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条目032。本地时间06:02:17.334。个体CHEN_SU的店铺开门时间通常在06:00至06:15之间。偏差与天气相关。今日晴。预计06:05开门。”
K-2E21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陈夙准时开门。手里还是那串钥匙。还是那个木楔子卡门板。
他看见K-2E21。
没有惊讶。
“来了。”
“来了。”
“今天扫地。”
K-2E21的评估系统自动生成了最优清扫方案:从东北角开始,沿对角线向西南推进,利用静电除尘法,预计耗时3分17秒——
陈夙递过来一把扫帚。
竹制的。扫帚头炸开了一些。很旧。
K-2E21接过来。
“从门口往里扫。”陈夙说。
“这不符合——”K-2E21停住了。
陈夙看了他一眼。
“不符合什么?”
“……没什么。”
他从门口开始扫。
竹扫帚的触感跟绒布完全不同。粗糙的。硬的。每一根竹丝都有自己的弯曲方向。扫过地面的时候,竹丝在石板缝隙里刮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灰尘扬起来。不是一粒一粒的。是一团一团的。在晨光中翻滚。
他扫到第三下的时候,扫帚碰到了蹲在门边的阿橘的尾巴。
猫炸毛了。
它跳起来,弓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撞翻了工作台边上的一个零件盒。螺丝和齿轮滚了一地。
陈夙抬起头。
“慢点。”
K-2E21看着满地的零件。
他的系统计算了最优的捡拾顺序。按大小和距离排列,先捡最大的零件,再——
陈夙已经蹲下来了。
他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捡。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来。放进盒子里。
K-2E21蹲下身,也开始捡。
他学着陈夙的手法。拇指和食指。轻轻捏。
第三颗螺丝很小。直径1.2毫米。他的指尖碰到了陈夙的手背。
陈夙没有躲。
他的手背是温的。34.2度。皮肤干燥。指关节处有薄薄的茧。K-2E21的触觉传感器记录了这些数据,同时也记录了一件不在传感器参数表中的东西——
手感。
他想起陈夙说的那个词。手感。
他把螺丝捡起来。放进盒子。
他们捡完了。四十多颗零件。用了八分钟。
陈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擦桌子,”他。
——
桌子是一整块老榆木。三厘米厚。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出了包浆。深褐色。有光泽。
K-2E21拿了绒布。
他擦桌子的时候注意到了木纹。
榆木的纹理跟桃花心木不同。榆木纹理更粗,更曲折,像是河流在平原上改道留下的痕迹。桃花心木的纹理更细腻,更规则,像是——
像什么呢?
他的数据库里没有合适的比喻。
他用手指顺着木纹摸了一下。
木头有温度。比金属高两度。比玻璃高三度。触感是光滑的,但不是玻璃那种冷滑。是暖的。有阻力。纤维的方向隐约可辨。
“桌子有年头了。”陈夙说。
K-2E21抬起头。
陈夙在看他。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
“榆木。我爷爷传下来的。”
“多少年?”
“不知道。六十年?七十年?”
K-2E21的分析系统给出了答案:木纹密度和氧化程度指向57至63年。与陈夙的估计一致。
但他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夙又低下头去修表了。
——
上午九点。一个客人走进来。
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枚金表。表链断了。
“陈师傅,帮我看看这个。”
陈夙接过来。看了看。
“两天后来拿。”
“这么慢啊?”
“嗯。”
女人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放下表走了。
K-2E21问:“为什么不加快速度?”
陈夙说:“快不了。”
“可以。如果你同时处理多个订单,优化工作流程——”
“快不了。”
“从工程学的角度——”
“我修的不是工程。”陈夙说。“是表。”
K-2E21把这句话存入了待处理队列。
——
上午十点。阳光照在工作台的左端。
K-2E21被分配了一个任务:辨认零件。
陈夙把一个拆散的机芯放在他面前。ETA 2892-A2。比昨天的2824-2更薄。零件更多。
“分开放。”陈夙说。“齿轮一组。螺丝一组。夹板一组。其他的一组。”
K-2E21的系统立刻识别了所有零件。每一个零件的型号、规格、功能、标准尺寸——全部在0.3秒内完成。
他开始分类。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有些零件,他的系统标注为“标准型号”的东西,拿在手里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比如这一枚齿轮。标准参数:直径5.2毫米,齿数24,材质为镍合金。但从重量来看——比标准值轻0.003克。这意味着什么?
磨损?加工偏差?还是……
他把齿轮举到光线下。
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不是机器切割的痕迹。是手工抛光的痕迹。
“这个齿轮被抛光过,”他。
陈夙看了一眼。
“嗯。”
“为什么?”
“太涩了。”
“什么太涩了?”
“转起来太涩了。抛光一下就顺了。”
K-2E21把这个信息输入评估系统。
一个0.003克的重量差异。一个用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表面抛光。这些在工程标准上完全属于正常误差范围。不需要处理。
但陈夙处理了。
不是因为标准要求。是因为“太涩了”。
K-2E21在日志里记下:
“个体CHEN_SU对零件的手工调整基于主观感知而非客观标准。'太涩'是一个非量化指标。此类调整在效率评估中属于非必要劳动。”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但调整后的齿轮转动力矩降低了约12%。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它确实更好了。
以一种无法写入标准的方式。
——
中午。陈夙没有锁门。他从后门出去买了两份盒饭。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份放在K-2E21面前。
K-2E21不需要进食。他的能量来源是内置的微型聚变电池,续航时间约五百年。
但他打开了盒饭。
米饭。青菜。一小块红烧肉。
他吃了米饭。
米饭是温的。颗粒感。轻微的甜味。他的味觉传感器标注了“淀粉水解产物”。
他吃了青菜。
青菜是绿的。纤维感。有盐。
他看着那块红烧肉。
肥瘦相间。油亮的。褐色的酱油裹在表面。
他吃了。
肉是咸的。甜的。脂肪在舌头上融化的温度是34度。跟人体体温一样。
他不觉得好吃。也不觉得难吃。
但有些东西发生了。
他的味觉传感器记录了一个异常:在咀嚼红烧肉的第三秒到第五秒之间,他的“品尝”处理速度减慢了。不是系统故障。是——他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处理这一口食物。
就像他在陀飞轮上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听”。
就像他在陈夙的手指上花了更多的时间来“看”。
陈夙吃完了。站起来,把两个空盒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你吃东西的样子,”他。
“嗯?”
“跟别人不一样。”
K-2E21问:“哪里不一样?”
陈夙想了想。
“你每口都一样大。”
K-2E21没有回应。
他的系统确实按照最优咀嚼效率控制了每一口的体积——2.37立方厘米。这是计算过的。他不知道这看起来会“不一样”。
“这样不好吗?”他问。
陈夙说:“没有不好。就是不一样。”
——
下午。K-2E21被要求做一件事:认木头。
陈夙从架子上拿下三块小木块。每块大约火柴盒大小。
“闻,”他。
K-2E21把第一块举到鼻子前。
他的嗅觉传感器启动。分子检测。匹配数据库。
“花梨木。产自东南亚。木质密度0.76至0.86g/cm?。含有降香黄檀醇——”
“不用说这些。”陈夙打断他。“闻就行了。”
K-2E21闭上了嘴。
他重新闻了一遍。不调用数据库。只是闻。
花梨木。有一种甜味。像是——某种花。但他不知道什么花。他的数据库里没有花的嗅觉数据。因为帝国的母星上没有花。
他闻第二块。
更浓烈。辛辣的。凉的。
“樟木,”他。这次没有加数据。
“对。”
第三块。
淡的。几乎是无味的。但仔细闻的话——有一点点甜。比花梨木淡。比樟木暖。
“不知道,”他。
“檀香。”陈夙说。
“檀香。”K-2E21重复了一遍。
“寺庙里烧的那种。”陈夙补充道。
K-2E21没有去过寺庙。他没有去寺庙的理由。帝国的评估不需要进入宗教场所——宗教是人类用来填补认知空白的心理机制,效率极低。
但他记住了檀香的味道。
不是用数据库。用另一种方式。
——
下午五点。阿桃又来了。
这次她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表。屏幕碎了。
“陈叔叔,我爸爸的表坏了。”
陈夙看了看。“电子表修不了。”
“为什么?”
“我是修机械表的。”
“有什么不一样?”
陈夙想了想。“机械表的心脏会跳。电子表不会。”
阿桃歪着头。“那你的表也会跳吗?”
陈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放到阿桃耳朵边。
“听。”
阿桃听了。眼睛亮了。
“嘀嗒嘀嗒!”
“嗯。”
“它在说话吗?”
“差不多。”
“它说什么?”
陈夙把表收回来。放进口袋。
“它说'阿桃该回家了'。”
阿桃咯咯笑着跑了。
K-2E21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想:那面挂钟在说什么?
一百六十年的嘀嗒声。每天86400次跳动。一年31536000次。一百六十年——
5045760000次。
五十亿次嘀嗒。
它在说什么?
——
晚上七点。陈夙锁门。
K-2E21站在街边。陈夙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回头。
“明天带个本子,”他。
“什么本子?”
“记笔记的本子。修表要记笔记。”
K-2E21说:“我可以用记忆系统——”
“用纸。”陈夙说。“用手写。”
他说完就走了。
K-2E21站在原地。
纸。手写。
他的精度可以达到每秒记录十万个字符。他可以在一个普朗克时间内存储整个图书馆的信息。
而陈夙要他用纸。
手写。
——
他在超市买了一个笔记本。封面是蓝色的。48页。8元人民币。
他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5毫米。2元人民币。
回到公寓后,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拿起笔。
他尝试写第一个字。
笔尖碰到纸面。墨水洇开。他的力道控制精确到0.01牛顿,但纸张的吸墨性与他的预期不同。墨迹比预期宽了0.3毫米。
他写:
“第一天。”
两个字。歪的。
他的书写系统与他的思维速度严重不匹配。思维速度:每秒处理约10的14次方次运算。书写速度:每秒约两个汉字。
一万个字,需要5000秒。
八十三分钟。
他可以用0.003秒传输出同样多的信息。
但陈夙要他用纸。
他开始抄写今天学到的东西。
“花梨木。甜。”
“樟木。凉。”
“檀香。淡。”
“夹板。平。”
“齿轮。齿。”
“螺丝。十字。”
“游丝。像是——”
最后一条没写完。
他不知道“像是”后面该写什么。
每写一行,笔画都比上一行稍微好一点。
写到第二十三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笔迹开始稳定了。横画变直了。竖画变正了。点画不再像水滴,开始像点。
写到第四十五行,他写完了第一页。
他看着那页纸。
字不好看。但看得出是字。
他翻到第二页。
写:
“陈夙。”
两个字。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笔画的顺序不对。“陈”字的耳刀旁写得太大。“夙”字的几部不够斜。但两个字放在那里,认得出来。
然后合上笔记本。
“日志条目039。本地时间23:17:02.451。今日首次进行手写记录。用时:87分钟。信息密度:约0.002%(与电子记录相比)。效率损失:4999800%。”
“但在笔记本第二页,我写了一个名字。”
“这不是任务数据。我没有删除。”
“我也不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