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犹豫往下游跑,因为上游离血石更近!
然倒腾不过十几步,极细的闪电劈到脚前,周遭起了风啸声。
还有他的小蛟!
张着鸦一拍脑袋。
忘了这个祖宗!
斟酌,折身,只是这一瞬犹豫,小鬼都围了过来,收紧成扇不再妄动,只有凝聚的,阴沉沉的目光。
这真是再给十条腿也跑不得,必得正面迎敌了,张着鸦正想什么才是破局之法,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
身后,静悄悄的。
闪电不晓得从什么时候消失了,白昼假象无声褪去,天地静寂如初。
月无,星无,人无。
唯独绝壁之上依然插着那只风灯,火光幽沉,闪烁间告诉谁,眺渡河,成了血河。
灵鱼与鬼群对峙,张着鸦扑向河岸,跪停泥涂。
眺渡河并不算远阔,边际目光可及,但绝峭合围,石峰垂凝,却是斫入黄泉九地,相比河流,更像崖渊。
雷电退去后,那蛟龙一直未能昂扬出水,暗流重重层层的漱击也不过是让血液蔓延更快,汩汩下泻,色状哀艳。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张着鸦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到水蛟身侧,轻轻抚摸,这家伙果然是晕了过去,鳞甲倒掀肢爪萎缩,口须上都是烧灼的痕迹,皮开肉绽,陈伤无数。
他也不晓得怎么给别个治伤,胡乱比划着渡了一些法力过去,破口反而更大,赶紧住手,心道奇怪。
他悬停在水蛟身侧,一边握着它的爪子企图唤醒,一边思索对策,河水势意向前,冲过他们,则会发出“咕嘟”的吞水声。
天边又下起雨,这次小了些,洒在河面上像是什么东西在踩水。
又一阵暗流冲卷而下,力道太大,张着鸦翻了一个筋斗,挣扎得不成样子,好容易拽住同样漂流向前的水蛟,反而到了河的另一边。
蛟身形段伟壮,占距不俗,河道以深邃见长,浮泛其中反而逼仄,潜流更急且携有水草,掠过手腕痒酥酥的。
张着鸦甩甩手,似要丢开水草粘腻的手感,而后招了一只小鱼。
治伤不成,察看可以,灵鱼是护体之用,跟随张着鸦的指引一路摆尾,拂过后者愈发哀怜的眸光。
这一侧的鳞甲更是惨不忍睹,雷电剌割的痕迹纵横交错,伤口坑坑洼洼,简直是狗啃过。
蛟龙晕而未醒无法自愈,血水几乎是往外喷的,张着鸦看见这个颜色就想打寒噤,琢磨着不如招几只灵鱼,直接把伤口堵住,没时间回头直接探指。
小鱼化水而生,因而不是虚象,指尖捏到实物,扫眼一看,却是发丝。
他甩开,颇有些不解回头,鱼群背身朝外,死滞不动,辉金散放之下外界一概不得知,他随手揪开一条尾巴,正对上罩洞外一只眼珠。
破口显现的瞬间,黑色化开,填满了瞳仁。
张着鸦的脑中“嗡”一声惊鸣。
鱼群瞬间鼓开,间隙拉大,金光所照更远却也更薄,宛如一只形制华美的琉璃珠笼。
笼隙大如攥拳,森白的鬼脸果真在后边,它犹豫一瞬,扑面呼来,金光有如丝线的勒结之用,那张脸强破不得,被结界勒得眼珠暴突,中心一点翻搅滚动,越挣扎,眼珠凸得越厉害,像是被挤压的一包脓胎。
张着鸦一瞬往后贴去,不小心压住水蛟的伤口,血水猛地一飙,四面八方都腥艳起来,金光透照的乌碧水变成了斑驳诡异的红色。
那只眼睛更是狂躁不止,缩退一寸,直接一头撞来,结界如铁壁铜墙不可摧折,内里满腔血水却是猛地随之一晃,如潮反涌。
那只鬼顶着结界,深深卷了一口。
张着鸦满面惊悚看完了这一场,那鬼食髓知味,径直探进五指,顺着内壁反复抓挖。既如此,岂有不知之理!将手中小鱼利落拍上身后水蛟的横伤,张着鸦一念收紧鱼界,这东西威力太强,竟轧碎了一截鬼指头。
这种东西离近了没好事,张着鸦隔水将之弹出,麻利掀身作滚,没有碰到水蛟的伤口。
鱼群随他翻了好几转,每到新的一处,就自发游出几尾镇压血痕,越到后头,珠罩越是稀松而撑张,围界却越窄了。
河川湍湍犹未止歇,雨珠脆弱,呼啸而下却尖利得很,金罩之外水波跳荡,时涨时消,不过是被灵鱼折照,颜色匮乏。
张着鸦滚得很快,已经到蛟首附近,这一圈鳞甲坚硬因而伤口不多,勉强能碰。
水蛟类龙,兽骯附近都有披毛,丝缕如发,张着鸦狠心薅了一大把,确实灵韧乃至于一毛不拔,根本不起唤醒的作用。
不过灵鱼可传音,催一催这蛟说不定可行,他看司判大人使过,依葫芦画瓢招了一只,飞快塞入蛟耳。
灵鱼再是璀璨照人,经他这样消耗,如今也不过两成,依然是尾巴尖朝内,不游不移,又因为本职是必须紧紧护着他,只得不停缩退。
金光弥涣,越到边际,越是残辉难照,但正因长河侵蚀中如此庇护实在是弥足珍贵,亮色蒙过身躯轮廓,反衬张着鸦的特别,孤寂得令他不安。
最下头,光芒最弱处,护罩破了洞,足靴掉晃。
五感尚存,点破那股挥之不去的缠绕感。
足腕猛地一沉。
张着鸦一颗心几乎颠到空中,出于本能提住膝弯,遏制这场跌坠。
连忙俯首一觑,一只青白面皮的小鬼,十指完好,正仰着脸,面无表情拽他的脚腕。
要死了,哪儿来的!
弃靴保命才是更紧要,张着鸦狠力挣扎,极其锋利的冷意如一道寒电瞬间穿透了灵识,迟一步跟来痛意。
那鬼的五指又尖又长,如一排刻刀没入皮肤。
张着鸦一瞬闪了好几个寒颤,恨不得立刻蹲身抱住自己的腿凄声尖叫,但,不能!
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面容几乎僵成铁板,向后奋力一甩,直接抽出了小腿。
伤口果真皮肉模糊不忍卒看,但好在身份特殊,没有一丝丝的血流出。入骨之伤,让屈膝也艰难了起来,他蜷不能蜷直而未直,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向下探指。
须知,此一举虽不知迎送,却胜在姿态缱绻,仿若往下并非渊渊玄河,而是万丈光彩流霞。他呈折身倒悬之姿,似乎下一瞬就要俯冲归仙,眸光清润无匹,之间寒意,未有半分掩藏。
时至此刻,这些鬼竟还没有抛弃“冥吏”样貌,仰头望过来时,会有很深重的懵懂感。
它竟漠然忘乎其中,就这样,将手放在张着鸦的掌心。
指尖交触的一瞬间,血脂果然糊了一手,张着鸦视若无睹,余光在什么地方扫过,而后,一掌掐住它的喉咙!
这一切只是瞬息之间根本由不得任何人反应!小鬼撞上蛟身如同撞上一堵巨墙,哀嘶来得后知后觉,简直是尖叫。
而与它相对的,是一对冷静而锐利的灰瞳。
张着鸦空闲的那只手平平放出,蓄势待发,每个指尖前悬有一枚灵鱼幻化的金刺,根根冲死穴。
这家伙在他手中疯狂挣扎,下肢甩成水缎,还没遭刑,却已经抽颤得握不住了。
鬼类已然一死,对于彻底消绝有着源自元魂的恐惧,要想让它们甘愿赴死,万不可能!
它攥着张着鸦的手腕,快要捏碎那段骨骼,却是眸如春水,清不映恨,“你忘了……是我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忽而长蛟扫尾,如筋鞭甩了一记,罩界几乎散架。
怎见得有如此始料未及的时候,他们不受控地向前一冲,个个晕头转向,五指果然松了,那鬼要趁机逃脱,张着鸦眼疾手快收力,将它砸回丛丛鳍衣中。
水蛟已醒,睁开眼。
它的瞳孔收窄如一柄冷剑,闪烁着一线锋利的金光,盘卷腰腹,终于在漫无边际的暗夜中挥出尾巴,重重拍下!
眺渡河迎来最为惊天撼地的巨震,暗潮堆卷齐齐扑涌,瞬间将周遭百里之生灵全部冲洗殆尽!
张着鸦在水下,被震得快要飞出去,却被什么东西更快地缠腰拽回,两股力道有着截然相异的发心,一道狂悖不堪,丝毫不管他的死活,一道得来生硬,好像并非主动,却似枝条环拥,轻柔近于无,让他一瞬愣怔。
漫无边际的漆黑实则占距上风,须臾将他吞入潮响!
水蛟盘旋而上,遥遥视之,此物更是庞然有通天之势,张着鸦踩水追去,挣扎不过三浮之距,忽而停下,腰腹传来撕裂的痛楚。
周围黑懂懂的,停足细看是决计不成的,张着鸦兀自扒扯,痛意愈发浓郁,他不敢猜现在是如何情状,灵鱼已收,若要求生,或许只剩一个办法……
咽结被五指掐入的同时,张着鸦的手摸到了对方的背心。
那只被他困在手中,没被冲走,唯一的,小鬼。
此刻面对,指甲在喉咙切了一道,痛煞慈悲心,张着鸦一脚踹出,小鬼胡旋转来,扑抱到他身上,森口白牙如撕吠,张着鸦捏开它上下两颔,嘎嘣一声果真惨不忍听,小鬼目中凄黑爆裂,嗬嘶狰狰欲出杀变,缠在腰上的发丝收紧。
张着鸦不想再分心去挣扎,一掌扼住它,神足通下闪至中水薄渊。
水蛟已有觉察,条形长尾掀劲而来,也卷住他腰腹。
如此触感力道,方才冲水急湍之中忽而一救想必也是这家伙了,好孩子,懂感恩!
张着鸦几跃到水蛟躯侧,毫不留情重重一砸!
没有灵鱼化针,但杀个同类亦有何难?
他五指成爪,钉住小鬼胸膛……
小鬼仰颈,绝望到近乎麻木,目光呆呆如同傀儡,张着鸦的指尖越没越重,面上的愤恨也一点、一点加深,积郁成痛!
河表起了动静,一粒黑点越滚越大,竟然暗生了涡旋,即便勉强借庇蛟身,张着鸦也是衣发泼散,伤痕累累,悬渊再久留不得。
但是,那只手,一直没有插入心脏!
张、着、鸦,
你杀,还是不杀!
他闭上眼,昂首咬牙,恨恨将小鬼摔了出去。
水蛟呼啸贯下,张着鸦敞怀迎它,最后一抱灵鱼自无垠天地间幻奔而出,嵘嵘煌煌,如集鸥鹭,蔚然翔飞。
它们幽然奔临入水,向意极笃,铩鳞如清金石振,封住了水蛟的余伤。
张着鸦不再回首,屈膝蹬上蛟身,随之俯冲而上。
杀出河面的时候,涡流堪堪卷到蛟尾。
一鬼一蛟在空中轻轻一跃,弧度优美,后者穿入更远更深的河界,前者攥着飞浮的口须,奋身立直,一头撞入旋渊。
冥界入口豁然开启,泝泝招引亡魂。
张着鸦本为阴间客,引路鬼门阴阳各异,于他只是制式差别,任随寒水冲涮自是岿然不动。
门在水中,就是漩涡,这冥界会门宛如一尊巨型漏斗,张着鸦点在纵深处,折颈见去,不免心中敬肃。阖眸定神,两掌竖切,宛转排开波澜。
一条金光于河域中油然而出,照面极明,摆摆鱼行,从张着鸦手中游往湫湄,化为河边草,如同墨线丝量,在两点拉出笔直一线。
金光睒闪,耀目已极,必定能表警戒,斥退来客。
功德圆满,张着鸦得以解脱,抖着小腿朝岸蹬去。
漩涡在背后,满域漆黑,一块硬物猛地撞入怀中。
这一痛吃得极狠,事到临头谁在捣鬼!他龇牙咧嘴回身去眼,真是头都气大了几圈,猛地推开那兽鼻,捂着腰杆,“大爷,您想干什么!”
水蛟眼瞳已然完全成型,微微外突,炯炯泼金一竖黑,如烈火焚烧中方棱一印,更显威慑,它吐出一口水,将张着鸦喷到一边。
夜深水黑,云薄雾白,水激雾搅,黑白交溅。
张着鸦心中惊潮怒卷,这东西原来是故意跑回来的?
蛟身收滑,竟一尾甩来!张着鸦不得不平身躲过。此处靠近河面,天光微变投影晃荡,瞬息折出一片血色,张着鸦面色微变,翻身而起,闪到金线正前,正是玄蛟东侧。
雷劫已过,蛟龙身大数抱,护身灵鳞未消,明明灭灭,滑手得很,真是抓也抓不住。
再一摆,张着鸦险些被它腰斩,退贴水中岸坡,暗惊这家伙怎是如此脾性,疑惑之下只得远攻,一念法术变换,一枚金鳞由护转咬。蛟身不过轻轻一折,水浪翻刺,灵鱼被拍碎了!
狂沫翻卷中蛟首定定看来,凌目漆黑。
不对,不对……
他甩了一把水去试探,如同耳掴,水蛟发出长长一声怒啸,音浪中毫无怜悯之意,将他一瞬吼飞,撞石一声闷响。
痛!
张着鸦骇而忘行,蛟龙却是奔水奋而忘死,一时间不知是涡流迷眩还是它自投死路,金线在前颤抖难休,水涡逼来了!
司判大人已经说过,冥界,它万万不能进!至此,恐怕只有撕毁灵鱼才能让蛟龙痛到清醒,张着鸦已经动手,却在同时见到血液飙射,
他的眸光一片闪乱,翻印的动作……
“……结束了……”
天外忽来音,犹豫的刹那间,金光破隙而出!
玄蛟周身之金鳞片片回转成鱼,扎刺入骨,蛟龙昂首痛嘶,清明入心间一振而上!
细线迸发流瀑,上下通天彻地,巨障迷迷。
金光泼如流纱,龙翔其中如投天河,行迹时隐时蹙,遍体伤痕层层合愈如神力缝织,玄鳞渡上金光,额上尺木隆出,肢趾寸寸拉长,条尾浴焰,宝象庄严!
一龙既出,雷雨相庆!它腾踔于空,盘旋,嗖嗖入了云。
张着鸦仰天长观,仿佛泪洒襟袖。
何处敲打,送来梆子声。
瀑断自天坠,眺渡河收,一线波澜随风动,夜半钟鸣。
“良善有余而狠断不足,刑吏无悲,你失败了,着鸦星君。”
到这一章,其实潜蛟将行就结束啦,但因为还没到下一个支线,我就先不改分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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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潜蛟将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