哥说话太过分了?
她努力想把白天的事情忘掉好好睡个好觉,可事情却一遍遍在头脑中重演起来。
她无比惊讶于豫州官仓居然是自己哥哥派人烧毁的,为了他口中的民心。
一气之下,青嫣扔掉了所有的矜持,猛地踹门而入。
青云舒正端着茶杯喝了口茶,被这一动静吓得呛住,咳嗽不止,管事手里的账本都掉在了地上。
青云舒无比震惊道:“嫣儿?”
青嫣口不择言,喊道:“青云舒!你是不是疯了!”
青云舒快被气吐血了,从小到大,青嫣虽然有点小性子,但都跟自己无比亲近,最爱黏着他,可她现在竟然直呼其名。
青云舒强压住抽搐的眼角,声音压得极低:“你叫我什么?”
青嫣根本不接这个茬,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你烧了官府粮仓,就没想过有天别人烧了青府粮仓吗?”
管事连忙上前一步,赔着笑脸打圆场:“小姐,大人有大人的权衡……”
话音未落,青嫣的目光扫过来,狠狠道:“闭嘴!”
管事哪见过这样的青小姐,被吼得大气不敢出,低下头去。
青嫣情绪越来越激动,几乎是冲青云舒吼道:“你的权衡,为什么要押上别人的性命?你知不知道易子而食?你肯定听到过吧,你只是没见过。人没有吃的,人就不是人了,是禽兽!是禽兽啊!是谁让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啊,是你啊我的哥哥!”
青云舒问:“你跑出去了?”
青嫣反问:“难道我要一辈子被你关在这笼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吗?”
青云舒不自觉捏紧了手中茶杯,连茶水也晃动起来,脸色一沉:“跟谁?”
青嫣被他唬住了,声音顿时小了些:“庾……庾二公子。”
青云舒冷笑一声:“好你个庾佩澧,教出来的弟弟,简直跟你如出一辙,尽会勾搭……”
青嫣顿时涨红了脸:“你在胡说些什么?是我自己要出去走走的!”
青云舒一口咬定:“你不用狡辩,这事他庾月明脱不了干系。”
青嫣看着他越说越有理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慌。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再这样下去,话题一定会被他绕到别的地方去,到时候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她急忙哼了一声:“你别转移话题!”
青云舒道:“嫣儿,看来是我太溺爱你了。”
青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开来,她哑声道:“哥哥?你管这叫爱?你给我锦衣玉食,给我最好的一切,可你分明剜了我的眼睛,刺了我的耳朵,让我从此看不见也听不见。怎么?现在还要让我哑了不成?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她往前一步,眼泪落了下来:“还有,姜府寿宴那天晚上,你不是也在吗?你就在我面前坐着呀?你明知道他们有意羞辱我,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说?你哪怕回头看看我?我只当你是死了!”
哐当!青云舒把茶杯狠狠掼了出去,碎片四溅。青嫣吓了一跳但却没有后退一步,只见青云舒额上青筋暴起,紧接着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
青云舒道:“好啊!好得很!一个庾月明,一个程观颐!你知不知道程观颐已经娶了景阳公主!”
青嫣感到莫名其妙,哼道:“关我什么事!”
青嫣随即摔门而出。
屋内只剩下青云舒和管事面面相觑。
青云舒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嫣儿跟我发脾气,是为程观颐吃醋了?她就这么忘不掉他?”
管事的头埋得更低了:“青大人,小的不敢妄言。”
这夜,青嫣本来就辗转反侧没睡着,这时突然有了动静,她干脆下了床,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她起身推开窗,看见西边天际泛着红光,空气中飘来焦糊的气味。
青嫣问:“出什么事了?”
侍女回道:“小姐,有人烧了青府粮仓。”
青嫣的心猛地一沉,白天的话竟一语成谶。
青嫣问:“哥哥呢?”
侍女支支吾吾:“大人……大人他……”
青嫣道:“你尽管说,问起来有我在。”
侍女回道:“大人连夜乘船去广陵了……说是,说是去借粮。”
青嫣心中雪亮,当机立断道:“备船!去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