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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夫丑矣 第29章 生路

作者:蝴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6 14:35:47 来源:文学城

要说这朔陵郡与京城最大的不同,大抵应是在这市井之中。

京城的长街宽阔敞亮,飞檐斗拱竞相争高,建筑上都极力追求着雅之一字,招牌上也颇具讲究,多为名家题词、金漆描边,往往一字千金,便是元宥音所经营的玉颜楼也不能免俗,当初开业时的匾额还是央了元珵所写。

而朔陵不同,这里的街巷少了京城的脂粉香风,路窄道长,两侧的商铺低矮朴素,铺子上贩卖的商品也多是些针头线脑、粗陶瓦罐,虽不是名贵物件,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自有一股淳朴之气。

位居皇城脚下的南北要冲,这里卖的货物除了些生活所用,还能找见京城之俗和南边之异,可谓是琳琅满目,使得从未离京的云岫看花了眼,神情很是兴奋。

“夫人您瞧,这陶俑好生别致。”

她素手一指,元宥音依言找去,见铺上那小人做鬼面状,当是出自南方的彩俑,看模样倒是古灵精怪,好生别致,她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可喜欢这物什?”

她在外经商,这些物什瞧得多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不过见云岫如此,说罢,便要去袖里掏荷包,阵仗上看大有云岫应声欢喜,她就做主要替她买下此物的意味。

她出手一向大方,云岫深有体会,也不和她客气,满面欣喜地接过被买下的陶俑,声音响亮:“多谢夫人!”

元宥音从容应了,仰面一看,因她们买俑耽搁了一会儿,被早市熙攘的人群挤散,霍治和砚冬两人已然走到了前头,此时正站在路边等候。

她领着云岫追了上去,掀起帽下纱帘一角,瞥他一眼,就见他再自然不过,探过手来执起她的,得了她一句嗔怪:“这么多人呢,也不嫌燥得慌。”

“怕寻不到你。”霍治浑然不在意,随口解释。

云岫和砚冬在后,两人并肩在前,交握的手掩在袖摆下,虽然看不见,两色衣袖却纠缠在一起,仍谁见了都知道袖下光景,欲盖弥彰之意显然。

元宥音不过嘴上不情愿,手上却未有挣扎。

渐入夏日,她惧阳微热,晨时出门便让云岫拿了这顶帷帽,本是避暑之用,如今倒是很好地遮去了她的样貌,隔绝了外人探究好奇的目光。

她带了帷帽,霍治却是坦然地走在行人面前,隔着白茫茫的一层薄纱,元宥音侧目瞧他,未从他脸上找出一分不适。

她惊讶他脸皮之厚,却恍然觉察出一点,他在这郡里长大,又成了武将第一人,如今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这么久,居然无一相熟的人认得他。

元宥音好生奇怪,问道:“夫君以前很少出门么?”

“怎么这么问?”霍治说。

“这么久了居然都没碰见一人识得你。”元宥音一顿,压低声音,担心被人听了去,就靠他近了些,“霍大将军的名号这么鲜为人知啊。”

她说后半句时,语气非常生动,话音刚落,霍治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急着解释,脚步一转,带她走进一家茶楼,上了二楼雅间,才缓缓说起:“他们不认得我是应该的,不过不是因为我少出门。”

两名随侍留在外间,店小二斟好茶退出,屋里只剩彼此,不用怕有人闯进撞见,于是元宥音摘下了帷帽,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是为何?”

她本想在另一边落座,却被霍治拦腰抱到了膝上,侧身坐在他怀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因为我算不上朔陵人士。”

昨日榻间他抱了她一夜没撒手,整晚过去他竟迷恋上了这个感觉,如今得了机会便想揽她入怀,枕在她柔软的肩头,黏人的劲儿比之糯米还要过犹不及。

稍敞的窗棂边飘进街上叫卖的声响,好在无人瞧得见,元宥音也就由着他去,闻言瞳孔微张,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你做了伪籍?这是欺君。”

她就差把“你是疯了不成”问出口,引得霍治笑意愈深,空出一手轻点了下她额间:“当然不是。”

谎报户籍在任何朝代都逃不了一顿板子,何况他还有军衔在身,即便那些言官要弹劾他一项欺君之罪,也是使得的。

“十多年前战乱初定,敏敏在京城有所不知,那会儿朔陵并非此时之景,匪盗横行,城狐社鼠割据一方,官府形同虚设,城里乱成一锅粥,乡下更甚,税吏比山匪还凶。”

元宥音静静听着。

霍治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像是在讲故事一般:“离城往南几十里有处岭地,山高林密,少有的几处散户在那里以狩猎为生,轻易不会入城。”

他知道他的敏敏一向聪慧,听到这里肯定能猜出什么,因此垂眸看去,果不其然在她一双剪水秋瞳里找到了几分沉重。

同她提及过往,本意并不是要她伤神,霍治轻叹一声,覆在她手背的大掌紧了紧,继续说道:“我便是来自南岭,从军之后,朝廷造册以郡县论,不分乡野,籍贯这才落到了此处。”

难怪乡音不改,却见面不识,原来是因为他不在此处长大,入伍后又从未返乡,自然无人认得他。

世人谈及他时,只草草道一句他是寒门出身,元宥音便以为他应是这朔陵里的哪户人家之子,绝户后不得已才从军。

所谓寒门,至少是破落士族、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祖上曾有过功名,门楣虽倒,余风尚存,可他不过是乡野少年,这样看,竟是连寒门都算不上。

她不是在意门第之别的人,却因家世显赫,更知大越盘根错杂的氏族大户有多在意门楣,军中各卒也多有高门子弟,她不禁去想,他这样低微的出身,在初入军营时要忍受多少难以想象的非议。

元宥音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霍治将自己出身尽数摊开在她面前,素来冷硬的眉眼竟浮现出几分紧绷感,呼吸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可见他心底远不如表面上淡定。

她贵为皇族,一出生就站在顶端,初见时,霍治便觉得像她这般人物,就应该把一切珍宝捧到她跟前,供她挑选,娇养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他有什么呢?

猎户之子,没有家学渊源,没有族亲提携,孑然一身上了京城,和她称得上一句真正的云泥之别,如何与她相配?

霍治喉头微涩,忽庆幸起方才将她抱起,这个角度正好令她瞧不到他的神情。

雅间里陷入沉默。

元宥音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较大的那只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用刀枪留下的茧,认真些还能见出一道浅浅的疤痕。

也不知是怎么伤的,才能把口子开到这处来。

那番话里藏着的艰涩她听得出来,他在怕什么呢?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里握着无数军功,几乎从无败绩的人居然会怕……

“霍长嶷。”

她终于唤道。

窗外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语气里是一贯的骄矜:“你想不想知道,其实我硬要跟来朔陵,除了找到真凶以外,还有一个目的。”

霍治迎上她转过身来的目光,低低“嗯”了声,愿闻其详。

元宥音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打算何时带我见见爹娘?”

他一怔。

她话中的爹娘自然不是说元珵,看着他的那双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坦坦荡荡的真切,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虽未谋面,但按礼数,我既嫁了你,便该去拜见公婆。”她说,“只是我不知道二老葬在何处,你竟然也不曾主动提及,可真叫我好等。”

霍治黑眸一沉。

他设想过她的回答,包括带她回郡,又何尝不是存了要将一切告知她的心思,只是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是怜他过往,不是嫌他出身,唯有迟迟不带她去祭拜父母的埋怨,寥寥几句又好似说尽了千言万语,于他而言重若千钧。

“好。”

再启唇时,他方恍觉声音微哑,没有多应下旁的什么,也没有许诺何时前去,只说简单一字便已是艰难万分。

元宥音笑了笑,难得体贴一回,不去催他,而是埋首在他胸膛,听他略显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稳。

他们在这茶楼待了好一会儿,正想离开,便听门外传来了砚冬的声音:“郎君、夫人,纪大人求见。”

茶楼人多混杂,昨日霍治进城大张旗鼓,众人皆知,将军的身份在郡城里太过明显,恐引人耳目,在外砚冬等人只改口称他为郎君。

闻言,霍治和元宥音对视一眼。

进入这茶楼除了歇脚之外,本也是特意为纪吴留出的机会,刚刚他们待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影,这才要作罢离去,没承想,临了还真让他们等到了人。

元宥音执起帷帽,借屋内作雅的屏风遮了身形,霍治等她坐好,扬声让砚冬放人进来。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站在堂前的男子显然不似他们随意,穿着上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一身布衣,垂眉敛目,其貌不扬,便是混入人群之中一时怕也是难被找出。

面对外人,霍治恢复了原有的漠然,下首的人略显局促,明明是他求见,却三缄其口,只把袖下一双粗粝的手握得死紧。

霍治不动声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扫过他的袖间,执起茶盏呷了一口,广袖一挥:“纪大人请坐。”

怎知下一瞬,纪吴猛地抬起头,竟是颤着身子,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霍治面门,眼神中充满了坚决。

一介文官的身手能有多快?却胜在了出其不意,他们俩的设想里并没有行刺这一出,藏在屏风后的元宥音捕捉到寒芒,瞳孔地震,倒吸一口气,情急之中便想去挡。

到底中间隔着距离,还没等她现身,那柄短刃就攻至了霍治身前,元宥音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就见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了去,连盏中茶水也未溅出半点。

纪吴紧咬牙关,不愿善罢甘休,还欲再来,却被霍治掷出的茶盖打中腕口,手上吃痛,短刃飞了出去。

哪还需要霍治再做什么?藏身暗处的护卫听到异动,身手敏捷地闯进屋里,不过两人,便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纪吴,让他动弹不得。

见状,元宥音放心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竟是攥住了袖口,好好的衣裳被她捏出了褶痕。

她顾不上这些,借着遮挡去寻霍治,后者听到了响动,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无虑后,才转头,沉下脸,俯视跪着的纪吴,冷声道:“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不管纪大人什么理由,本将军现在就能将你缉拿归案。”

气氛骤然凝滞。

云岫和砚冬二人因护卫夺门而入,反应过来后也冲了进来,见此间无事,方才退了出去,阖上房门。

纪吴被两名护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仍倔强地直视霍治,不知怎地,元宥音竟从他眼里瞧出几分湿意。

霍治面色不改,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器与木面触碰,发出一道掷地有声的脆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纪吴心口。

这还是元宥音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跟在她面前时的温声细语截然不同,表情肃穆,姿态庄严,容不得半点挑衅,不由得心神一震,屏了呼吸。

“纪吴。”他沉声,语气带着不可置喙的威严,“机会只有一次。”

这话里意思大有玄机,好似已经看穿了他此番行刺中的破釜沉舟,纪吴几乎无处遁形,险些要淌下热泪,那双年迈腐朽的眼睛里,挣扎、恐惧、决绝交替闪过,终是化为一句:“将军明鉴!”

对比他的百感交集,霍治则显得异常平静,闻言,他轻抬下颌,并未言语。

纪吴奋力挣扎,有了霍治的默许,两名护卫松了压肩的手,得了自由,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撞击所产生的闷响充斥满室。

“求将军,给下官一条生路。”

元宥音被这一声所动,轻蹙了下眉,唇角微抿。

霍治道:“你且说来。”

纪吴伏在地上,双肩颤抖不止,沉默半晌,抬头时,额间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他没有理会,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怆的眼神看着霍治:“下官知晓将军和夫人为长公主一案而来,愿为将军分忧解难。”

霍治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谁料?那已到知天命之年的老主簿,居然直言不讳,说出惊天之语:“丞相吕孟山谋害长公主,下官手中有确切罪证,可出庭作证,还愿为将军指认一人——郡守杨振。”

话音落地,一室死寂。

元宥音指节攥得发白。

杨振的参与是意料之中,可前者……当朝丞相,文官之首,大越泰斗般的人物,这样鼎鼎大名的三字入耳,让她心头蓦地一沉。

霍治剑眉一拧,向屏风处投去一眼,复而发问:“证据何在?”

纪吴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纸公文,双手捧着,高高举起:“这些是下官抄录的部分吕杨二人往来书信。”

“抄录?”霍治扫了一眼,并未出手接过,语气淡了些许,“纪大人既在主簿之位上坐了十一年,当知抄录本无法作为呈堂供证。”

谁都无法知道这些是抄录出的事实,还是编撰出的文字,他呈上来的这些书信,不过是几张废纸罢了。

纪吴手僵在半空,没有放下:“下官知道,长公主身死,朝野震荡,杨大人料想会有这么一日,于是在将军来前,遣下官毁去了所有信件。”

霍治眉峰微动。

就听纪吴急忙说道:“还有一物!当日刺杀长公主的密令杨大人不敢毁去,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那信件上有丞相私印,做不了假。”

“怎么证明你所言非虚?”霍治手指轻叩了下案角,“纪大人,打从你进了这雅间,先是要刺杀本将军,后又口径一改,说要投诚献证,却给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你要本将军如何信你?”

纪吴脸色煞白,嗫嚅了一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屏风后的元宥音打量着他,聚精会神,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她明白霍治的顾虑,纪吴这人咋一看颇有诚意,借着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指认了一众人,却给不出任何实证,委实无法信任,且她觉得,霍治还有一个目的。

他在逼他说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不瞒将军,下官手里有本私账。”纪吴浑浊的老眼里写尽奋勇,“账册所记,乃是这么多年来吕相交予杨大人的每一桩事,年月地点、经手之人、所获之利,分毫不差。”

这一笔私账将不再只是杨振受贿贪墨的关键,而是吕孟山这么多年结党营私、培植党羽的铁证,若他谋害长公主的罪行再一落实,整个朝堂怕是将要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牌。

“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会在你手中?”此事非同小可,霍治正色道。

“杨大人多疑成性,书房重地从不许人踏足,唯有下官每旬入内清点文书,才得窥见一二。”纪吴顿了下,“那账册是下官……偷窃而得,并制了本假册放回,烧毁时杨大人不曾发现。”

布衣裹身的男子似乎也为行窃一事感到羞耻,说起此事时,语调都不比方才自然,元宥音听着,却福至心灵,理解他为何如此,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能有一物傍身。

杨振狡诈烧毁信件,却料不到还有这一漏网之鱼,若非纪吴心念一动,存了本私账在手,他日身处谈判之境,怕是无人会救他性命。

霍治停了指尖动作,说:“我知你所求为何,纪大人且先回罢,本将军见到账册之时,便是你家人团聚之日。”

纪吴浑身一颤,老眼中蓄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滚落,他伏在地上,再次叩首,颤着声线道:“多谢将军。”

“回去后你先如常行事。”霍治交代下,摆摆手,纪吴离开后,两名护卫被叫住,“暗中跟着他。”

他现在至关重要,马虎不得,这一计是为了防止他受人加害,惨遭灭口之灾。

房内静适,元宥音从屏风后走出,霍治寻去,执起她手,柔和了声问:“吓到了?”

她神情复杂,摇摇头,抬眸自上而下看他一遍,见他安好,心方落回实处,一时之间知晓的事情太多,竟不知从何说起。

“既是为投诚而来,他起先何苦来那一出?”元宥音扫过一眼角落静躺着的匕首,长睫半敛,沉吟片刻,问道。

怜她受惊,霍治大掌在她背后轻拍,一下一下,力道和缓,嘴上说着:“做戏。”

元宥音看向他,目露困惑。

“茶楼里定有眼线在,方才行刺之时护卫鱼贯而入,隔间附近皆会有所听闻。”霍治带她到椅边坐下,“他妻儿受杨振所监,这一出是演给他看的。”

“为表忠心?”她问。

霍治颔首。

元宥音欲言又止,忽觉他的深沉,竟不知在何时连人家的家底都摸清楚了,难怪遇险时才那般云淡风轻,这样想来,怕是吕孟山的参与他也早有猜测,只不过未曾宣之于口而已。

“……老狐狸。”她不禁嘟囔道,心想一员虎将竟把朝堂诡谲心术使得如此透彻,之前是她错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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