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不见掂着木提手,是一派百无聊赖之色,薄辉之下如覆霜寒,淡淡撇了一眼:“我也想知道。”
他是第一位踩云停衣履,以真形相助的仙,且不问他秉抱什么意图,只以行迹论,张着鸦是实打实受了恩,因此待他、待微老,都使尽了附迎恩公的礼数。
有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招,后者欣然接应,乐呵呵的。前一者嘛……
张着鸦有些心虚地回忆着,自己好像欠人家什么?
前债没理清前,不要去碍对头的眼,张着鸦很有自知之明,从洞口爬将起来,一点一点朝微老道身后挪。
微老界于两点之间,或左或右都能做清明了悟之态,没有说和的意思,唇角上弯,屈指从梅不见手里要走了灯笼,也不管这两位各自计较着什么,朝着洞外某一点遥遥指见。
“要想知道一些事情,得在这里待一会儿……看到那儿了吗?”
张着鸦点头。
“那里对上、对下,都是湖泊。”微老送出一枚眼神,面态平静,“不过不同的是,封都霜湖长满了莲花,虚元神宫只有一片浅薄的湖水,中心是一棵树。”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树,它只是长在那里,日夜相复,周转不息。”
张着鸦去眼一望,可惜,天穹仅有一尖下弦月,像一隙窄窄的窟窿。
他早已不记得了。
“那棵树很漂亮。”微老回得很慢,刻意给别人留下了提疑打扰的余地,“第一次入神宫的仙喜欢拜它,在北天极奉职的小神喜欢倚树休憩,每一位下凡渡劫的神仙,在此……忏悼、自省、拜别。”
他笑起来,眼瞳里是一汪流转的欲言又止。
张着鸦的表情微有舒展,又不敢给自己贴金。
正要试探,谁的目光和谁相接,不得不点破:“你不是。”
微老又轻轻笑了一声。
梅大人开口突兀,但微老对他的接续很是满意,一副为老不尊之态,抬手示意恭听,“小梅。”
张着鸦左右一扫,懂了,这是微老故意的,恐怕是看出来自己曾开罪梅不见,终于出手调和。
世间不少阳气都能伏杀小鬼,微老说过会带他回封都。但既有神通为冥吏,怎会像张着鸦一般只有借庇地府才能保命,张着鸦只认识他们,而他们迟早会离开。
如果停留此地才能解惑,月挂西方,他的时间反而不多。
也顾不上是前债还是今怨,张着鸦怕也怕得,敬更敬得,笨拙躬礼:“我想知道往事,请大人赐教。”
对于这一行径,梅不见无从挑剔,无话可说,衣袍随身一瞬的簌动,加重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但他也忍得,抬手招来一扇水光凝结的金色虚境。
这个法术,说来还是他给教的,张着鸦心头怦然一颤,为之烂然生辉而久久忘言,梅不见余光撇过,似有若无,顿了顿:“这是生生术,法意左右逢源,取用如意,生生不息。”
张着鸦有点没听懂,但这种疑惑之外,更多的是心底生出的怪异感觉。
梅不见,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听到他想说想问的话。
但他没有反窥神心的本事,只好忍着。梅不见推化虚境时万分专注,或者换言之,根本不想被其他人叨扰灵光,满目皆是、仅是煌煌亮色,如归梦境。
“天上有帝廷,造机十二部,部部各司其职。虚元神宫,则是执掌十万八千辰宿,诸天星斗的神台。其间神灵,或排拨天文相象,推演吉凶和各界运势。或福荫星域分野,为空界、冥界顺化因果,使善得善,使恶报恶。人族供奉星君,称为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东斗护命,西斗保身,中斗逢会统监之责,三台通北斗,亦兼司听语默,二十八宿运行轨迹可划定日月和荒州四方,各中神祇亦近如是。”
梅不见声音极轻:“于其之中……”
于其之中,有一位神祇,起生在人间,秉性少恶,行善积德,又济民利物,亲缘淡薄,轻易入了修行。不知修行几何,修到藏气内炼境,三元神同逍遥于上界,算是仙人了,资质通透,便得神台敕旨,意奏名为神。
但藏气内炼并非高圣境界,没到见常悬衡境,也就不算灵心空住,更休谈气炁合一的先天合神境,依然与人灵等类,只是不顾外物,听着厉害些。天道惜爱,慈允不满之处,封为半神。
既为神,自有责,这位神仙呢,承拜虚元神宫中一位台星为神主,不算弟子,更像吏从,随星君回生注死,化灾解厄,修为日涨,德行完满,该擢任了。
天上星子,浩如烟海,密如棋列,星君只多不少,何谓一个辅神。各座星君御下从神一抓一大把,神台并非死水,万万年一场轮回,该渡劫的渡劫,该迁升的迁升,坏的遭天遣雷劈,好的得天赐道行与庆云。来来回回,增增减减,便知谁配得真神。
擢神之试,鉴心别性,只以心志通明为上品。这位半神正参佩的是上台僔德妙义星君的宝篆,学得不错,果真福泽绕身,博带彩衣神采洋溢。凡是长寿长生的神祇妖灵,何不是天地钟毓而出?都鬼精鬼精的,明面不提,还遵着规矩,背后一口一个星君,一口一个星君。
谁知,事以密成,饱穗多垂,半神之抖擞恰恰搏天之怒,最后一场神测,众座仙神面聚在神宫中,神树下,却接得台谕作斥,言今日不逢升只作贬,横有神祇,德不配位!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虚元神宫本是星主,四时循环日升月落无不相关,域下可有百万座高山,百万只险川,百万条阡陌,百万台楼宇宫观,内里往来轮回交踵计生的人妖魔鬼怪不计可数,凡而为神,无不戒惕,天灵一口呵息于下界都是覆海浪啸。因果倒置,神木愠而将枯,怎可了得!
众神顾不上开以庆贺的什么抚耀席会,什么紫宫大宴,风卷残云般瞬回四方,布列灵宝法阵,遣将护因果,文官武官齐上阵,这才没让九州生出浩然大劫。
这一遭过,众仙都抹汗顿悟了,一恨自己口不择言,该死该死!二恨同僚招摇过市,该杀该杀!
然,虽则未曾擢居九天正神之位的功曹都明白自己修行不到家,个个夹紧尾巴,收拾乱局封关自修,分下元神渡劫抵罪,但无人得知,那封神谕究其根本是痛责谁,降罪谁。
业孽小些的仙人消了因果重回仙班,未曾见得昔日众星君身影,却怪哉无新神。最为肆厥的一位已然陨落,几位略逊猖狂,也是不见迹象,部属全部随之礼散,友僚缄口不言。
至此,通天之灵树黯淡,无人成神。
张着鸦陷入长久的愣怔。
还是微老笑唤一声:“小鸦?”
张着鸦一个激灵,满头昏障,欲语还休。
左右顾盼,眸光还是落在梅司判身上。
梅不见的使法是见旧景,而非虚景。阁座神木果真极为华美,仙人衣容模糊,恰有引人入胜之深意,戏罢,终归于寂,叫人心头塞了一团湿棉花,胀胀的。
张着鸦再三凝意,使劲闭了闭眼睛,“那位半神,是……我吗?”
梅不见眸光瞥拂,说:“他名唤吾濯。”他只是短暂给予目光,又像往常移开,好像只是告知旁人他在听,而后不愿多看了,“是我同僚,是你旧主。”
这是好事,大恶大过并非小鸦可担当,他合该庆幸,面上表情却不然。
微老见多了悲喜,声音不显惊颤:“这是怎么啦?”
张着鸦面露茫然:“不知道,我好像有点伤心。”
吾濯既然是旧主,无论提携还是指点,必定有恩,吾濯有过,那他张着鸦必定也算有过。
各道轮回,魂魄聚合离散,去向是不同的。仙神最难得,道也该是最难的。都得修出清净心,才好修为无量长寿无伤。
前世为仙,走的长生道,如今为鬼,寿不寿,福不福,一点儿阳气没有,显然是贬,可想,昔日他也去欢喜附和了,助虐旧主,自己也没积阴德。
恩情尚不全知,业孽竟已成了。
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张着鸦又退几步,脑中只梅不见最后一句话,响得他头疼。
微老很容易看出异样,张着鸦毫无记忆,也即秉性如初生稚子,行止只凭本能,再者便是冥司所教。一朝言明太多,不见得是好事。便道:“你是你,吾濯是吾濯。”
不无道理。张着鸦搁下不提,只道:“既然我不是渡劫的,是不是一直是鬼了?是因为那个时候犯的错吗?有机会改吗?”
梅不见这次瞧了他很久,面色复杂,浮有隐忍,“不一定。是。有,也没有。”
这答的什么话?张着鸦不明白他叨咕的是什么意思,直愣愣地:“不懂。”
梅不见果然又避开对望,三指搓动,换了虚境。
却是一条河。
只是一条河。
“吾濯陨落后,按照顺位,该被擢神的,就是张着……你。”
梅不见声调冷清,以至于明明亲身所历,却能念出事不关己的冷静。
“神宫天衡司中有宝册,奉居神职者悉有撰录,属于吾濯的朱笔早就黯去,天上星位也隐去,你不信,擅离职守,上访象机司执着求排算,下探封都苦寻生死簿,癫癫狂狂已失神心,被剥去神格,星位同败落。”
张着鸦勉强消化一半,眼神渐而空放,无法言语。
洞外亮了些,风灯烧到此刻没有要断的迹象,微老秉持提杆,灯火出探,由西南到北方望满一整圈,焰心慌慌乱跳。
“小鸦。”张着鸦贴着洞壁转过脸,微老然后才说:“事已至此,终有一日你会恢复记忆,那我便讨你片刻厌烦。”张着鸦抿唇一颔首,微老便倾身点去,“你死在……这里。”
张着鸦细细记住那个位置,不愿再看,面壁阖眸。
前世爱恨,现在终于可知了,却是一身业报,没什么好说的。
仙人凭一路修行得来的福德善缘遨行三界间。为神自有供奉,虔信设有斋醮道场,若通晓天地之理,万物清风入其襟袖,甚至毋须太在乎香火有无。即便是没有正神之位的半神小神,恪尽职守,法力修为也算保身薪俸。人道熙攘,福泽被摊薄,死后为鬼要脆弱些,只得亲眷的惦念,三柱清香,蜡烛一对,纸锭入了袱包,纪算一世功德,拾掇拾掇也能轮回。
原以为是当人吃了什么亏,遭了暗算失去地魂,既然是这个来由,也不怪没人给他烧一把楮钱。
等了这么久,已经是寅时末刻,皓日昭薄,洞中石披上一角突兀的淡金色毡毯。
梅不见眉头紧蹙,兀自停眸不语。
微老不对任何人,拍了拍灯罩,焰舌安分蜷收,看着像一盘蚕豆大的毛尾狐狸。
他只是自言自语:“三月廿六……”
那今日值神便是心宿,心月狐。
梅不见倏尔回神,移去目光:“微老,我该走了。”
微老依然望着浸浸长河,老人家的声音总是听不出喜怒,甚至难言其中思量:“天衡司权衡神格,定其升降,既然找到小鸦,吾濯的事……帮我递一声,随后就来。”
梅不见敛去心神,不掺杂一丝私情:“不是,今日是出游日……”语断,想起自己确实要回虚元神宫,浅浅应下,“好。”
他起步一半,张着鸦拧身旋来,“大人!”
梅不见对着他,就没有对着微老的静净,脸上挂着“我难道没报名字吗”,但好歹消了烦躁之色,待他仿佛待经年不相逢,擦肩不相知的仙僚:“怎么了?”
张着鸦支使自己说话,因而辞句略有干涩:“从前,我们有没有什么交情?”
如他所见,梅不见不是很想见自己,原本以为是破障得罪,现下琢磨,恐怕还有前面债孽等着,问清楚,好歹做个明白鬼,该偿偿,该消消。
梅不见不需思忖:“没有。”
这头是洞太高,其实往下,晚翳还是深深。恰是风倾来,洞顶一颗石子,不偏不倚敲在他肩胛,复又蹦入遥外河湍。
那风灯不知怎的,“蓬”地炸起来。
据实论,这一句不甚堪信,但要去揣度旁人心肠,谅张着鸦乃是个糊涂鬼,真是左右奈何不得,“大人,那我该怎么报答你?”
梅不见说:“不需。”
微老抚好那只火狐,果真是眺渡河泛泛开了潮,推送半天,没见得尸体,于此之中,那小蛟没造孽,小鸦也没,此处该当别。
他收了笑色,这时只是司判:“你以为,撑到现在,轻易是靠小梅的法力?”
张着鸦恐惊扰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呓语:“难道不是?”
微老扬起风灯:“因果难参,譬如你对蛟龙,譬如他对你,并不能替之过这一遭。能在眺渡河长居的,没有等闲之辈。败的是定鬼测,不是过妖局。一是善缘,一是司职,法力都到你身上了。”
张着鸦略直起腰身,摸着心口。
没有再停留的理由,红衣拂移。
张着鸦一瞬忽然的慌悸,恰此时微老开口,便是诧然交叠的两声。
“梅不见。”
张着鸦的嘴唇颤了颤,直呼恩公全名,竟在须臾一瞬让他心乱如麻,如倾巢蝼蚁在心上辗转。这个名字,实在是……
微老先道:“在天衡司等我,先不必来封都。”
梅不见应下,转向张着鸦,但并不开口,只是等待。
是静静聆听之意。
张着鸦眼睫忽闪,忘了自己要问他或许有什么心愿,说“多谢大人相助”“不知日后是否会相见”“昔日万分抱歉可否替我向曾经仙友告罪”,只是,丢神落魄般,脱口竟是一句:“死生不复相见的不见?”
这一句,将他想问之人,旁观之人,全部问得怔忡难言。
大风起旋,天翻鱼白时最不堪凄寒。梅不见藏在一轮晕光中,瞧过去,衣袍竟还濡湿,血淋淋的。
片刻,或是一霎,他收下张着鸦的失礼,微微颔首:“是‘忧也不见,惧也不见’的……梅不见。”
本章涉及的三台星君:三台星君又称三台华盖星君,中国民间信仰之一。属太微垣,共六颗星,他们成对排列 ,即“上台虚精开德星君,中台六淳司空星君,下台曲生司禄星君” 。
《云笈七签》言:“三台有六星,两两而起势,横亘北斗第二{鬼勺}星之前,一曰天柱,乃王公之位、在天曰三台,在人曰三公。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为司命主寿;次二星曰中台,为司中主宗室;东二星为下台,为司禄主兵。又曰上台司命为太尉,中台司中为司徒,下台司禄为司空。一曰泰阶上台上星护助天子,下星为女后;中台上星为诸侯,下星为卿大夫,下台上星为士,下星主庶人,所以和阴阳而理万物也(摘自百度百科,详情大家感兴趣可以自行搜索或阅读相关书籍)
《太上感应篇》中“又有三台北斗神君,在人头上,录人罪恶,夺其纪算。又有三尸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辄上诣天曹,言人罪过。” 谚语中“举头三尺有神明”,其中神明泛指三台星君和三尸神,是指神明随时在人身后监察善恶,以此劝人不可做亏心事。
文中提到出游日,大部分是神仙离开天界,巡游人间,接受祭祀并考察善恶的日子,少部分是神仙离开人间,上天庭汇报,例如太岁神等凶神。因文中借鉴了北斗文化,也就借鉴了《北斗经》中的北斗出游日和北斗下日,前者为正月二十五、二十六,二月初二、初七、二十三、二十六,三月二十六,四月十七、二十七,五月初五、十三、二十日,六月初四、初八,七月初四、二十四,八月初二、十一、十九、二十七,九月初三、十八,十月初十、二十六,十一月初一、初九,后者为每月的初三、二十七。
找资料的时候没找到和三台出游日相关的,以此冒昧借鉴北斗,作揖作揖!
以上陈述绝不是宣传宗教经义,是因为文章借用了道教文化,作者(偶本人)也不好腆着脸说这些设计都来源于自己,必然要指明出处,表达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仅此而已。
虚元神宫的名号参考的是天庭斗部,天庭的部门,网上搜出来是八个,我写十二个是因为顺口,实际上正文里也用不上那么多,大部分还是围绕冥界和主掌星辰的神仙来写。东斗西斗三台等分部的职责,也是参考了百度百科和相关书籍,综合得出结论,但实际上依然有细微的差别,文中表达只是一种概述,不够精细,因为主要倚靠北斗和三台,对于其他星君的描述也就不再深入挖掘,而关于前者的表述会尽量融合到剧情里,后文提到后会细细列出资料来源,此处不作赘述。
因为涉及到一些神仙的宝诰,最开始打算移用原号,但用下来发现很惶恐,想了想,实在不敢亵渎,所以厚脸皮又自己编了,事迹什么的也是私设,只图写文开心,绝没有贬低、扭曲传统文化的意思。
实际的斗部体系要比我借鉴的复杂多了,只写这么些是因为我能力非常有限,道教文化庞大浩瀚,我出于写作去看,因为时间目的天赋等原因,确实学得很少很少,这是文章的短板,在此真诚地和大家道歉。
因此,文里私设众多,类似于考场上不会的我就开始乱编了,可能有一些脑洞大开以至于离谱的设定和情节,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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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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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潜蛟将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