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时拧着脖子,头偏转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笑容回落,如同散尽涟漪。
那是一种,非常、极其、太过微妙的眼神。
置于“如释重负”和“如临大敌”之间,丝毫不沾警惕的边界,细看,更像凝重和怜悯。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爷子的容色有一瞬古怪,将欲倾身。
而他的儿子几乎是下意识就退开,千言万语压在舌下,让他的脸痉挛了一下。
这很难叫人不怀疑是酒出了问题。
张着鸦僵硬地,机械地挪动目光。
他喝得太干净了,圆碗釉层倒着灯盏的油光,火舌突然伏跳,像是谁新为他奉上了一盏看不见的长明灯。
大娘也渗下笑色,眼尾松了褶皱,引人多瞧。
她的声息轻飘极了,像是害怕将张着鸦吹散似的:“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然后伸手,不知是凝是愣怔,轻轻捧起空碗。
似有一股莫名的悲伤蔓延过头顶,张着鸦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什么异状都没发现,于是瞥向屋门。
方才盘算得太沉醉,雨水越发汹肆,裹着几乎与雨声混为一谈的惊雷,嘲哳空响在外,满屋褪不尽的潮湿,回首才惊觉。
张着鸦侧耳细听,一身凄寒,似乎也成了濯水而生,湿漉漉,又干干净净的一棵小草。
他的魂,跟着雨声,渐渐穿游而去……
一句轻飘飘的,“不高兴?”
这一家三口,不知何时,全部停在他身边。
他们行走毫无声息,能在这等阴阳交错人鬼并行的诡怪之地长居,如此神通,不容意外,理固当然。
可张着鸦还不是很能适应自己的身份,左支右绌,进而,也无法适应别人的身份,和游刃有余。被惊了一跳,被子瞬间垮了一半,他俯身要拾,心神发乱慌手慌脚间,凳腿捣乱,将他绊倒。
那是正正好的一个扑爬,多一分少一寸都是不妙,会砸到人。
他顺凳攀爬,俯仰间,灯火晃过了谁的眼珠,一线昏黄由外及里,被扫过的地方,瞳孔晕开,焦墨一般,薄乏生气。
不过张着鸦已经过了魂散心悸到几欲昏厥的时候了,异状是正常的,异状是正常的……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裹成原样,毫无波澜接话道:“嗯,不喜欢雨。”
其实他也分不清喜欢还是不喜欢,但这样单调的声音如影随形,轻易就在心头打下凹痕,他需要一个借口,问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于是干瞪着烛火:“每次洪冲都是这样的吗?”
大娘还是捧着碗,碗沿没过肚脐,正好和油灯面持平。
“不是。”
她似乎十分珍爱米粮,即便内里空无一物,也习惯使然,时不时将碗端平了,主责无误,她才能回答,“今年,还要大一些。”
尾字太轻,语调却重,像是叹息。
张着鸦目光空洞而呆滞,“为什么呢?”
“因为这条河,邪气。”
大娘已经过了貌美如花的年纪,身姿却依旧挺抻,意态虔诚,恍是望穿秋水,“这一带,是很容易出事的,妖、精、灵、怪,不可胜数。以前呢,潮涨潮落,河滩会多人,三百多年了……”
她的眼眶不动,眼珠慢吞吞平挪,“该过妖了。”
可能是这句话得来姗姗,反应过来时,张着鸦被她紧捉住眸光。
谁不小心蹭掉闩子,门扇齐齐向内弹开,铜叶片发出尖叫般的声响。
风雨狂灌,油灯火舌着了妖邪,疯狂抽舞,不消片刻,
噗!
灭了。
木门还在“吱呀、吱呀”嘶叫着,偶尔被风扇抖了,吊出一长串磨锈的泣音。
老爷子劲骨铮铮,不曾有丝毫改色,凝眸等了一会儿,居高临下,抬起两指。
一道凄寒的闪电应势发作,将他的轮廓打得雪亮。
随着轰隆一声闷响,门扇重新穿合。
而后,是伸手不见五指,黑咕隆咚的夜。
有谁没能起身,而有谁从未落座。
可能是双眼暂歇,逐渐消退的嗅觉反而灵敏起来。
湿土的味道依然沉重得很,积郁在底下,而除此以外,空中飘泛着一缕温醇而干燥的味道。
像是落灰的老线香和艾草。
一旦招惹此类,于鬼绝易身不由己。
张着鸦瞳孔微微扩散,不自知倾身,一颗水倏然滴落,顺着坦露的后颈,一路刮滑。
为什么知道是水呢?
他触觉已失,听到了水声。
啪嗒一下,就砸在木桌上。
这一声,教他倏然回神,心头像是被甩了一小鞭,酸痛鼓胀,格外难受。
凝默片刻,张着鸦唤道:“阿叔?大娘?”
两簇幽绿的火光,瞬间在脸侧蓬开。
鬼火。
不会灼痛。
但是,情况好像变糟糕了。
鬼灯映面之下,大娘和老爷子的面容也绿凄凄的,像是镜折的鬼影,朦朦胧胧,飘飘浮浮。
并不扭曲,反而比意料的更加端整。但正因为太端整,上半身真切如初见,下半身……
当然就是空的。
“小鸦。”
颊边三寸,是大娘起伏的呼吸。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幽颤的回音。
“那就是,你要做的事情吧?”
张着鸦其实不知道该不该害怕了。
修得影子已经不容易,更何况仿以人类的呼吸。
鬼不该畏惧同类的。
“是……吧。”
一只柔软的手搭在脖颈,张着鸦感觉不到是热是冰凉,却能听见大娘“呼、呼”的吐息。
“如果,我不让你去呢?”
张着鸦尽量不与她对视,缩跳的火焰不是人间照路灯,只能映她面容一半,张着鸦讨厌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触不可触,操纵不由人的感觉。
“为什么?”
他能听却无觉,屋内屋外雨声哗啦,于他是一样的难捱,飞快地扑闪眼睫,像是借着这个动作,自以为躲了雨。
“那里很危险吗?”
大娘的声音是温厚的,笑起来却尖细,像是针头大小的一枚招魂铃,清冽冽的声响抖在耳蜗里。
冥灯大肚短颈,纤薄透亮如琉璃,一捧绿焰躺在正中心,恰似毫无依托,将她照化成雾,五官散开,轮廓都是蓬松而扭曲的。
丰沃滴露的唇瓣颤了颤,不语先笑,虽未出声……
张着鸦竟然出神地想:她好像要说一句好话,类似于“很聪明”、“猜对了”。
学会了无声窥色,学会了循丝推理,不算笨拙了吧?
他就跟着笑起来,笑得和煦又可爱,懵懂又真诚,压出一线水灵灵,灰色的眼瞳:“可是……阿哥已经去了,怎么办?”
大娘的笑容倏然停滞在脸上。
鬼火陡然爆开,巨大的一口云晕之后,如书翻页行,木偶抖裙,站在张着鸦面前的,变成了老爷子。
“果然,教不变。”
他五官拧聚,眉目间黑云翻滚,似斥似恨。
他是一个教书匠,看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知道张着鸦想知道的。
老爷子撮起三指,又是那个捏搓的动作,却指尖朝地,无声无息中垂下一束颗粒分明的雨水。
雨洒半空,便像是砸到无形的汪洋河涂,向四面八方掀开,溅飞如花,绕着雨束飞快游走,渐渐合成了一条透明的寸长蛇类。
鬼火推蹬出了灯盏,跳入**,将越游越长的小蛇照得绿朦朦的。
那蛇继续飞,吞食雨水,与之交融,肉眼可见地长出了花纹、两只小角、四段肢掌。
它身如软缎,颜色鲜丽,奔腾间,鳞甲折映白光。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
张着鸦不晓得自己看见的是蛟是龙,那长条的东西被芒芒的惊雷追赶、直劈、鞭挞、撕扯,一而再,再而三,不得不在雨下翻滚,翻滚得痛苦而毫无章法。一甩尾,雨水幻化的房屋被尾尖一气横扫,全部片片炸碎,山石摧折,满目疮痍。
轰隆一声巨响,这次,就劈在屋外。
眼前还闪着鬼灯幽烛的残影,一瞬爆雾之色,幻景却消了,周遭黝黑一片。
冷绿的豆火再如残星一般,抖抖瑟瑟烧起来的时候,凶水成了死水,冤孽飘飘收收,只成一团腻如水苔的雾。
雾后,老爷子骨如铁削,面若铁冷,指尖轻轻搅了一个漩涡,虚景浪骇涛惊,压不住杂乱的,飘渺的尖叫声。
“我见过九只和你一模一样的小鬼。”
张着鸦双手放在膝上,了悟、微笑、感恩。
“水蛟化龙九死一生,你去助它,十死无生。”
“所以,你们要帮我,就像帮他们一样。”张着鸦仰起头,心甘情愿和他们对视,“你们要留我,就像留他们一样。”
“又是一个天真的小家伙。”大娘提灯飘来,目光温柔垂怜,“你还不懂,天地空三界,是一物换一物呐。”
一物换一物……
惨云诡雾依然流转不歇,滚滚如涡旋,空啸排天。
张着鸦面带犹疑,气势稍逊,依然感激,却并不甘愿:“我没有东西作交换。”
“有——怎么没有?”
大娘捏起两边手指,笑意晕积,一副喜不自胜之态,轻轻地,比出一个掰折的动作。
张着鸦尚不解她要做什么,衣布摩擦起了动静,左手倏然滑出大腿,松松垮垮,晃晃悠悠。
胳膊,散架了。
无边的恐惧骤然升腾,张着鸦捧着自己的手臂,虽然没有痛觉,却晓得这已然是一捧败絮!
他三两步急急糟糟的蛇退,跌在门缝边,却是拉也拉不动,抠也抠不开,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愈发着恼,若不是没有呼吸,恐怕要骇得胸膛起伏了。
“什么意思?不行!我不愿意!不愿意!”
这门上,一定有法术,蛮横必定破开不得,张着鸦双眼瞪大如牛铃,但并不为振胆,只怕是他们再逼近,再奇袭。
被子早随他一个就地滚拧成一团,此刻顾不得多的,张着鸦一脚泥和水踹去,如同执意划出楚河汉界,一边说“不可以”,一边喊“等一等”,真是折腾得内外交困不成样子。
老夫妻各秉一盏,面光暗淡,下眼睑耷拉得老长,站距不近不远,势意不退不进,倏而一齐咯咯咯悲笑起来。
他们笑得花枝乱颤,越笑越歪,越歪越近,直到前后相合再不见虚影,仿佛天生嵌在一处,凿不开切不断。
大娘的脸一闪,片刻前还在木桌东侧,须臾后就在面前。
眼窝淌下一行浓血,脸对脸。
“小鸦……我是在帮你呀。”
她笑着,拿住张着鸦那只死腕,抢入怀中,于经脉处柔柔一点。
呼————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直扑面门。
张着鸦已经是青白面色,仍逃不过这一劫,佝偻捧心一声巨呕。再要发作,恶心带来的惊寒掀起潮冲,眼前一片凄红惨绿,烛光颠转,血气刺刺入鼻如遭针刑。
寒痛遍体,忍无可忍。
竟然以力锉力,强破知觉。
是为了逼他就范?
张着鸦没有多的心思去深究他们何意如此,他只晓得,不能死在这里!
一记冲拳,也不管杀到何处几分,借力一踹拉开一丈,后颅压门更紧,果然是有了痛意。
这夫妇两个,不能杀,只能打,但又打不过。张着鸦撑爬起身,一腔无由的悲怒几欲烧穿胸膛,委委屈屈,踉踉跄跄,“我要找人,但不是你们。”
滴淌的血泪为此一滞,似乎是生出不忍心,大娘的笑色也在层层错愕中层层收敛,最后,又回成原样。
慈爱、哀怜。
“你要想好。”
张着鸦愤道:“想好什么?”
鬼火闪烁只是一瞬,大娘的脸褪化成影,老爷子浮来,那痕血泪惊恐地起收,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无痛无悲的圆瞳。
“九只小鬼,一去不返,过蛟之行,百年难遇,你不幸!”
张着鸦反问:“那什么是幸?”
大娘的圆脸倏忽出现。
“两两交替,你做我们的孩子。至于过妖……”她贴合两只食指,又让它们分开,“如果是你阿哥去,成败与否,就是五五开啦!”
张着鸦道:“不对,我什么都没少,他什么也没多,这不是一物换一物!”
那具迷迷蒙蒙飞快变换的身体不断抖索,男脸女脸不停闪现,不知是筹谋、争抢,还是虚张声势犹豫不决。
最后,他们的声音嗡然混杂,夸夸不停,语段交叠,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阿哥成为你,不能回来。”
“他输,神魂俱灭。”
“他赢,易格成吏。”
“活的未必活,死的一定死。”
“多活一时是一时。”
他们齐齐睁眼,双面四瞳交织,何其恐怖。
“你,同意吗?”
门框有一瞬松动,张着鸦的脚后跟将它磕得哐哐响。
他决绝而哀恨:“不同意!”
“你不愿活?”
他们眼珠蒙翳,目光却犀利得骇人,不是在疑问。
张着鸦的小指挤入门缝。
“愿意!但是,苟延残喘,不愿意!”
阿叔和大娘的声音一迭一落,一唱一和,威如梵呗,通天盘绕,朗朗回音。
“它们,都死了。”
“你,不会是例外。”
我感觉我写出来的没有我想表达的那么恐怖,大家凑合着看吧。
过妖这个,是我朋友给我讲的民间奇闻,征得她同意后写入文本。我去搜索相关信息的时候发现蛇化龙的说法很多,有的步骤更复杂,时间更长,这里是为了方便写,两步就登顶了,算是私设吧。更具体一些的,大家想了解可以自己搜搜,内容还蛮多滴。
终于!下一章梅梅要出现了!
(掏出演讲稿播放BGM)时隔多年,乍然重逢!他,苦苦等待,他,一无所知!究竟是冤家路窄相看生厌,还是爱你在心恨海情天,是旷世孽缘,还是凄美爱恋,是劫是错还是缘,且待,作者下章分写!哦吼吼吼吼吼吼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仰天长笑)
(作者本人可能有点抽象,介意的可以直接关闭作话,不影响阅读[比心])(鞠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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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潜蛟将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