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病 第30章 借宿

沈白缙放下信纸，道：“苛镇在旁边的令州，今夜就出发。”

苏尧萍扑通一声跪下了，他哽咽道：“谢谢……”

沈白缙扶起他：“不必如此，此事我也心存内疚，也许他是预判我而来的。”

程惕复的到来不知有没有针对他？

沈白缙若有所思，谢还无安慰：“他满世界乱跑找不和睦的家族搞破坏，就算没有你他迟早也得来。”

沈白缙：“……”这他倒是知道了，如今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如此动荡的局势都与程惕复脱不了干系，偏偏他又藏得极好。

苏尧萍：“……”我谢谢你的安慰。

沈白缙稍微安排一下：“云顾池争先留下帮苏尧萍打理生意。”

云顾听了，大呼：“什么？！”

云顾眼泪汪汪：“老大你出门去不带我吗？”

他和池争才在苏家铺子里干完活回来，就惊闻噩耗。

池争一向情绪内敛，此时也眼眶红红，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云顾恨不得扑过来拖住沈白缙：“呜呜呜……老大你不需要我给你梳头打扮了吗？”

沈白缙：“……”

他用比面对苏家人诬陷时更大的力气艰难辩解：“我就是去办点事情……过两日就回来了。”

池争狐疑，又看了一眼谢还无：“真的？”

沈白缙：“真的。”

为什么此时此刻非常像一对不要脸的夫夫将他们的孩子扔给舅舅带，两人好去过逍遥自在快活的二人世界？

似乎不太靠谱的舅舅苏尧萍擦擦眼泪，说：“今日恰好是中秋，咱几个凑合过吧，我叫厨房准备些饭菜，好给你们饯行，吃了再走。”

苏尧萍知道自己就算是跟了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为他们送别，而后默默祈祷。

今年的中秋节萧瑟的很，苏尧萍刚接手家里，也没安排其他族亲团聚。

入了八月，夜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空落落的，反倒更显寂静。

远处街上隐隐传来鼓乐声，想是别人家在赏月宴客，丝竹管弦隐约飘过来。

管家虽忙，却还记着中秋快到了，前几日就问过节要怎么过。

苏尧萍当时只摇了摇头，挥挥手让管家退了。偌大的苏家，如今也是空着，没有家人，团聚佳节又有什么可过的？

从前长辈们在时，中秋夜要循礼拜月，再开家宴，族中叔伯兄弟围坐一堂，句句不离仕途生意。

如今的境地，不适合也无力招摇，他索性推了所有族宴。

下葬不过几日，灵棚撤了，纸幡烧了，连阶前撒过的纸钱灰都被秋风扫得干干净净。

苏尧萍按照礼制披麻戴孝，如今换上了素布袍子，指尖还能想起扶着母亲棺木时，那凉得透骨的触感。

祖父纵使有些超出规矩的事，对他到底是用心培养，母亲则是一直疼爱着他们兄妹三人。

他敬重祖父，深爱母亲，守灵为他们而守，身上的孝为他们而戴。

父亲生前既无胆识，也不和蔼，至于大伯母大伯母还有堂哥，他更是无意去爱戴。

卫添柯他们找出的证据令人瞠目结舌，如果让外人知道怕是要笑到大牙，绝对是天底下最大的丑闻。

直到今日得了弟弟妹妹的消息，苏尧萍才振作了些。

云顾在给沈白缙谢还无他们打点行装，几人都在屋内，苏尧萍一个人站在院中。

夜里的露水顺着桂树枝叶滴下来，打在他的肩头上。

院外传来说话声，管家带着一串人来了。

“少爷！快进屋，饭都来了，外边凉。”

苏尧萍这才回神。

这边苏尧萍回忆往年，慨叹如今。

那边沈白缙等人一个个满怀期待。

沈白缙自家中变故后再没过过中秋节。谢还无是压根没过过，在父母身边时太小，小乞丐时过不起，来到巫教里巫教压根不过节。

至于云顾池争两人，都是身世凄惨家破人亡，早不记得中秋节是个什么了。

席间的菜虽然不是顶丰盛的，但比起沈白缙这几日吃的也算有些味道。

沈白缙吃得很开心。

管家又让人送上来几只肥蟹，沈白缙嫌麻烦没动手，其他人纷纷拿了。

谢还无拿起一只蟹掀开，蟹黄油润得冒光，再细细拆出蟹腿里的嫩肉，都码在白瓷小碟里，淋上一点姜醋，递到沈白缙手边。

此时，云顾也剥好了蟹要给自家老大，谢还无看了他一眼，没有情绪，可那目光太沉了，云顾将手转个弯：“那什么，苏老弟你吃。”

谢还无不带笑的样子很有攻击性，看人跟看猎物似的，江湖上多是他神出鬼没凶神恶煞的传言。

见状，苏尧萍本为沈白缙剥的螃蟹也不好送了，主要是怕谢还无嫌他们碍事，他灵机一动送给了池争。

池争观察了一下局势，将他剥的推给了云顾。

“……”

沈白缙吃着螃蟹有点想笑，这几个少年还真好玩。

吃了些东西又倒酒。

苏尧萍一连喝了好几杯：“表哥，这院子仍给你留着，记得常回来。”

苏尧萍又举杯敬他们：“这几天真是多谢诸位了。”

果酒清甜，沈白缙也喝了几杯，染得他唇色都是水润的，脸上慢慢浮起薄红，像春雪消融。

他带着点酒意的慵懒，偷偷瞄了一眼谢还无，还想再喝一杯，谁料谢还无眼明手快，拦住了他手腕，“喝了不少吧？”

谢还无将那杯酒截走，一饮而尽。

这本是沈白缙的酒杯。

桌上其他人不敢看，苏尧萍欲盖弥彰：“哈哈哈这酒真不错哈，来，云兄池兄，我敬你们一杯。”

云顾尴尬道：“啊嘿嘿，是啊，真不错啊。”

池争也沉默举杯。

沈白缙：“……”

不过几巡，苏尧萍喝晕了，趴倒在桌上，还呜呜地哭着，声音饱含绝望：“为什么啊……我就非得……嗝……这么难，他们一个个倒享福去了……”

“……”

沈白缙很理解这样的感受，毕竟他才十五六岁，遭逢大难实在委屈。

“少爷……”

管家将苏尧萍扶起，要送他回房去，满眼都是心疼，不过几天少年就瘦了一圈。

管家知道沈白缙他们要去做什么，如今倒不怕他了，这些天也能看出人心，沈白缙纵使恶名远扬，也比那些居心不良的族亲好。

他叹气，声音苍老：“表少爷，您路上小心，我需得看护少爷，就不送了。”

这几日的变故，折磨的何尝只有苏尧萍一个？

·

云顾池争送着二人出门，朱红大门外，仆役牵着马等候。

这马又高又大，神俊精悍，通体乌黑。

谢还无不得不夸，苏尧萍给他们准备的是一匹好马。

沈白缙与谢还无骑马出发，比马车节省时间，又因为沈白缙身体不好，他们同乘一骑。

云顾递上包袱，郑重交接：“老大现在状况稳定，药一日服一次即可，怕有意外我放了好几贴。”

谢还无点头接过，先将沈白缙扶上去，自己也翻身上马，稳稳落坐在他身后，圈起手臂将人拢在身前。

谢还无怀里抱着沈白缙，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捧揉碎的月光，隔着衣袍都能摸到肩胛骨突兀的轮廓。

那腰细得能一把圈住，连温度都比常人凉些，谢还无将沈白缙贴在自己心口，牢牢保护起来。

喝了酒，沈白缙面上有些绯红，很是勾人。

夜里风凉，谢还无用外袍将他裹紧。

“唔——”沈白缙眼前的视线被遮挡，鼻息间都是谢还无的味道。

两人四目相对，纵情接吻。

天黑透了，月亮很圆，从墙角爬上来，银辉泼了一地。

城镇的入口处，那座曾经巍峨的石门，如今已不复辉煌。门柱上的浮雕纹路模糊，被时间与风雨无情地侵蚀。

骏马昂首奋蹄，带着两人，慢慢消失在旷野长风里。

·

天亮起来，再黑下去。

距他们出发已经一天一夜，已经到令州地界了。路过村庄，谢还无决定休息一晚。

沈白缙坐在马上，看了看村口的碑，上面刻着“邴家村”。

沈白缙道：“是村子，估计不会有客栈，找户人家借宿吧。”

谢还无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眼熟，好像有谁姓这个。

程惕复、章梵、卫添柯、戴平平、苏尧萍、池争、云顾、宁了解、寒照雨、铁大山、李二牛……

他将熟人想了一圈也没想到。

也许不重要吧。

谢还无牵着马，走到村头的房子，本想敲院门，只是这小院没有门可敲。

小院围着篱笆，院门也是木棍绑起来的。

院子里种着各式青菜，屋子还亮着灯，应该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还是直接喊吧。”

谢还无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吗？”

“来了。”

不多时，屋门打开，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走出来，看到他们明显一愣。

沈白缙下了马，面上带笑，对老妇人问好：“夫人晚上好，我与哥哥赶路误了时辰，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谢还无听到二字嘴角勾了起来，适时递上银两。

老妇警惕地看了看，他们虽然风尘仆仆，却衣着不凡，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斯文俊秀，瞧着是赶路的世家公子哥。

老妇点点头：“正好我儿子儿媳去娘家了，有空房，进来吧。”

“叨扰了。”

“不碍事不碍事。”

两人跟着老妇进了屋。

老妇为人和善，看到沈白缙病殃殃的，顿时心生怜爱，问：“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做些。”

沈白缙挡着脸咳嗽：“真是辛苦您了。”

谢还无主动请缨：“我来帮您烧火。”

老妇很惊讶：“你还会烧火啊？”

谢还无往灶膛添了柴，火光映着灶上铁锅，不一会儿就飘出萝卜炖白菜的香气，锅边玉米饼也散发出焦香。

老妇抱歉道：“我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二位了。”

“不会。”

沈白缙连忙摆手。

玉米饼泡在汤里，软乎乎的浸透了，就着炖菜热汤吃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连一路赶路的辛苦都散了大半。

沈白缙饿极了，他捧着粗瓷碗吃得很香，忍不住抬头夸：“太好吃了。”

又发现新的美食了。

得到认可，老妇人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不过是寻常饭菜，就着热汤泡着吃，沾点暖乎劲。”

谢还无手搭在沈白缙脊背，轻轻抚摸：“慢点吃，别噎着。”

老妇夸赞：“你们哥俩感情真好。”

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仔细研究两人的长相，人性中的探究欲上来了：“俩都是顶顶好的相貌，不过怎么长得不太像？”

“……”

沈白缙找补：“我们……是结拜兄弟。”

“哦——”老妇恍然大悟。

睡前，老妇给她儿子儿媳的房间换了被褥，“你们哥俩就睡这间吧。”

·

连着赶路，沈白缙累极了，什么都没做，倒头就睡。

谢还无觉得好笑，正欲开口，没想到沈白缙已经睡熟了。

他轻轻吻了沈白缙的额头，给他盖上被子。

半夜，谢还无警惕地睁开眼睛。

沈白缙还在他怀中，睡得正香，许是觉得冷，要缠着身边的热源。

谢还无挺高兴他有点用处，毕竟之前他的功法太冷，身上也冷，沈白缙从不肯待他怀中。

现在有美人投怀送抱，谢还无想：值了。

窗外的马在拴在桩上，慢条斯理嚼着老妇人添的干草，偶尔打个响鼻，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上。

夜深人静。

“吱呀——”

栅栏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个女人，伴着拖拽什么大型动物的声音。

谢还无轻轻推了推沈白缙，小声唤：“阿久……”

“嗯……别闹……”

谢还无总是在睡觉的时候闹人，沈白缙眼也不睁，推着他让他起开。

谢还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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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