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安城 第7章 蝴蝶茧5

“哪个？”林霜尘冷着脸问。

周云枫也是一头水雾：“你们背着我打这么哑谜？”

罗铭嗓音很淡，通过电流传入耳朵，周云枫竟听出了一丝悲伤。

“那个《断线悬案》，就是邹喻那桩案子。”

邹喻，这个名字林霜尘记得很清楚，他震惊过，惋惜过，最后却也无能为力。

三年前，林霜尘他们也才刚刚组建起这个特殊处理处，遇到的第一桩大案，就是有关于邹喻的案子。

年仅十六岁的邹喻被人奸·杀尸体在南外一个废弃工厂。被发现时身体裸露头发凌乱，身上到处都是伤痕。

好不容易根据些许线索指向了三个嫌疑人，可因为当年那个时候监控并未普及，又下了场雨把所有证据都冲刷干净了，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实质证据，疑罪从无，案件到最后不了了之。

故而又叫《断线悬案》。

这些年过去，也不知道当时那个十岁的小女孩邹倩过得怎么样，如今也该十三四岁了吧。

而这第一个死者范彭辉，就是当年的嫌疑人之一。

听完大致解释，周云枫莫名有些难受：“我想，等你们大概都知道凶手是谁了吧，为什么不用玄门术法恢复真相？”

林霜尘被他天真的想法逗笑：“哪能那么简单……当年那事出了之后，市局实在没办法才找到我们，可是那分明是人为，半分阴气邪祟都没有，我们哪里查得到？”

特殊处理处刚成立时就定了条死规矩，如果不是妖魔鬼怪害人，案子就不能用玄门术法，就算是悬案、就算交给了处理处，只要不是冤魂孤鬼妖邪精怪，都不能用玄门术法。

于是乎谁也不能僭越用玄门之法去查那桩案子，不敢，也不能。

周云枫似懂非懂，不再追问。

世间有太多的冤情了，有的被时间淹没，无人问津；有的在受害者那里却是宛如刻在骨子里的刀痕，每逢受伤之日，便会泛起钻心的痛。

谁在乎呢？周云枫出神的想。

大雨连绵，总会有人淋湿，有的人观望，有人焦急，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被雨淋湿的人，又何其无辜。

罗铭的呼吸很重，像是混着些别的东西：“市局顺着他的线查了，仇家挺多，但作案时间对不上。另外，蝴蝶也查了，没指纹，也没什么异样……”

说到这儿，罗铭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林霜尘不愿浪费时间：“直接说。”

罗铭深吸口气，一鼓作气连停都没停一下：“上头说这两日要是再查不出半分阴气那也就只能按往日的规矩来了！”

往日的规矩？这明摆着是说要是再查不出有关阴气邪祟的东西，他们这案子，就别想用玄门那一招破案，或许会侥幸破案抓住真凶，又或许会和当年一样……

一样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案，成为满城的谈资。

林霜尘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他声音波澜不惊：“急什么，市局的资料都传过来了？”

“对，都传过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小心翼翼起来，“老大，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林霜尘感觉莫名其妙。

周云枫凑近：“今天有什么任务？”

林霜尘沉吟了一会儿：“先去局里，后面统一行动。”

罗铭表示知晓，果断挂了电话。

周云枫本想安安静静等着林霜尘收拾好两人一起出发去局里，不过他突然想到：“林霜尘，邹倩两姐妹的家人呢？”

林霜尘整理衣袖的手一滞，半响才答道：“她们的父母在妹妹邹倩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是姐姐邹喻辍学打工养妹妹。”

“没有福利院或者什么资助嘛？”周云枫虽是不懂人类社会，但他看过一些书，书上说对于某一类家庭困难的孩子，会有专门的补助，也有福利院什么的。

他不知道家人去世算不算家庭困难，但让两个弱小的女孩承受本该大人承受的压力……

实在是太过残忍。

“他们住在城中村，在那里这种情况太多太多…管不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周云枫的错觉，他听见林霜尘轻轻叹了口气，有无奈，也有叹息。

林霜尘看了眼沙发上不谙世事的孔雀，心里微苦。

没经过人事的人或妖想必都是这般，天真烂漫，以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可是……人世复杂，人心难测，哪有什么苦就必须帮，难就必须救的道理……

周云枫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林霜尘：“那她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里面有好奇，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崇拜。

林霜尘看着那双透亮非人的眸子，没急着说话。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一尘不染，像是能抚平一切罪恶与不公。

“邹喻那年十岁，邹倩四岁。家里父母意外死亡，没有亲戚愿意养着两个女娃，邹倩就辍了学，打起了童工。”

周云枫嘴唇微动，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有东西哽在喉咙，咽不下，说不出。

——是心疼。

林霜尘端了杯水坐在沙发另一头，徐徐开口：“第一份工是给邻居帮忙做家务，报酬是十块钱和一顿饭，靠着这个，她养大了自己和邹倩，而邹喻也到了上初中的年纪。”

周云枫喝了口水，嗓子还是发干：“她们有钱？”

林霜尘勾起唇角，扯出一抹及淡的笑意，眼底确实一片平和：“没钱，邹喻不打算读，可妹妹要读书。邹喻十几岁了，能出去打黑工。”

那年邹喻十三岁，邹倩七岁。为了让妹妹能够读书，邹喻放弃了读书的机会，转头进了个厂，扛起了赚钱养家的义务。

因为是童工，一个月只有两千块，自己留一百块，剩下的全留着给家里——妹妹的学费，妹妹的伙食费，妹妹的住校费，妹妹的零花钱。

甚至在邹倩十一岁时，邹喻送她去学了舞蹈。

听到这里，周云枫端杯子的手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为什么？”

为什么没钱也要送邹倩去学舞蹈？

林霜尘垂下眼帘：“这些也都是我们当年查邹喻的案子时了解到的，多的我们也无从知晓。”

周云枫心头微松：“她们一定都是很好的女孩吧。”

林霜尘起身，默认了他的观点。

——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努力生活的人，怎么会不好呢？

可世道不会因为一个人苦命，一个人努力就放过对TA的捉弄。

于是邹喻死了，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邹倩郁郁寡欢。

“要走了吗？”

“嗯，该去查真相了。”林霜尘眸光锐利，胸有成竹。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我绝不会，再让真相泯然与众！

到达局里时，那股轻松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追查真凶的紧迫感。

周云枫适应了一会儿，便坐在林霜尘身旁认真看着几人分析。

林霜尘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嗓音微沉：“既然第一位死者确定了，那我们就可以确定大致的范围，走访市局已经替我们做了，等下让罗铭展示资料。先根据走访排查，再逐步查证寻找漏洞；其次，根据‘远抛近埋’排查嫌疑人；最后，资料整合。”

罗铭站起身，将电脑里密密麻麻的文档投屏在大屏幕上：“死者范彭辉，25岁，快递站店员，平日好吃懒做，结仇多。”

大屏上出现一张极大的人际关系网，几乎每一条线都标注着红色。

“根据走访，他不修边幅，脾气暴躁，邻里关系紧张。”

黎漾撑着头：“范彭辉……是不是先前涉嫌《断线悬案》的那个？”

罗铭神情严肃地点头：“是，准确来说，是当时的嫌疑人之一。”

说着，罗铭按下遥控器，大屏上立刻跳出一份案件说明和两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眉眼相似的女孩。

案件上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大字——断线悬案。

周云枫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林霜尘：“这是那两个女孩？”

邹喻和邹倩。

照片上的两个女孩很漂亮，一个面色红润一个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是带着幸福的笑容。

“因为牵扯到当年的悬案，所以邹喻的妹妹邹倩，也在嫌疑人之列。”

罗铭翻了几页，是邹倩的走访记录。

他翻到了一页，指尖停住：“走访发现，一个月前，她瞎了。”

处理处几人都是瞳孔一缩，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瞎了？一个十几岁没依靠没依仗的女孩，就瞎了？

赵樵率先提出质疑：“有医学鉴定吗？”

姜江皱眉：“她真的瞎了？那她现在怎么生活的？”

罗铭苦笑一声：“市局肯定不会疏忽的，邹倩有报告，是真瞎。”

这下更没人说话了。

林霜尘轻叹了口气：“继续说。”

罗铭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嗓音发哑：“然后是他的朋友刘大海，据悉，刘大海在范彭辉死前见过面，而且两人发生了很大的争吵。”

周云枫还在想邹倩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林霜尘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安慰。

周云枫没抬眼去回应。孔雀的共情能力向来是最强的，他满脑子都是邹倩的死和邹倩的眼睛。虽没有亲眼见证也没有跟着林霜尘他们亲手去查，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苦涩……

原来人间事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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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蝴蝶茧5