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后 第3章 初见

次日一早，楚国太女楚襄亲自引领齐国一行，自楚王宫出发，行约一个时辰前往楚京上华郊外。

楚襄性情颇为风趣，一路上与齐国几位小娘子闲聊谈天，众人听她讲述着楚国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间便已抵达。

“便是此处了。”

未曦抬起头，看向那书写着“青云”二字的匾额，字体隽秀飘逸，仿佛鹏鸟展翼，即将扶摇直上。

心中不免对那位传闻中有经世之才的卫夫子愈发好奇。

先前，卫朴求请成立书院，楚王欣然应允，并豪迈地赐下京郊的王室园林用于书院的院址改造。因此书院占地辽阔，数座建筑群坐落于繁木之间，恢弘中不失幽静。

藏书室，习武校场，音律堂，君子所修六艺俱全。

书院中有一方湖水名翠微，翠微湖畔环绕建筑群，为学生寝居及食堂。

思明台是学习授课之地，其中有清、静两室相临，年幼者入清室，年长者入静室。

齐国除了未曦和祝衡年龄最小，其余人都在静室，学习和清室不同的课程。

“真是可惜，不能和未曦妹妹一起听学了。”宫仪对未曦眨眨眼，似是打趣般笑着说道。

“殿下和诸位姐姐在静室的课程，想来一定更为深奥。”未曦谦逊地说，“等我和祝姐姐再长大一些，或许就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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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还好，总算赶上了！”祝衡拉着未曦一路小跑，来到思明台。

“祝姐姐，习武校场虽然好，下次可不能一直在里面待着，错过上课时辰哦……”未曦有些无奈地微微喘着气。

原本看在时辰尚早，两人便在书院四处走走逛逛，熟悉环境。结果祝衡这小姑娘方一进到习武校场就浑然忘我，再也不想去其它地方了，一番舞刀弄剑好不快活。

那里离思明台距离又最为遥远，几乎在书院相反的两端，未曦只得默默算好时间，及时“狠心”地提醒她。既能让她玩个尽兴，又不会真的迟到，一炷香时间，刚刚好。

“好啦，对不起嘛～最近一直在赶路，好久都没有机会舒展筋骨了，所以人家才会一时兴奋，忘记了时间的……”祝衡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未曦笑着摇摇头，与祝衡一同走入清室。

各国的王公贵族之女几乎齐聚一堂，若非青云书院的存在，这样的场面的确十分难得一见。

在门口初略地扫了一眼，未曦心中便可大致将诸位未来同窗的身份与母亲的档案对应起来。

国公府的情报搜查水平，从来都是齐国，乃至天下顶尖的。从各国政权的内部划分和权力倾轧，到某国贵女幼年时喜欢吃哪种口味的糖葫芦，都被详细地记录在册，送到了她们的小主人手中。

不过，真的很难将那几个在档案里被描述为“甚是挑食”“受宠顽劣”“自小喜哭”的小孩子，和眼前那些有模有样的小贵女们联想到一处呢……

清室虽然是年幼者的课堂，但初次远离家国来到陌生之地的少女们并无丝毫拘谨之色，自小的教养让她们自然地学会了如何与人得体地交际，以及，如何在交往中趋利避害。

在等待夫子到来的间隙，众人都在或热情或矜持地同身边人聊天谈笑，却若有若无地忽略了一个角落。

有个身影略显清寂地坐在角落读书，虽然被所有人孤立，背脊仍是挺直的。

未曦被那个女孩子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位黑衣黑发的少女。她有着秀美的容颜和沉静的神情。她的身形相比同龄人有些清瘦纤细，衣袍整洁，但似乎有些旧了，在一室贵族子女的锦衣华服中不甚引人瞩目。她面前的坐席上，物事摆放得整齐细致，条理分明。

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她正静静地坐着读书，神情十分专注。

教室气氛原本还算和谐，直到一声张扬的奚落讽刺传到所有人耳中。

“——可怜虫，被自己的母国送来做质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谈笑声沉寂了，学生们的注意力渐渐聚焦在教室角落。

有一年轻娇美的女孩身着华丽红袍，众星捧月般被随从拥簇着，昂首走到黑衣少女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黑衣少女恍若未闻，沉默地拿起下一卷竹简，继续阅读。

红袍女孩恼怒起来，“啪”地一掌拍在她书案上：“喂！本王女在同你说话呢，你竟敢装作听不见？！”

有几卷竹简震落在地。

黑衣少女俯身去拾，却被红衣王女恶意地踩住了竹简。

她微抿起唇，终于抬起头，眼神淡静地看向红衣王女。

少女一言不发，面上无甚情绪，没有任何受到羞辱的愤恨或是畏惧。

她的目光清明，仿佛是在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红衣王女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又是这样不可一世的眼神！

如此身份低微的人，她神气什么！

王女立威不成，回头色厉内荏地招呼自己的随从：“你们还愣着作甚，看不出来这家伙对本王女不敬吗？给我教训她！”

“……殿下，这样真的好吗？这位，毕竟亦是来书院求学的学生……”随从们有些犹豫。

“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无奈，随从们只得走上前来。

周围人皆作壁上观，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未曦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这是来书院的第一日，按理她不该管这件事，不该随意出头。她自知自己并不是一个同情心和正义感泛滥的好人，可为何会对一个初见的陌生人产生怜惜之情。

或许是她的身影太单薄，风骨又太清正。

祝衡连忙扯她的衣角：“未曦妹妹不可……”她以为未曦没有认出红衣王女的身份。

此时，一道清亮和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辙儿，书院内禁止私斗。”

闻声，气焰嚣张的红衣王女及她的众多随从皆一静。

楚辙抬头看向来人，非常不情愿地停了手，应道：“……是，王姊。”

那来人约有十七八岁模样，身材颀长，容色清逸，一身绛红长袍并无凌厉之势，反而温润翩翩，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正是楚国太女，楚襄。

楚襄信步走来，淡淡扫了一眼楚辙，道：“在此生事，你很闲是么。王上不日便要来书院考校，该背的书可都背下了？”

楚辙脸色微变，支吾道：“呃……还没，我这便去了！”她根本不爱背书，只喜欢舞刀弄枪，只是迫于王姊的威严不敢放肆。

楚辙离开后，楚襄对依然坐着看书的那人一礼，温声道：“小妹莽撞，还请阁下见谅。”

黑衣少女面无波澜地颔首，道：“无妨。”她的声线偏低，却清澈如潭中玉。

楚襄又对屋内其余人抱歉道：“舍妹搅扰各位同窗清修，孤代她向诸位赔礼了。”

众人自然连忙表示无碍无碍。

此间事了，楚襄也要回到静室，转眼看见未曦，含着一抹得体的笑，语气却带了点不着痕迹的亲近：“周妹妹，又见面了。”

又对祝衡问候一声，“祝小娘子。”

和齐国两位小贵女互相见礼后，楚襄从容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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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东道之国太女所展露出的风度和亲和，显然让清室众人皆心生好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语气中满是欣赏。

祝衡亦赞叹道：“楚国太女平日素有贤名，如今看来，确实贤良。”

未曦笑了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若是太女真如众人所言那般贤良，便不会等到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才来收场，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罢了。况且，对故意挑起事端的王妹只是轻描淡写的两句问话，半分斥责之意也无，这般偏袒的意味不言即明。大概只是怕夫子执行院规，将楚辙除名，为了维护楚国的名誉，楚襄不得不制止这场闹剧。

从小在母亲们耳濡目染的教导下，未曦对朝局的判断和思考，几乎形成了本能。她本就聪慧过人，亦有着超出年龄的政治敏锐度与通透冷静的洞察力，总是能够从微末细节推演出深刻的见解。

楚辙此人，嚣张，任性，鲁莽，愚蠢。

在她的衬托下，楚襄更加温文尔雅，英明贤良。

所以，这究竟是一种袒护，还是变相的放纵呢……

未曦想到档案中颇有深意的那句，“楚王偏宠幼女辙”，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已立太女，却宠幼儿，这在史书上并非没有先例，可结局却都算不得好。

按照礼法，一国太女作为储君，理应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但若楚王偏爱纵容幼女过甚，臣子难免揣度上意，正可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长次以往，朝堂易分裂成两派阵营，支持两姊妹对立，有心之人甚至可以趁机怂恿三王女争夺王位，稍有不慎，国本动摇，楚国危矣。

不知道楚王这样做，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糊涂到全然放心。

目前看来，楚国的这位太女殿下，刚柔并济，笼络人心的手段还算颇有效果。然而，总是纵容楚辙生事，绝非长久之计，恐怕未来难免会生出许多烦恼，便看太女是否有手段压得住自己的王妹了。

这些想法不过转瞬，未曦回过神来，对祝衡说道：“快到授课时间了，祝姐姐，我们入座吧。”

她环顾课堂，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名黑衣少女。

方才楚辙的话里，满是讥讽意味的质子，又着黑衣，指向的身份只有一个——以玄黑为尊的秦国王族，大约两年前，因秦国与楚国议和，长女秦弈被送往楚国为质。

不知是否只是因为，那人的身边恰好有清室中仅剩的两个相连空位，未曦径自向那名黑衣少女走去，在她身边友好地开口问道：“请问，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她的外表云淡风轻，但心中竟然升起一丝隐隐的期待和紧张。

久违的善意让秦弈微微一怔，她从竹简之间抬起眼看了未曦片刻，深黑的眼瞳中并未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轻轻颔首道：“请便。”清冷的声线不易觉察地放得柔和了些许。

未曦对秦弈施然一笑，在她的邻座坐下。祝衡跟着坐到了未曦的另一边空位。

开学第一天，两个宝宝见面啦！未曦第一次见面就心疼老婆了，哈哈。

秦弈其实是有小心机的，书院规定仗势欺人者会被永远驱逐，她是故意激怒楚辙的，可惜被楚襄制止了。

楚辙的心理，可能像是小学生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来引起对方注意，不过不重要，她戏份不多。

未曦秦弈相见的第一眼，就暗自心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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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